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街》槿树

13、模特

　　每周一次的体育课总未能玩的尽兴。我兴趣阑珊的走往宿舍，满脸是汗。一辆银灰色的汽车停在宿舍楼下。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人从车子里走出来向我招招手。
　　呵，是王树,我一阵激动。我就是这么没见过世面，容易激动。
　　“楼丹梅！”
　　“您好。我们刚下课。”和王树一说话心又加速的飞跳，似乎要跳出胸膛来。这在我出生以来也就首次碰到，稀里糊涂的。
　　“楼丹梅，我们工作室因为计划有变，拍摄提前。这个周六开始拍摄。所以必须在这三天内对你进行培训。”
　　“可是我还要上课。”我抹了一下汗水说,这时候我有点讨厌自己，明明想去嘴巴却要拐一下弯。
　　“是的，鉴于你课程的原因，我们现在跟你商量，看你能否每天下课后抽出时间到我们工作室培训。”
　　我面露难色。对这来得过快的认可难以置信。看看天又看看那辆在太阳下发光的银色小轿车。
　　“每天训练两个小时。包括你在路上耽搁大概一共要三个多小时。”王树说。
　　答应？不答应？只要一点头我马上就是一名准业余模特了。可是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和不可思议仿佛水中月雾中花，梦一样。
　　爸妈会答应吧？去去！我什么时候管过他们的意见？也许老师们会认为我不务正业误入歧途呢？只是只是，我一想到能在在灯光下甩头摆尾我便激动的有些不正常。管它，看看再说。
　　“好，我答应。”学习可以赶上去，做模特儿的机会却只有这一次，应该抓住，不是么？
　　“谢谢你。如果已没其他事那么我们的培训工作现在开始，请上车。”
　　“请给我十分钟。我马上下来。”
　　我换上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洗了脸匆匆下楼。我作为平面模特试验生的消息已在宿舍里传开。
　　车子经过球场。我看到颜世樟和他的队友在大树下指手画脚比划来比划去，不知商量什么作战策略。我才记起来这个周末答应他去当拉拉队长的事。怎么办？如今已坐在车子上。楼丹梅注定要成为一个背信弃义之徒。
　　抓了鱼只能扔掉熊掌，舍了哪一方都是失信人。不如安安心心去见一下世面。晚上回来再和颜世樟去解释去，骂到祖宗八代断子绝孙都还是好的，怕就怕颜世樟连骂都不骂，开口都觉得懒——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彻底漠视啊。
　　波希米亚摄影工作室在槐安路一家“左岸”咖啡屋之上。黑底白字的“波希米亚摄影工作室”紧紧焊在墙壁上。它的宣传口号是：“成全你的拍摄美学，尽在波希米亚”。美学？
　　“海影大厦”的整个二楼都是波希米亚的，包括它干净的厕所和安静的长长的走廊。
　　波希米亚的大厅顶上吊着水晶玻璃吊灯，大圆形的条文笨重的一团团挤在一起，即使大白天灯没开，进门却能感到逼人的沉重奢靡。大厅中央摆着厚重的沙发，肥肥的，一看就软。大厅里几位模特儿坐在沙发上休息，浓妆艳抹，眼睛被画的得贼黑，都穿着短裤和背心，露出长长瘦瘦的大腿。
　　“阿飞你带楼丹梅去摄影室。”我有些手脚无措的跟着那个叫阿飞的前往培训室。忽听身后的模特儿议论起来。“合适的人选就是这么个小毛孩？”“不愧是年轻的王总，胆大。”“她能表现出什么东西啊？想不通！”好像是对我的非议，管它。
　　摄影室是一个三面镶着大镜子的大厅，相互对照的的镜子使得整个大厅进深得更厉害，仿佛有无限广阔的空间的。踏步进去即可看着自己的前前后后，无数个小我大我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显然所谓的培训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走来走去。
　　在这样的大厅和那些高大的模特相比较而言，自己显得单薄、矮小。但看到很多个楼丹梅在镜子里却让我自己兴奋起来。我微微的笑，停住，别笑，别表现得过分惊讶，别让人看到我没见过世面表现出的傻态，而且，模特不就是面孔冷峻得像刚才一样么。
　　“这位是造型师Tina，今天将由她来传授你一些拍摄时的时装知识。因为是平面模特，不会太难，放心。”王树叔叔走过来笑笑的对我说。显然王树看到我刚才装得镇定自己却没料到是傻乎乎的表情。
　　造型师不就是摄影师嘛，怎么分那么多？不过这跟我没关系啦，不管。
　　但见Tina高高细细，宽大的缩脚七分银色丝绒裤配着小巧的白色T恤，脚上一双平板金色人字凉鞋，齐肩短发，一副洒脱派头，一笑却眉生媚波唇浮娇嫩，楚楚动人，面上容妆更是精致动人，走起路来又丰姿绰约，我不禁看呆了，这尤物难道是来自人间的么？
　　王树说完便走出这镜子闪耀得厉害的大厅。
　　“楼丹梅，这是South Breeze明年的冬春装样品图。等一下会让你看成衣。”
　　都是格子裙，几十种款式和颜色。老天作证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状化的浓厚。这个化妆真有趣，可以把人搞的面目全非。看看镜子，原来我也是可以变的这么漂亮，偷笑一阵。
　　没一会有人推来一架子琳琅满目的上衣、裙子。我知道这是给我穿的，于是又一次两眼放光。
　　按照Tina的要求和指点摆动作，那个头发梳的尖尖的摄影师，不停的对我说“好，不错”“停”“下巴抬高一点”云云。要是在平时这会很让我厌烦，我从小就不听谁的话，爸妈也不管我，他们对待孩子的态度是：天生天养。因为穿着漂亮衣服心情大好，我听得很认真，于是很清楚Tina和尖头摄影师的意思。
　　虽不太习惯在生人面前骚首弄姿，但并不讨厌，相反的，愉快的很，照片里我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林嘉欣的饮料广告一样到处贴？想着想着我又偷偷的开心了一下。
　　折腾半日试验拍摄才告完成。
　　我正帮忙收拾东西时，王树正斜靠着门，以一副不关己不做任何评论的姿态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也笑笑点头。
　　临走前我对王树和Tina鞠躬道谢，虽然兴奋，但也折腾得累。
　　走往门道时王树叫住我： “等一等，丹梅。你先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车即可。”
　　“先等一等，还有话要说。”
　　我不得不收住脚步立在门边，王树正对Tina指手画脚的说什么。
　　上了车王树说：“看了你拍的片子，是我想要的效果。明天周末过来正式拍摄，如何？你可以到我们公司来做兼职模特，在你功课不紧的时候。”
　　真乃美事，既不耽误学习同时又可以挑战新活动。我吞了一下口水说：“好。”
　　“先去吃饭，饿了吧？”。
　　我点点头。晚上九点的巴所真灯火辉煌，流火飞舞。王树把车停在“粤之味”餐馆门前。
　　“真的谢谢你的帮忙，把我所想的都表现达出来了。”
　　“不客气，这么好看的服装穿在谁身上都好看。”
　　“嘿，你这小孩看不出来还真会说话。你不知道我为了找能够穿这一系列的服装的model找了很久。”
　　原来被一个年长的人夸奖是这样爽快的事，何况王树还是那么有气质和味道的人，这种事情真让人心花怒放。付出的辛劳这么快就得到回报，刚才折腾的疲劳被王树几句话就一笔勾销。
　　“承蒙你们教导有方。我只是按照你说的要表现得大胆、自然一点，没想到真被我撞对了。”我说话胆大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和South Breeze合作设计的夏季吉普赛风格休闲系列。表达效果比意想中要好。聘用没经验的新人当模特也是很大胆的尝试。但我认为最主要的是要表达自己心中的法对不对？这套服装其实是我设计的，首次设计，我是South Breeze的大股东。”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了，倘若我表现不够，半桶水的调子，不理解设计师作品所想要表现的内涵，一名设计师的处女作不就毁了么？何况王树对我的肯定，真让人热血沸腾，不好好干说得过去么？
　　“我对服装不懂，觉得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您和我多说一些您的想法，或许我能够理解得更独到一些，拍出来也更符合您的思想。”
　　王树放下手中的筷子说：“丹梅，其实我没那么老吧，可以用‘你’而不是‘您’，朋友的相处方式比长辈来得要轻松。”说完嘿嘿的笑。
　　我也嘿嘿的笑起来。王树笑起来英俊却又憨厚的样子，真能给人好感。文质彬彬又才华锋芒毕露，的确迷人过头了。
　　“这是吉普赛风格的服装，你听过吉普赛人的故事么？”我摇摇头，知道是有这么一种名称的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却什么也没听过。
　　“吉普赛的女人有一种女巫般的神秘，擅长算命，能歌善舞，乐观开朗的个性，所有的生活就是漂泊，坐着大篷车背上小孩无尽的漂泊，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最后到哪里去，漫步在路上，于星光下如梦便是所有的人生。他们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我就是要把他们的那种魔力用衣服表达出来，明白么楼丹梅？”
　　“有一点点明白，但没有完全理解。”
　　“没关系，慢慢会知道。在我看来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你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其它模特都过于高大白皙，从我了解来看，她们没有能够表达吉普赛风格的性格。”
　　我又咽了一下口水。话是动听又鼓舞人心没错，但我对那个“有无法抗拒的魔力”民族一点也不了解，就目前来看，我没阅历没见识，白纸一张，演绎吉普赛风格的能力显然微乎其微。
　　“《卡门》读过吗？”奶油一般灯光照耀在王树光滑如同大理石一样的脸上。我迅速的偷偷的看了一眼，喝了口冬瓜排骨汤抬起头又看——这脸怎么越长越像米开朗奇罗手下□□的大卫了？
　　“没有。好看么？”我歪着脸问，看得没那么大胆了。
　　“很好看。梅里美的长篇小说。你们图书馆有这书吗？”
　　“不清楚，没听说过。”
　　“行，吃好了你和我到家里拿。”
　　我加快速度咀嚼酸酸甜甜的咕咾肉，死命喝汤。王树掩嘴微笑，说：“慢吃，不急。待会开车送你回校去。”嚼下一块冬瓜吞下，我脑筋突然灵机一动，吃相是不是太那个风卷残云了？真是该死，脸丢了一半。
　　吞下一块肉之后又觉得肚中食物还没填到胃的一半，似乎还可以吃下半头猪。我识相的眯眼看看王叔叔的脸，那真是张美脸，一点嘲笑我的意思都无，耐心的等着我吃，不客气，吃！
　　又叫服务员给我添来一碗米饭，呼哧呼哧又嚼的惊天动地起来。王树左手执着手中的透明杯子喝黄橙橙的的果汁。
　　我终于是时候放下筷子。
　　王树起身去柜台付账。我心满意足的门外等着，真个吃的爽心悦目，油光满面怪肉横生，饿了个一个世纪似的。
　　“我家在海滨路那里，不远。这个城市太小了，从南端到北端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海滨路？颜世樟那个令众多女生神往的家也处于这条街上。
　　车子使进“幽兰小区”。我知道再往里边拐进去就是颜世樟家了。颜世樟这讨厌的人此时在干什么？写作业？研究踢球的作战策略？
　　“别愣着了，请进。”
　　原来已经到了王树家门口。又一个宽大简洁的家。墙壁上挂着印度艳丽的丝绸帘子充当壁画，一大张色彩迷幻的电影海报被放在茶几上的蓝色玻璃下面。壁橱上一对笨重看上去又傻乎乎的木雕更使整个空间宁静安详。
　　“书房在里面。可以进来看看，不要紧。”书房！仅是一堵墙的相隔却是整个宇宙的骨肉都包含在里面，人间百态酸甜苦辣细致粗犷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林林种种都在一页页发黄甚至被遗忘的纸上了。我带着一身乡土气跟在王树屁股后面。
　　“喜欢读书吧？虽然不多但要读完这些也很不错了。”
　　我点点头。但见四面墙壁竖着层层叠叠的书，铺天盖地。书架还做了分类，历史、摄影、文学、其他。放开作业不写，不过年不约会一头栽进去读也要两年才能将这几个架子读干净。小说使属于文学的，我站到“文学”的架子前。
　　鲁迅文集、博尔赫斯小说全集、残雪文集等等没听过的陌生名字。我么，用纯净、好奇的眼睛去打量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对这突如其来的探手可及且又梦寐以求的景象手脚不知所措，如同一个穷困人家的小孩儿穿着一身寒酸面对一个五光十色的大糖罐，口水一滴滴的流到下巴去，如何享受是好？静静的坐下来，伸直双脚舒展四肢等着某个良辰吉日把它们都填到到空空如也的肚囊中去。
　　“给你，卡门。”王树叔叔看出我的失魂落魄了吧？我接过《卡门》，封面是一瘦削女头上插一束鲜花，穿着飘荡的衣饰光着脚在沙地上跑，忽的转过脸来对你笑，妩媚动人，在柴米油盐烟尘滚滚的人世间很难道如此洒脱的美人儿吧？
　　我猜测着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卡门，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卡门，潇洒不羁，迷上她一辈子也别想把她忘掉的女人。
　　“不早了，回去吧，下次想看还可以过来。”
　　我觉悟的点点头。公共图书馆每天也都有要关门的期限，何况私人藏书！
　　初夏晚上八九点，巴所的大街亮如白昼，繁忙似过节。小区里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仿佛基督徒在作祷告有种回光返照的大彻大悟，也许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时日不多了吧，一生的时间都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在小心翼翼的数着天数过日子。
　　车子开上海滨路。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身影骑车迎面而来。颜世樟！不能让他看见我。要是我说周六不能担任他们的拉拉队长了他会说什么呢？越是死对头越不能在他面前做出抬不起头的事情来。算了，顾不了那么多。
　　十分钟过掉之后车子到了学校大门。
　　“明天上午直接到波希米亚来吧，Tina要给你化妆。”
　　我点头说谢谢，抱着卡门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