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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犯罪的理由 我们牺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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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讲述家里的事,琉璃觉得不太好受,那个时候的事儿,有些人可以津津乐道,饶有兴趣地回忆过去,就当是懵懂的青春。可是对于受害者而言,他们所遭受的痛苦是他们内心深处的一道疤,无论过去多久,每当想起都会隐隐作痛,对于他们而言,有些事情不能原谅,也不想原谅。她心底叹口气,转移话题道:“你对古玩感兴趣,是不是也是因为家里的缘故?我听说,您祖父也是一名收藏家?”
“我爷爷很喜欢收藏,尤其喜欢收集瓷器,实不相瞒,当时我家里,各个朝代的瓷器都有,尤其是出自那些名窑的瓷器,说价值千金都不为过。除此之外还有名家书画和其他东西,都是珍品!当初那些□□闯到我们家,翻到这些东西,说是要除四旧,必须一把火烧了!我爷爷当时一口血喷了出去,栽在地上,再也没站起来。”他恨恨地说:“这个时候出来一个人,说什么这些东西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集体烧毁,让劳苦大众都见识封建制度的毁灭,就暂时没烧,只是一股脑收了上去。但这个人没安好心,他就是为了要我们家这些东西,找了一个正当理由,后来接着自己是造反派的头头,全拉自己家去了,连房子都被他们一家占了!后来我们被平反,我被分到跟他一个单位,处处跟我作对,经常去领导那边给我穿小鞋,无论是涨工资分房还是升迁,他就没有不窜出来的!后来我被他逼得没有办法,自己跑到当时的丰华技校,意识到有前科的孩子很难正常回归社会,就想为他们做点事情,结果又是他,借着自己在政府任职,到处跟别人说我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就是为了捞钱。因为他,我那几年过的战战兢兢,就怕给他口实让我名誉扫地。”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琉璃奇道。
“父辈的恩怨,他们家也一直嫉妒我们家过得好,好不容易捞到机会,他能放过我们吗?”贾卫国叹口气,“那几年真是苦不堪言,我不是没想过扳倒他的方法,但是他上面有人,碰不得。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学生来看我。他曾经也是少年犯,后来在我们学校毕业,像正常人一样回归社会。听说有人一直在找我麻烦,气得不行,说是要为我出口气。我连忙跟他说千万别这样,好不容易出来,别再进去了。但他说他心里有数,让我放心,说完就走了。过了几天,那个孩子给了我一沓照片,拍的全是那个人在外面花天酒地,这个对我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啊!我便匿名写了一封告发信,把信还有这些照片在他单位散发,没多久,那人就离职,后来又被查出贪污公款,吃牢饭去了。那个孩子说是为了报答我才这么做,可因为这件事我发现了,原来我的学生,这些有前科的孩子,还可以这么用。”他说:“我有恩于他们,他们对我心怀感激,就会为我做事。后来,我就只是这些年轻人帮我打探对手的消息,无非就是跟踪窃听偷拍之类,也多亏了他们,那些跟我作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我赶走,而我也越来越享受这种说一不二的感觉。在丰华,只要我一声令下,学生绝对会心悦诚服而且感激涕零地去完成任务。如果我的学校是个王国,我就是王,他们都是我的臣民。”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无伤大雅。”琉璃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后来怎么就越跑越偏了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木然地看着远方,“可能,是因为太无聊了?”
琉璃眉头一皱,“无聊?”
“对手们被扳倒之后,我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可舒服了没多久,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家,学校,家,学校……周而复始,每天过的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虽说出了几本书,学校办的也不错,社会上也有了声望和地位,可这些都办完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我心里面反而觉得空。每天一大早醒来,不用睁开眼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开会讲什么话,面对记者要说什么,签字应该怎么写才能既有气场又有风度,哪怕心情再不好,也有保持微笑面对众人,否则就会有人胡乱猜测。只要我醒来,我活的每一分钟都是为了迎合别人而活的,机械人一般的生活,真是让人觉得乏味,不,不是乏味,是窒息。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真是受够了。”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低声说道,不只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
“就好像崩了那么久的神经突然放松,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类似吧。反正不好受。”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也想像老刘那样,也许碰到一个年轻的□□就会让自己有些激情吧,但完全不行,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在镁光灯下呆久了,就会觉得在哪里都是聚光灯,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很不自在,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那时候就想,算了,就这么行尸走肉地过吧,反正无论是谁到头来都是两片棺材板,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习惯了,也就不想了。可是,就在我马上要习惯的时候,我们学校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个学生因为家里母亲病重,急需钱做手术,就受人蛊惑,伙同他人进行文物诈骗。这孩子手艺不错,做出的来的瓷器跟真品几乎一模一样,可是运气不好,他们要骗的人是我妻子的堂哥。那天是他同伙去的,我正好在场,更巧我在学校见过他那个同伙,当时就觉得他不是好人,所以有印象。”他说:“事情穿帮以后,那孩子来我办公室认错,哭得不成样子,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也知道他这一身本事。不瞒您说,我当时一听啊,心里一下子就亮了。”他慢慢吞云吐雾,“返城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就是想把爷爷当年藏的那些东西都找回来。那个人蹲大狱了,但东西被他卖的卖送的送,回到我手里的也没剩下多少;其他东西虽然有了下落,单都成了别人的东西,不好拿回来。就算花钱去买,一来花费要不少,现在人们生活好了,搞收藏的也挺多,只要是老东西,都知道能值几个钱,更别说品相那么好呢;二来,就算我咬牙花钱去买,但如果别人问起:你哪里来的钱呢?我说不清楚。”
“哦,您也有灰色收入啊。”
贾卫国看她一眼,“我说办学校这么多年一直两袖清风,您信吗?”
琉璃看他半晌,扑哧一下乐了,“不信,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别说您这个学校,搞教育是个好买卖,有大把银子可捞,这就是现实。”
贾卫国笑笑,“您知道就好,有些话说的太透了,就没意思了。”
“你发现了这个孩子,让他替你做赝品,然后,配合其他人上演狸猫换太子,我猜的没错吧?”
“您说得没错,其实我一开始就是想把爷爷的藏品拿回来,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他反问道。
小楚有些无语,“可关键是,现在那些东西的所有权不属于你。”
“那本来就是巧取豪夺从我们手里拿走的!”
“你——”
“好了,”琉璃揉揉太阳穴,“过去的事儿,谁能说清楚?都少说两句。”她看看贾卫国,“你想要回你家的东西,这没错,可是你方式用错了。而且你忘了,人一旦发动了恶的引擎,就很难刹车的。”
“我原本真的只是想拿回我们家的东西,可是后来,我的胃口越来越大,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想要。”他苦笑,“每次都跟自己说最后一次,可总是一次次违背承诺。”
“人就是这种动物,自以为是,自以为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挺过去,什么都可以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欲望这种东西,一直在操控着自己。”琉璃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也一样。”
“也不见得是因为这个。”
“怎么说?”
“我继续做下去的原因,诚然是有自己贪心的原因,但其实到后来,比起东西本身,我更享受获得的过程。”他眯起眼睛,“安逸的生活让人疲惫,而这般玩火的行为,让人精神倍增。我表面是教育学家,为人师表;其实在黑暗里,我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不,不是游走在边缘,而是已经触犯了法律,可是没有人知道,就算有一天有人察觉,也察觉不到我身上。”他笑了两声,“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哦,”琉璃盯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们找来了。”他叹口气,“我不想被他们操控,可是他们掌握了我所有的事情,如果不听话,我就会名誉扫地。他们还派人来监视我,我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他说:“我原本以为他们就是玩玩,做点偷鸡摸狗的勾当,后来才发觉,他们所图非小,就算同样都是偷鸡摸狗,但他们做的可比我大多了。不仅如此,他们搅乱了整个文玩市场,我就这么告诉您,现在那些大型拍卖会上的拍品,很难说是不是真的。他们借此手段,搜罗了大批珍品,积累了巨额财富。您想想刘方胜不过是个小罗喽,都可以花天酒地挥金如土,更何况他们?”
“想必您也得到不少好处吧?”
“我说不是您也不信吧。”他笑笑,“没错,我拿了不少甜头,而且我的学校是他们重要据点,教育先锋这个旗帜打出去,没有人会怀疑我私底下做什么;我的学生就是生力军,他们为了一个好前程,不敢不听话,而我对听话的孩子也会有回报,比如说钱,或者是不错的工作。这样他们就更不会违背我的命令了。”
“那违背了会怎样呢?”琉璃弯弯唇角,“人间蒸发吗?”
贾卫国顿了一下,“差不多吧。就跟我刚才说过的孩子似的,他觉得不对劲想要走,被抓了回来,用石头砸死了。对他家人就说出去玩的时候失足摔了下去,不幸殒命。”
琉璃抬头看看天花板,“继续。”
“再然后就是你们知道的事情了,陈远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找他是为了替代之前的那个孩子。可是他脾气太倔了,所以才被清除。再然后,你们就找上门来了。”他叹了口气,“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博物馆还有秦老先生的事情,是我在背后指示,至于我的背后是谁,我不能说。他们让我把东西交给他们,我舍不得,因为真喜欢,所以就让周强做了赝品给他们,不找陈远是因为我们看出来这孩子有别的心思,而且他们知道陈远,怕走漏了风声。别说,周强这孩子的手艺不在陈远之下,尤其是仿古,更胜陈远一筹。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能再说了。”
“那我还真要谢谢你啊,没让国宝流失。”琉璃似笑非笑地看看他,“说完了吗?”
贾卫国张张嘴,低下头。
“既然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我把你刚才所说的话用一句话来总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自己作死。”琉璃受手交叉放在桌面,冷冷看着对面那个人,“你以前所受的苦,我深表同情;你想拿回你自己家的东西,也无可厚非。你再可怜再有道理,都绝不能成为你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理由。即使你有千万个理由不能正常拿回你祖上的东西,可在我听来,都是你在为了不损害自身利益所找的借口而已,这个利益还不见得是合法利益。后来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你所谓的拿回自家东西的范围,你的贪欲已经延伸到他人的财产身上,你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立场。你说一成不变的日子很单调,每天都在演戏让人发疯,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你眼中无聊的生活,是我们这些一线刑警梦寐以求的。我们每天出门,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有案子,为了蹲守一个人搜集一条线索,可能要几天吃不上饭,要几天不能洗澡,不知道要几天才能与家人团聚,少则几天,多则几月。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令人窒息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护你们这种窒息的生活,我们每年要牺牲掉多少人,你去我们的烈士陵园看看!我们牺牲了个人时间,牺牲了与家人的天伦之乐,甚至牺牲了生命,不是为了得到你们一句无聊,更不是为了让你们践踏法律找乐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