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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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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我一般高大的细脸女孩坐在我旁边,她叫郑银芝,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和短裤,晃着两条细长的腿。她喜欢下了课探着长长的脖子过来和我说话。这是我进城读书以来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喜结良友真让我欢天喜地。可见人不会一直处于孤寂中。郑银芝是城里的女孩,没见过黄牛。我告诉她些关于黄牛、肉猪的故事——我顺口编来,却博得她信以为真的哈哈大笑。真是个贼天真的女孩。我也很乐意做这种事。
银芝娇滴滴的憨笑中带着城里的小女孩儿少有的坦摔、豪爽、和不被宠坏。
周末银芝约我去逛街。我欣喜若狂,头没梳带上帽子便下楼去。
银芝让我坐在她的后座上。
我说:“小姐,你是不是专业车夫?本姑娘可是我有一百多斤的。”
“你是猪啊有一百多斤。”银芝说。时值深秋初冬之际,即使是热带海岛上也已不允许穿短衫出行。银芝穿着有大米奇后头带帽子的粉色T恤衫,露出正在长个儿的瘦削,十分神清气爽,万分可人。
“是啦,不过一百斤的猪可没有我这么高。我奶奶家的猪很小的一头都有一百斤。”
“我除了在电视上见过猪之外,还没有见过猪。”银芝笑笑。
“这么可怜,猪都没见过。周末你跟我回家,我奶奶家养很多猪,白的黑的都有。”
“家人不让随意外出。”银芝神情黯然。
“嗯,管束如此森严,一定苦闷的很。”我说。
“当然,所以今天来找你啊。别说了,快上车,抓紧时间。”
“可是你真的载得动吗?我不止一百斤,想想吧,我比一头猪高那么多。”
“叫你上来,别婆妈。”
我一跃便坐在银芝单车的后架上。车子一时失去平衡,摇晃一会也就稳当了。
“真看不出你有那么大的力气。”我晃着腿说。
“我可是比你奶奶家的肉猪高几米呢,个子可不是装出来的。”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银芝越踩越兴奋。风呼呼的滑过银芝的脸、我的帽子。周六清晨校外的这小街行人稀疏,人们都趁着周末抓紧时间睡个好觉。空荡的街头飘荡着海上吹来的风,愈加显得死寂、安宁。
“我外婆今天不在。今天是我自由的日子,任我支配。钢琴课也不去上了,管它,这也学那也学,什么学无止境,哈哈。”银芝说。
“哦哦,你逃学。”
“哈哈。开始我对钢琴还感兴趣,可是我现在一看到那些黑黑白白的键我就头大,没心思,只想着时间过的快点,或者五分钟上一次厕所。那些五线谱就像是豆芽在歪歪曲曲的生长。老师不是呆子,已经警告过我多次。”
“能学那个多好啊,我只有在电视里见过钢琴。我们整个布摩村都没有一架钢琴呢。”
“哈哈。村里人一般不学那个。我妈妈说,村里人只吹唢呐和喇叭。我不想学钢琴,想学鼓。但妈妈不让,认为那个不什么,不……”
“不好看。”我替银芝补充完整,“我在电视上看到弹钢琴的人都很好看,女孩子穿着白色长裙,头发长长的披在身后,手指在钢琴上滑来滑去,很好看,真的。”
“嘘,丹梅,你那么推崇,不如你去替我上吧。”
“乐意得很。”
“丹梅,和你说话真快乐。”
“你有什么好愁的呢,成绩好,人聪明,又漂亮,到处受欢迎,没再有第二个了!”
“丹梅,你不明白。从八岁开始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外婆了。妈妈是一家货运公司的经理,爸爸是本市一家商业银行的行长。他们很忙却能找出时间来天天吵架,吵的不行他们就离婚。”
“哦。”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多蠢笨,不知道什么叫离婚。”
“年幼不更事也有好处。”正说着,前面有一群男孩子也骑车吵吵嚷嚷在讨论什么。
“不说了哈,咱们快到了。”银芝说着。我也不知道快到是到哪里。只知道这是校门外的卫道街。真不敢相信在繁茂的树林中却有着这么热闹的一条街。
在那堆男生堆里,颜世樟也在。原来都是同一学校的。呵,还真是无冤不碰,这个世界真正小!又见到那个嘴脸了。
“喏,丹梅,你同桌也在人群堆里。”
“是,冤家路窄,毫无办法。”
“呀,丹梅,你有无发现颜世樟很帅?”
我屁股咯噔了一下。说:“帅,你觉得他帅?皇天作证,你真是没见过世面。”
“丹梅,你真正完蛋,看看你这口吻,这是将来爱得死去活来的征兆。哈哈”
“银芝,你是不是头脑刚受过重伤?”我拍打着银芝的背。银芝哈哈大笑。车子失去平衡我们几乎双双率下来。那些吵吵闹闹的男生们看我们如此遭遇已嘻嘻哈哈大笑,正宗的幸灾乐祸。一眨眼之间机灵的银芝已掌控住危险的局势,车子又开始稳稳当当的向前驶去。
他们慢悠悠的踩着车子,一字排开,铺满整个马路。
“哼,这些人真没道德,马路又不是他们家的。”银芝说。
银芝加快速度超越他们。经过他们时一班或许是二班的男生对着我们吹口哨。我不服气也向他们吹起来口哨来。没想到用力却那么得当,我的口哨声居然比他们的还要响亮、发出穿透几条马路的威力。
颜世樟在向我做鬼脸。我亦以鬼脸回复。
银芝笑坏了说:“梅,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有空要教教我。我要学你吹口哨。”
身后的男生不禁汗颜。我们得意洋洋往前驶去。
“是我爷爷教我的。爷爷去年过世了。他生前是灵车乐队里的唢呐好手。你不知道他能吹出多响的声音,口哨声又尖又洪亮,简直难以置信,我没有学到他的三分之一。”
“我不管,我要学。”梅说。
“嗯。我会教你的,收点费用就好,友人打八折。”
“真是势利鬼,老谈钱,多俗。”
“哈哈,我还可以教你吐口水。咱们现在去哪里?””
“吐口水不用教,无师自通。先吃早点吧,大把好时光爱去哪就去哪。今天要好好的玩一阵。难得周末自由。”
我们在一家叫“玩味”的快餐店前停下。整个小店座无虚席。
“咱们去前面那一家吧。人多太吵,令人生厌。”
“我乃山野匹夫,哪里都觉得好,只要你愿意。”
“梅,你不知道,你有一种古灵精怪的特质,不知多讨人喜爱呢。真的,我喜欢你。”银芝说。我庸脂俗粉,年幼且到处充满好奇,听到同窗好友的夸赞自然心里乐得发慌。
在一家叫“九里香”的小店前我们走了进去。人依然很多。热带地区的人自古以来形成慵懒的习惯,生活节奏缓慢。或许是地方小,生存压力尚未构成威胁的吧。大家都安安心心的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
“梅,你要吃什么?今天我作东。”银芝满脸兴奋。
“不用,银芝,我有钱。”我说。
“我知道,布摩村金矿老板的女儿怎么会没有钱呢。”银芝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店里人的举目观望。
“你调查我。死丫头。”
“不是我调查。有人调查。在首次英语课上不知多惹人注目的呢。”
“是吗?我只不过鼓足勇气读了几个英语字母。何须如此惊讶。”
“反正你在班里很有名。”
“谁在班里没名呢。”
“你知道我的意思。哇,我的粉汤来也。”
早餐完毕,我们走出门口伸伸腰。
“去游戏城好吗?”银芝问。
“好是好,可是我是土包子,不会玩呢。我只会玩俄罗斯方块。手里那种。”
“不要紧,谁天生就会玩的呢。我会教你的——我也没有去过。哈哈”银芝又笑起来。笑得如此放浪形骸。
精灵鬼!我也笑了。
“不过听说那是坏孩子去的地方哦。你去似乎有些不妥呢。哈哈。”银芝道。
“我才是真正的坏呢。调皮不好学,几乎不在家里。”
“走,去游戏城。自由日要大玩特玩。”
“奉陪到底。”
游戏城的大门口音响开得震天动地。放的都是流行歌曲,“把悲伤留给自己”什么的。与 通通是比我们年纪小的的男孩子。新潮的也不过只有六七岁。闹腾腾的。店堂里到处贴着卡通人物,拿矛举盾。即使太阳很大,透明的玻璃已被游戏墙纸贴个严实。人人的脸上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
“玩哪一种呢?玩跳舞机可好?”银芝扯高嗓门问。
“可不知从何玩起。”
“你看到他们现在玩的吗?咱们过去看看。”
一男一女正根据屏幕上的指示和音乐节奏踩着按钮。如果为了好看身体是要适当的摆出节奏感来。
似乎不难。我心想。
“其他的不知道玩的是什么类型的游戏。”
“作战的,赛车的。大都是杀人。不喜欢。”
“好的。那咱们就玩这个吧。走,去找师傅买票。”我欢快的催促银芝。
“看你这么热心!”银芝说。
反正是开始之后就在上面乱踩就是了。
一大帮人在我们身后大声呼喝。
我定神一看:那不是颜世樟他们么?
岂有此理到处见面!
“要不要来场比赛啊,同桌大人?”颜世樟问我,鸭舌帽反着戴,流里流气。
银芝已被游戏折腾得半死不活。我虽然玩得不够尽兴但却不能不考虑银芝的感受。
“懒得理你,樟郎(蟑螂)。”我撇撇嘴说。
“你说什么?没胆量玩却有胆量骂人。”
“梅,去跟他玩。把气势比下去。我在下面等你。”银芝说。
“明知道我没玩过肯定会输就来跟我比?哼,小人!”我说。
“没玩过?别装,刚才你们不是玩的要死要活纯熟的很么?”颜世樟作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今天是第一次来,而且那是跳舞机,拜托。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玩我奉陪。我凭什么怕你,教我游戏规则就好。看你獐头鼠目的。”
颜世樟怒怒的看着我。
“银芝你等我一会。”
颜世樟看看我又看看他的同伙们,他们又在吹口哨、起哄。两者似乎是他们的专长。
“你真的没有玩过啊?那不是乡巴佬么?”
“我本来就是乡巴佬啊。”我大声吼起来。
颜世樟自知理亏,拉下帽沿遮住脸。
“那还是不玩了吧,别人会说我欺负你。”颜世樟突然怯场。
“见鬼,你一直都在欺负我,难道是假的?”我生气的板脸叉腰起来。
“我?怎么敢?”
“别婆妈,到底比还是不比?”我又一次扯高声线吼了起来。
“奉陪到底。”
什么世道!现在轮到我去找颜世樟比赛了。要是输了可是双倍的丢人。
然而不输还能有第二个选择么?我连什么游戏名称都没听过,更何况是游戏的玩法呢?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即使知道自己将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楼丹梅我也要豁出去!臭蟑螂!看你是不是一直口出恶言伤人。可是想想,我怎么能赢他呢!我还要向他学习游戏规则哩。
“樟树樟树战绩无数……”什么!人多就厉害吗。但人多有什么用?上台来也不过一对一。我安慰着自己。其实我心里在盘算着如果我输了,那么多人在见场证我的败局,多少有些难堪。
“现在,听着,看在你没有玩过的分上,我给你讲一下怎么玩。”
“噢哼,见鬼,别洋洋得意!”我心里骂道,却在认真的听着。
正当我要发问的时候,身后突然吵嚷起来。
我和颜世樟皆转头循声望去。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妇人在揪扯银芝的衣服。心里慌了。不知 发生什么事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跟上去。
银芝甩开老妇人的手,走过来对我道:“我外婆。我得走了。对不起,梅。”
银芝的外婆凶狠狠的看了银芝又以同样的脸色看了看我。显然,这位外婆也同样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事,再见。我过一会回去。”我话还没说完,银芝已被她的外婆连拖带拉走到游戏厅门外。。
走到游戏厅里对颜世樟说:“不玩了。”
游戏厅外正午的阳光曝晒着横贯东西的马路,银芝早已被她强悍的外婆拖上出租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