《勒托的礼物》杯和

7、第 7 章

　　塔绯茫然地睁开眼睛，她这是——睡着了？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循声望去，伊尔提斯正蹲在烤火架前煮着什么。
　　浅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外层叠的树叶洒进屋内，在他周围打出斑驳的光影，美得虚幻又安宁，让人不忍惊扰。
　　刚支起身的塔绯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放轻了动作，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大脑似乎还没睡醒，只能迷茫地望着伊尔提斯。

　　伊尔提斯见她不说话，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点烧，先喝点肉汤，一会我们再出发。这片森林南边有个小镇，在那租辆马车，我们今天就能回国。”
　　“回国？”塔绯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伊尔提斯话题。
　　“嗯，回我的国家。”伊尔提斯边说，边去盛了碗汤，“张嘴。”
　　依然在状况外的塔绯意外地听话，张嘴喝下了伊尔提斯递过来的那勺汤，“可是我不是说了……嗯，等等，让我说——唔、完……”
　　称不上温柔，却也小心翼翼，伊尔提斯不甚熟练地喂塔绯喝下了大半碗肉汤，才放下碗勺。

　　此刻的伊尔提斯给人的感觉，跟之前很不一样。
　　是在生气？是啊，自己隐瞒真实身份与他签订契约，不光是他本人，那些跟他有关的人，都会受到来自灾厄神格的威胁，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塔绯觉得心口发闷，某种她不曾经历的情绪在胸腔里不断发酵。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一定是错的。”伊尔提斯在床沿上坐下，“因为它让你痛苦。”
　　“如果你是指昨晚我所说的，那都是事实。”塔绯垂下眼。
　　“我不知道什么是事实，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你的眼泪，你的痛苦，都那么真实。如果你真是为了毁灭而生，又怎么会为此感到悲伤？”
　　迎上伊尔提斯毫不避讳的目光，塔绯逃避般地转过头，“所谓的事实，与我是怎样想的无关，它不为我的意志而改变。我的存在本身对这世界来说就是威胁，所以神王才会将我囚禁起来。我是代表灾厄的神祇，无论我做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可你的心告诉我，它并不是这样想的。”伊尔提斯平静地说，“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说着违心的话。”
　　“从你心中传来的痛苦和不甘，我都感觉到了，你还要一味地无视它们么？”

　　胸口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浓得好像快要溢出来，塔绯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差不多够了吧，先生。”塔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往常一样。
　　“我说那些，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如果你还愿意与我合作，那么我会很感激，你帮了大忙。如果你想拆伙，我之前的承诺也依旧有效。”
　　“但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不要企图对我指手画脚，人类。”

　　人类。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轻轻巧巧地在塔绯和伊尔提斯之间画出了一条鸿沟。

　　伊尔提斯闻言握紧了拳头，片刻又松开了，“你准备一下，我去劈点柴给人家补上，之后我们就出发。”
　　塔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并非真心想说那么伤人的话，只是如果不这样强行拉开距离，最终会伤害到的，就不止是两人的关系这么简单了。

　　她已经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

　　二人沉默地走在森林中，塔绯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
　　对已经习惯了万事靠神力的她来说，只靠这跟普通人无异，甚至更孱弱的身体来行动，简直等同于酷刑。
　　伊尔提斯看着她步履蹒跚却依旧要逞强的样子，莫名地有些烦躁，“喂，离城镇还有段距离，上来，我背你吧。”
　　“不用。”塔绯咬牙道。

　　“……！你干什么？！放我下去！”感觉双脚突然离地的塔绯本能地抓住伊尔提斯的手臂，她整个人都被伊尔提斯扛在了肩上。
　　伊尔提斯只觉得心头烧着无名火，却只能按捺住那份不耐，“按你这种速度，我们天黑都到不了目的地。”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胃液么？！我说了不要管我啊！”塔绯心中的弦终于也绷断了，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道，“一旦我的神力解封，你也好，你的国家也好，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现在你对我越好，将来你所珍视的人就死的越惨！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
　　“你让我怎么放着一个随时都像要哭出来的人不管？！”伊尔提斯放下塔绯，继而把她死死按在地上，终于喊出了憋了一早上的话。
　　“就算是那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利用你啊！”塔绯恨恨地想要挣开伊尔提斯的钳制，却怎么都无法挣脱，这让她更加歇斯底里起来，“放开我！”

　　“正视自己的内心很难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伊尔提斯凑近塔绯的脸，直视着她通红的双眼道，“无论是你，还是我的国家和我珍视的人，我全部都会保护好的。”
　　“……”被那双像极了「妈妈」的眼睛注视着，塔绯心中堆积的郁结之气像找到了排气孔，突然一下就消散开来。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在独自熬过的数百年岁月中，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在这瞬间都被释放了。

　　伊尔提斯没想到自己会弄哭塔绯，顿时陷入了慌乱。
　　拼命回忆小时候露丝厨娘安抚痛哭的自己时的样子，他放开压着塔绯的手，抱起她，笨拙地模仿起记忆中的动作，轻轻拍着塔绯的背。

　　————

　　马车平稳地驶在路上，车夫哼着欢快的小调，马车内的尴尬被这闲适的氛围稍稍冲淡了些。
　　塔绯和伊尔提斯面对面坐着，刚刚树林中的一幕让两人都不太敢看对方的脸。

　　“之前，抱歉，我不太懂怎么安慰人……”伊尔提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啊，忘了吧……”塔绯眼眶依然泛着红，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我是认真的，你和我的国家，我都会保护好的。”
　　“……这个也忘了吧。你做不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晚了。”塔绯深吸一口气，看来不跟这个笨蛋说清楚，他是不会放弃的了，“灾厄的力量总会在我无意识的时候失控，所以一旦封印解除，我所处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炼狱。”
　　“……”伊尔提斯没有说话。
　　塔绯以为他听进去了，接着道：“等我身体完全复原后，就会离开你的国家。只要神力解封，你随时都可以向我许愿。契约的事比较麻烦，但我也会想办法。”
　　“可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不满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尽管伊尔提斯也不明白自己在不满些什么。
　　“你……”塔绯翻了个白眼，最后选择闭嘴。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现在要我放你一个人，我做不到。”伊尔提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之前我一直没能搞明白我自己的想法。直到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
　　塔绯耸了耸肩，对她而言，那些话，再理所当然不过了。那是一直以来，她所不得不去接受的事实，与其说无所谓，不如说早已经习惯。

　　“请你，多依靠我一些。”
　　撞上塔绯诧异的眼神，伊尔提斯缓缓地继续道，“我们合作了，不是么？所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父亲曾经说过，当个人力量不足以解决问题的时候，就去寻求帮助，同伴是每个人都不可或缺的。”
　　“也许我还没有那么可靠，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想要帮助你，也许以后也会需要你来帮助我，无论什么事，如果感到为难的话，就请依靠我，因为我们是同伴。”

　　“……你，对谁都这样么？”塔绯沉默了很久，才抛出这句话。
　　伊尔提斯认真思考了一下，“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无法放任不管的人。”
　　“即便会害死你自己，甚至更多人，也不愿意放弃么？”塔绯疲惫地把脸埋进双掌中，闷闷地问。
　　“别再用那么寂寞的语气，说这样让人难受的话了。”伊尔提斯伸手揉了揉塔绯的头发。

　　塔绯瑟缩了一下，伊尔提斯掌心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明明那么弱小，却让她心生向往。
　　她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妈妈」会想要保护人类了。这些温柔的灵魂，像星辰般闪耀，对他们这些独来独往的神而言，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先不管那些……你之前所说的‘某种目的’是什么？”塔绯抬起头，说了句与当前话题毫无关系的话。
　　伊尔提斯以为塔绯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理念，他咧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我想更多的了解神，我想要，把人类从神的统治中解放出来。”
　　定定地看着伊尔提斯的笑容，塔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去表达内心的复杂感受，“你是忘了我也是神么？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真是……”
　　“啊哈哈，这么说也是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像个神。”
　　塔绯翻了个白眼，“你不仅爱多管闲事，还很会讨人嫌。我不像神还能像什么。”
　　“像人类。”伊尔提斯一脸理所当然，又补了一句，“像我们国家的人类。”

　　塔绯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她并非选择向伊尔提斯妥协，而是与之相反，一旦身体康复，她就会马上离开。
　　这个人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国王，正因如此，她才必须远离他。

　　————

　　马车踏着夜幕抵达了默里布的皇都。
　　过城门时伊尔提斯探出头向守卫打了个招呼，没想到那个带头的大个儿士兵一见到伊尔提斯就哭了出来，拜他所赐，所有城门守卫都发现了伊尔提斯，他们个个都红着眼眶，激动地手足无措。
　　“快走，去通知大伙，陛下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士兵们惊人的执行力立刻发挥了作用，除却留守的人员，其他人纷纷奔向城内。

　　伊尔提斯多少能了解士兵们的心情，塔绯却显得十分茫然。
　　“我之前，是在典礼上被强行带去神界的，他们应该都担心坏了。”伊尔提斯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你不是自愿去神界的？”伊尔提斯所说的，与塔绯听说的不太一样。
　　“我个人是很想去见见那位神王，但是大臣们都反对，在我们试图说服彼此的时候，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已经在神界了。”
　　“原来如此。”
　　塔绯还想再问些什么，马车却已经抵达了皇宫。

　　伊尔提斯利落的跳下马车，随即把塔绯扶了下来。
　　迎接他们的，是早就挤在皇宫前的的人群。

　　“伊尔提斯陛下！欢迎回来！”
　　“呜，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呜呜，我们好担心啊……”
　　“哼，陛下您评评理，是不是我儿子种的土豆最好吃！”
　　“爸爸，您别闹了……”
　　“陛下，您没受伤吧？神界有没有为难你？”
　　“真的回来了，回来了，陛下回来了啊！”

　　“对不起大家，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伊尔提斯朝前走了几步，向民众们挥着手，大声回应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既然陛下平安回来了，我们就走啦，明天还得继续干活呢。”
　　“对对，走咯，让陛下好好休息。”

　　见伊尔提斯真的没什么不妥，人群自发地散去，他们只是听见了士兵的传话，想要亲眼确认伊尔提斯的平安。

　　“陛下！您……您终于回来了。”待广场恢复宁静，稳重的赫鲁芬顾不得礼仪，上前紧紧抱住了伊尔提斯。
　　伊尔提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但他只是拍了拍赫鲁芬的背，说：“让您担心了，赫鲁芬叔叔。”
　　“哎呀哎呀，你这老家伙真是的，别只顾着自己，快放开陛下！”露丝厨娘深知赫鲁芬一激动就容易没轻没重，赶紧喊道。
　　“就是就是，快放开陛下，别让你给挤坏了。”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塔绯站在马车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她很羡慕伊尔提斯，甚至有些嫉妒，此刻的自己，一定看上去很多余。
　　像是回应她的想法一样，从赫鲁芬的拥抱里解放出来的伊尔提斯立刻走回来拉起她的手。

　　“这位是塔绯女神，因为一些原因，她会和我们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