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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薛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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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杨
今夜小姐和她手下那些大将要向陛下汇报他们制定的决战布防,我和孙猛则负责守在门口戒备。
孙猛和我从小认识,他是曲家的家将,我是老安国侯的关门弟子,大家一起在曲家的练武场打过架,一起在惩戒室挨过罚,不过这并不能使我们生出患难与共、惺惺相惜之情,反而更是势同水火,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尽管现如今的他对小姐百依百顺,也磨灭不了他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事实。那时我刚随小姐从宫中回到安国侯府习武,而孙猛作为安国侯府的孩子头儿照例是要来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的。小姐是安国侯世子,又只得六岁,玲珑可爱,故而孙猛一开始并未理睬她。他多次找我麻烦,我都小心避让不去招惹他,他却得寸进尺,越发地嚣张了,于是我们免不了要打一架。他已经十三岁了,又天生高大,彼时我却只是个八岁的寸钉,自然打不过。小姐自是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俩联手配合默契,倒是孙猛吃了亏,他气急了,不管不顾的,叫来了府里的其他孩子,所以,那一次,我估摸着,这应该是我们俩这辈子被揍得最惨的一回。
我们俩觉得特别委屈,可安国侯恰好不在,府里其他人又不熟,想来想去还是陛下最好,便哭着跑回了宫。后来,护短的陛下就带着我们回去对孙猛下“黑手”,虽说他那大嗓门一下子就把大人们惊动了,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陛下用尽全力的两拳。笑话,小心眼的陛下可是那么好惹的
这件事诚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但于我们仍旧难以释怀,至少,陛下、孙猛和我都是这样以为的,不然以孙猛的骁勇,为何至今仍是只个副将?
孙猛站在门外右侧,瞥了我一眼,又哼了一鼻子,我不跟如此粗俗的人计较,径自往左边又挪了挪。没多久,就见小姐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一见我俩,连忙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有点滑稽,与她平日里潇洒威风的形象相去甚远。
“哎呦憋死我了……”她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我自然也跟着坐下,孙猛倒是难得的有自知并没有跟过来。
“世子怎么先出来了?”
“本来就不该我去汇报。”她似是很烦恼,随意地摆摆手道:“军师在里面呢,他口才那么好,凌彦听他讲就行了,我才不往上凑呢,平白无故地,去讨骂么?”
唉,我也很无奈,小姐和陛下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十分记挂着对方,嘴上却偏偏都不饶人。陛下气急了就骂“你给我出去,别在我面前出现”,小姐就真的处处避开他了。小姐要是被惹毛了就喊“薛杨,我要和这个人断绝兄弟情谊,你要选谁!”然后陛下就要摔杯子骂臣子,小姐就要到处找人打架,她的武状元头衔是这样得来的。
小姐十岁离京去了西北大营,一去五年。陛下一开始很生气,在我面前足足骂了小半个月,骂到词穷了就改骂我为什么没有跟着去。我红着眼睛哄着他,我骗他说:“小姐说,殿下一个人在宫里她不放心,要我留下保护殿下。”其实我不敢告诉他,小姐去西北大营可不是学武功,学武功在安国侯府跟着老侯爷学就好了,何必跑这么远?她去军营,可是真的去当兵的,不仅要学排兵布阵,更要学着怎样让曲家军认小主子,这些,都不是我能帮得上手的,更何况,说到底我只是个下人,虽然她并没有这么认为过。可陛下相信了我的话,于是他开始思念她了,先是写信,长长的一封,把我们俩在宫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都记上了,就连我掉了门牙说话漏风这种事也不放过。后来就是往那边捎东西,小姐喜爱的糕点、番邦进贡的宝剑、御寒的狐皮披风、京里最时兴的话本,还有他喜欢的、特特给她做的水红色小袍子。
小姐也会回信,字迹渐渐潦草狂放,讲西北迥然的风土人情、讲军营里的赛马射箭、讲孙猛又被他爹追得满校场乱蹿。偶尔也往回寄东西,都是些我们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比如酸得人牙都软了的青枣、五彩斑斓的小石头、她自己砍树枝做成的小弓、异族风情的鹿皮靴子,还寄过一匣子红的蓝的宝石。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一年年长大。先帝身子不好,大多数政务都渐渐交付给了陛下,我领了职做了贴身护卫,小姐收服了曲家军做了名副其实的少主,生活变得忙碌。他们不再通信了,怕被有心人截去生出事端,互相寄去的礼物也渐渐少了,怕被人诟病结党营私,到了最后,唯有那水红色的衣裳,季季不落。
久别重逢的日子终于到了,陛下一早就带了我微服去了安国侯府侯着。老侯爷端坐在大堂上显得神采奕奕悠哉悠哉,陛下却有些着急,一杯清茶端起又放,伸长了脖子反复张望。
人未到,声先到。
“爹,我回来了!”
陛下闻声而起,疾步走了出去,老侯爷跟在他身后,倒是比不得陛下更像她爹。
秋日晨光里,小姐一身水红色银云纹蜀锦小袍,头戴素银冠,明眸善睐、顾盼神飞,恍若天人。陛下一下子就呆了,倒是小姐先反应过来,大叫着“凌彦凌彦”扑了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末了还将下巴挂在他胸口扬起脸两眼亮晶晶地笑问他是不是认不出自己了!
陛下还处在震惊之中,倒是安国侯看不下去了,假意斥了一声没规矩。陛下这会子倒是清醒了,反拥着小姐也抱得紧紧的,轻声叹了句你可算回来了。
我和老侯爷都看不下去了,若小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那也不对啊,脑补了一下陛下深深地拥着我,果然打个冷颤。
于是我敏锐地发觉出他俩之间的不同寻常。
这件事情很快得到证实。
许嘉图许公子和周巍周公子是陛下的伴读,跟我和小姐也算得上是熟识了。某日在东宫,陛下正兴致勃勃给小姐选着三日后参加先帝寿宴的衣裳,宫女们捧着一溜的水红色锦衣一字排开,陛下简直是挑花了眼。这时许公子和周公子来了,见着这阵势先是一愣,又恍然大悟般笑道:“我说安国侯世子怎么这么多年来如此钟爱红衣呢,原来都是殿下亲自挑选的!”
陛下随口应道:“这颜色称她。”
许公子一听就来劲儿了,手中的扇子一拍,向出宫不易的我们透露道:“殿下说得在理,世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武艺高强身姿挺拔,又承了福安郡主一副天生好相貌,笑起来璨若云锦,再加上这鲜衣怒马,真真是恣意风流啊!”
我其实已然察觉到陛下情绪的变化,刚要开口岔开话题,周公子就抢先一步接了他的话茬讲了下去。
“是啊是啊!咱们安国侯世子可真真是受欢迎呦!”周公子满脸堆笑:“他可是京城里现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定亲人选啊,听说严侍郎家的三姑娘,于阁老家的六姑娘,哦,就是当年跟安国候小姐玩得极好的那两位,已经着人去请媒人说亲了!”
陛下的脸色很难看,于是那一水儿的红衣全进了库房,小姐在家等了几天不见衣裳送去,也浑不在意,自己溜进宫里在陛下的衣柜里随意挑了件天青色常服带走了。寿宴那天很热闹,小姐理所应当地坐在陛下下手,我则守在他们身后。陛下比小姐高出一个头,这身衣裳虽然已经改过了,依然显得有些宽大,但陛下却因她这一亲昵的举动看起来心情不错,一场不愉快仿佛就要消弭于无形,就在此时,老侯爷过来了,带走了小姐。
陛下不放心,碍于身份走不开,便要我跟着去看看,于是我见着了莫星源,太原莫家嫡系的四公子,我和小姐的师兄,一个陛下无比讨厌的人。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连忙跑回去跟陛下汇报。我斟酌了一下,才道:“殿下,老侯爷带着小姐,去见我们师兄了。”
“师兄?”陛下似是有所察觉,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放,问:“哪个师兄?”
“……”我埋下头去,等候一场暴风雨:“莫家公子。”
“……”
寿宴后小姐自觉留宿东宫,却不曾想等来了陛下的一通痛骂。
他们具体吵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最后陛下将他最喜爱的那个紫砂茶盏砸向了大门,然后大喊着:“你走!我以后都不想见着你!”然后殿门被用力甩开,小姐气呼呼地问我:“薛杨!我跟他绝交了!你要跟他还是跟我!”
我能怎么回答,只能分别安抚好他们,再慢慢找机会劝和呗。
想到这里,我不禁悄声问坐在一旁发呆的小姐:“世子,后来,你还见过莫四公子吗?”
她抬起头睨了我一眼,又做贼似地瞄向身后紧闭的房门,确认那群正在讨论布防的人并没有出来的意思之后,问:“凌彦叫你来打探的?”
我摇摇头:“陛下没有,只是我自己想问。”
她轻轻唉了一声,许久才道:“我后来只见过他一回,前年,在这里,他又来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