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托的礼物》杯和

6、第 6 章

　　“所以是禁咒把你变成了那位荣华女神的样子，现在禁咒解开了，你就恢复了？”伊尔提斯背着塔绯在森林里穿行，“难怪看上去总有点违和感。”
　　“应该只是变身的时效过了，我的神力依然被封印着。” 塔绯有气无力的说。
　　“不管怎么样都算好事嘛，虽然之前的样子比较漂亮，但是你现在看上去更顺眼。啊，你又翻白眼了吧，我好像能感觉到，是因为契约的关系么？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想法么？”
　　“我现在不太想跟你说话，先生。”
　　“哈哈，我记得这里，赫鲁芬将军曾经来这里讨伐过魔物，前面应该有个供猎人休息的小屋，在那休息一下吧。”誓约生效之后，伊尔提斯隐约能感知到塔绯的情绪，塔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产生的心理变化让他觉得很有趣，连面对女性会不知如何是好的毛病，好像都被治好了，这让伊尔提斯莫名地感到愉快，话也比平时更多了。

　　“我说，你真的没问题么？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塔绯不想接伊尔提斯的话，转而问了让自己非常在意的问题。
　　虽然她有意控制了身体自我修复的速度，但是作为被抽走生命力的一方，不可能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偏偏伊尔提斯不但看上去面色红润，还能背着她健步如飞。
　　“没有，”伊尔提斯把有些滑下去的塔绯往上颠了颠，“我不是说了，在健康方面我还是很自信的。”

　　塔绯现在有点后悔，这个人或许不是坏人，但绝对是个笨蛋，一个生命力旺盛的笨蛋。能把临时契约订成终生制的人，可能创世以来只有他一个吧。
　　想到这个塔绯又头疼了，终生契约想要解除本来就很麻烦，再加上他们是向创世者宣誓的……
　　塔绯自己还好，只要实现伊尔提斯的三个愿望就算完成了自己的契约义务。而那个笨蛋，他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跟自己共享生命？
　　就算伊尔提斯不在意，塔绯也不想时刻都担心自己会害死另一个人。
　　以她与神庭的关系，对立是早晚的事，即便神王杀不了她，也能最大限度地削减她的力量。在那种情况下，契约若依然存在，伊尔提斯势必会死。
　　人类的生命有多脆弱，塔绯可是要比人类自己还清楚。

　　“禁咒解开后，先想办法解除契约吧。”塔绯小声嘀咕着。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伊尔提斯见她不想说，也没有再问。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前，塔绯终于看到了伊尔提斯所说的小屋。

　　“你自己一个人待着没问题吧？我得先去找些食物。”伊尔提斯说着，用脚顶开虚掩的门，屋子里有一张简单的木床、一个储物柜以及一个烤火架和角落里堆放整齐的木材。
　　“没事，放我下来吧。”
　　放下塔绯后，待她站稳，伊尔提斯才走向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把看上去还算牢固的弓，又取了几支箭和一把猎刀，他向塔绯叮嘱道：“你别出去，我很快回来。”
　　“谢谢你先生，我没那么弱不禁风。”看了看屋外快黑透的天色，塔绯又道：“你应该先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平安回来。”
　　伊尔提斯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不用担心，我在晚上视力也很好。”
　　用白眼送走伊尔提斯，塔绯对着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居然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习惯，不由得感叹：“习惯真可怕。”

　　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里薄薄的积灰，又取几根木材生好火，塔绯坐在烤火架旁，看着火焰发呆。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回到了人界的梦。会不会下一次眨眼，看到的又是尖顶塔那黑灰色的墙体？
　　即便塔绯不想承认，但此刻，她心底一直压抑着的惶恐与不安被放大了。
　　这样的自己能做什么呢？真的有需要她去做的事么？没有了指引自己的那个人，她会不会再一次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那是毋庸置疑的吧，毕竟你是代表了世间所有不幸的灾厄之女啊，嘻嘻嘻。」

　　脑中突然响起一个许久未曾出现的声音。
　　那个仿佛带着全世界的恶意，将她引向深渊的声音。

　　记忆深处那炼狱般的场景，随着那声音再次浮现在塔绯眼前，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塔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块，一块漠不关心地冷眼旁观，一块兀自在负面情绪中越陷越深。

　　而那个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
　　「看看外面啊，嘻嘻嘻，是你朝思暮想的人界啊，为什么不走出去呢？去你所熟悉的城市，在街头与人类摩肩接踵，嘻嘻，看看他们麻木的脸，虚伪的信仰，他们辜负了「妈妈」！悲痛吧！愤怒吧！嘻嘻嘻，去毁灭！毁灭一切！人类也好！动物也好！天神也好魔神也好！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摧毁！直到天地间再次一无所有！嘻哈哈哈哈哈哈！再次召唤灾厄吧！为这世界送上所有的灾难！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塔绯捂着耳朵吼道，“滚出去！！！”

　　「嘻嘻嘻，为什么要拒绝我，我就是你啊嘻嘻嘻。」

　　“闭嘴闭嘴闭嘴！！！”

　　「来吧，嘻嘻嘻，去履行我们的使命，去毁灭一切，嘻嘻，所有的一切！」

　　“够了！闭嘴！我不会再被你影响了！”

　　「嘻嘻嘻，没用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嘻嘻，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
　　塔绯歇斯底里地踢散了面前的火堆，任凭火舌点燃了礼裙也毫无知觉。

　　就在这时，木门被大力撞开，伊尔提斯急切的声音响起，塔绯脑中的尖笑声终于被驱散了。
　　“发生了什么？”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走向塔绯，“我感觉到你的情绪不太对，很……”
　　伊尔提斯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刚刚自己感觉到的东西。
　　塔绯在那声音消失后就一动不动地缩着，看上去毫无反应，伊尔提斯靠近她蹲下身，为她扑灭裙摆上被燎起的星火，尽量轻柔地拉开塔绯捂着耳朵的手，“别怕，告诉我怎么了，好么？”

　　就如同被静止的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当被伊尔提斯触碰到时，塔绯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正常地思考了，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说：“谢谢，我没事了。”

　　————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热水，身体渐渐被这温度所安抚，塔绯看着伊尔提斯熟练翻烤着蛇肉的双手想，自己刚刚是被这双手救了么？
　　“饿了的话，那边有刚摘的果子，肉还得再等一会。”伊尔提斯感受到塔绯的视线，以为她饿了。
　　“神不会觉得饿，身体需要的能量都由神力直接转化。”
　　“那你们也不能吃东西么？”
　　“能，就是没什么意义。”
　　“那神拉屎么？”
　　“……噗……咳咳！”正在喝水的塔绯听到伊尔提斯的话被呛的不轻，她边拍着胸口，边朝伊尔提斯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伊尔提斯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翻白眼，我就放心了。”

　　“你这个人——”
　　“嗯？”伊尔提斯抬起头看向她。
　　“蛇肉还没好么？”
　　“别转移话题啊，只说一半太让人在意了。”
　　“下次再告诉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好烦啊，先生。”盯着伊尔提斯的双手，塔绯有些心不在焉。

　　你这个人，对我而言，好像有点太过耀眼了。

　　塔绯悄悄叹了口气，在被囚禁的数百年时光中，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和拒绝，这种固执的姿态，却在伊尔提斯不讲道理的坦诚下，变得像个笑话一样不堪一击。

　　这个人真的和你很像呢，「妈妈」。

　　火上的蛇肉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塔绯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像有点饿。
　　“吃么？”伊尔提斯端起盛着蛇肉的碟子。
　　“……吃。”

　　咬下第一口蛇肉，塔绯觉得自己过去几百年似乎都白活了。

　　“怎么样？”伊尔提斯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吃。”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这是塔绯第一次正面夸奖别人。
　　伊尔提斯显得很高兴，他在塔绯身边坐下，自己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姑且算是晚餐的蛇肉和野果，塔绯有些严肃地开口：“我有一些事瞒着你。”
　　“唔，没关系，谁都有不想说的事嘛。”吃饱喝足的伊尔提斯懒洋洋地接过话。
　　“别打岔好么，先生。”塔绯斜过眼。
　　“好的，您说。”伊尔提斯从善如流。

　　“不管你听完之后怎么想，我都会想办法帮你把契约解除，答应你的三个愿望也不会撤销。”

　　“你应该多少听说过吧，大陆的北方曾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大约三百年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这个国家变成了死地，人、畜、草木，无一幸存……”
　　“那其实，是我造成的。”塔绯注视着火堆，声音有些飘忽。
　　“我的神格，是在神界‘某个事件’中出现的，其后千年的时光里，吸收了世间所有不幸之后，那个神格化身成为了我。”
　　“在我降生时，我的生母和双胞胎姐妹的神格一同被抹杀。”
　　“为了阻止我残害生灵，养育我的「妈妈」力竭而死。”
　　“我是，灾厄之神，所在之处……皆是炼狱……”

　　“喂！够了，别再说了！”
　　直到伊尔提斯晃着她的肩膀打断她的话语，直到被那双手笨拙地擦过脸颊，塔绯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