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街》槿树

14、睡姿

　　颜世樟进来了，三步一跌两步一晃，撞了前排的一张凳子叮当作响、七摆八摆走到我旁边来。这厮一大早脸上一片死灰，摇晃得厉害，莫非一出门就撞鬼了么？这可大事不妙，已答应了王树去拍摄服装的广告，怎么拒绝他周六不去当队长的事？看他那荒草丛生的脸可不能随意说出不遂他心意的事儿来，万一他一刀劈过来怎么办？等等再说吧，视机而动。
　　可颜世樟真如鬼附身，我做了很夸张的叹息动作，故意把笔弄丢在地上，他居然也不烦。这更让我似一名小偷，正偷着颜世樟的一车钱财抱在怀里不得脱身，坐立不安。数学课叫做练习，我在草稿上画了又画，啥也算不出来。颜世樟倒是痛快，干脆两肘子一横趴在桌上睡了去。
　　数学老师似乎知道颜世樟也不是什么可塑之才，虽不是班里的顽劣之流却也不是催促监督就能出个一百分的料，让他睡个贼死吧。
　　我正胡画着，楼道里吱吱咋咋的说话。我顺势望去——每周巡逻队伍来也！颜世樟还在死睡。我捶他的胳膊，说：“再睡你就睡到教导室去了。”
　　颜世樟不愧是颜世樟，知道是来了人，却还是不愿高抬尊头。眼看巡逻队要瞟进来了，我一阵着急，这厮，太过嚣张蛮横恼人，死期到也。好歹同桌一场，我竟心生怜悯又推了他一把。颜世樟也不为所动。我急了，可一转念，嘿，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让他被逮了去。结果巡逻队里为首的“学校第一夫人”对她的同僚们说：“有个在睡觉，记下班级。”全班一百多只眼睛又唰唰的往后看，我埋头算算算，这丢人同桌！等他醒悟就跟他算账！
　　数学老师是最受欢迎的个性老师，外号“鸭嘴兽”，原因是长相奇特上课方式奇特，又挂着“特级教师”的头衔，在这个校园里行动异于常人，让好多男生女生崇拜的要死。他的课堂几乎给所有的同学自由活动的时机，要睡觉要打呼噜请便，只要不吵得像菜场，他一般不张嘴干涉，他通常事不关己的说：我告诉你们,知识是宝贵，什么样的行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善的行为得到好的结果，恶的行为得到坏的结果，小花朵们，一切掌握在你们的手中！---他说出前面一句，同学们跟着后面的全一字不漏的背出来。
　　据传他听说大家背后叫他鸭嘴兽时说：呀，我哪有那么差劲，至少该是海狮！
　　“鸭嘴兽”看到大家四面八方都往后看皱眉道：“睡觉有什么好看！睡姿也难看！”他看了一眼颜世樟又说：“以后你们在公共场合睡觉要确保自己的睡姿爽心悦目，你们看，像颜世樟的睡姿很差劲，两肘一趴，呆板，你们知道颜世樟这个趴叫什么？题目已经算完了的可以讨论颜世樟的睡姿。”
　　“螃蟹耕地。”
　　“不错！还有没有其它答案！”
　　“答出来有没有奖？”班里的“墨鱼”问道。
　　“当然，请你们到阿香婆吃烧烤。”全班立即尖叫起来，巴不得上午的课现在就结束。
　　“飞蛾扑火。”我说。鸭嘴兽老师点了一下头。
　　“屎壳郎打家劫舍。”
　　“不够贴切但很好，请吃鸡翅。刚才的答案也皆可请吃鸡翅。”
　　“荆轲刺秦王。”
　　“乱讲！荆轲刺秦王的姿势有那么糗么？但还是可以得一窜田螺。”
　　“孤雁南飞。”前面的那个谁又站起来。
　　“空心菜！”老师一喊出来大家又一阵哄笑。谁还记得数学题那回事。“抢答的时间仅有三分钟了，抓紧。”
　　此时颜世樟已经抬起头，欢欢喜喜看大家对他睡姿的有奖征集。正当颜世樟踊跃的举手加入队伍时，没想到“黑狗”站起来抢了先，教室的欢腾又被掀至另一个高潮。
　　“沾花惹草。”
　　“空心菜！空心菜！”“黑狗”的话刚落大家便放开嗓门齐喊。
　　“至少是鱼丸嘛。”“鸭嘴兽”示意大家安静时说，“黑狗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一个词。”
　　大家一听老师也喊黑狗为黑狗，一阵哄堂大笑又喷涌而出。
　　“猪八戒戏水。”曾樱说。有的人喊空心菜有的人喊鸡翅也有人喊田螺。
　　“别吵，还是鱼丸。五十秒再回答一个。”
　　颜世樟又高举了手。
　　“算了，你们都放下手，我们来听听当事人的说法。大家洗耳恭听。”
　　“癞蛤蟆游泳。”
　　“很好，感谢我的fans，感谢我爹底妈米，感谢CCTV给我这么个睡觉的机会，大家鼓掌，”鸭嘴兽老师说完，大家笑的东倒西歪，又道：“颜世樟你得到的是空心菜，看，你这么随随便便的一个癞蛤蟆游泳，你们班又丢掉了几分。”
　　下课铃响。鸭嘴兽老师正准备走出教室。
　　“什么时候请吃烧烤，老师？”墨鱼兴冲冲跑上去问老师。
　　“来日方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班里又骚动起来，大喊大叫老师不真诚云云。
　　鸭嘴兽后脚走出，班主任前脚迈进。
　　“颜世樟你出来。”班主任整人来了。完了，被劈的颜世樟肯定情绪跌落千丈，我要是再告诉他不干啦啦队长这事，岂不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添薪？但总得要说，若只顾虑自己感受误了事可怎么办？等他一进来就说，堂而皇之，欣欣然那般若无其事的脱口而出，即使他愤怒如春雷暴跳如猛虎也要说出实事，也许他根本没把我是否要做啦啦队长当回事。啦啦队长又不是国家队队长，我不做了再找另一个顶上就是了，我自对自的说。
　　没五分钟颜世樟就被放回来了。真是奇迹。被亲爱的班主任请去面谈一般都不下于半小时的，所谓“多沟通，常疏导，树新才”，老师最近也上了年纪，唠上半小时不足为奇。
　　颜世樟的脸上居然没那么难看，油光满面得了奖似的。不正常了，这可如何是好？
　　“没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么？这么快。”
　　“要写两千字的睡觉报告明天交，不然就叫家长。”
　　“哦，还不坏。”
　　“樟哥，这么快就放你回来？”黑狗交流心得似的说。
　　“要写两千字的忏悔录。”说完颜世樟走到外面交流心得去了。
　　郑银芝又猫腰来八卦。
　　“颜世樟的变化真的翻天腹地，梅。你影响力真大。”
　　“嗯，吵架最能影响人了，你最好和鲁迅吵去，说不定能把你影响成又一文豪。”
　　“艾，怎么一提颜世樟你的嗓门就特别大呢？”
　　上课铃终于把郑银芝轰走。颜世樟姗姗来迟。
　　“颜世樟，很抱歉，我周六不能去当你们的啦啦队长了，你得另外找人去了。”说完我终于云开见日的吁出一口气。
　　颜世樟拉长了脸，一张长于胳膊的脸，没有杀气腾腾却严肃吓人。我就知道，颜世樟不是一般能随便惹得起的角色，如此小门缝的心胸真不像男人，令人生厌。
　　“知道很对不起你，但，但不是还有很多更适合的人选嘛。曾樱、郑银芝、王喜蕾等等全校一共加起来起码三百人在排队等着去当啦啦队队长。”
　　“闭嘴。”颜世樟不动声色的说。我大惊，立即噤声。身为男子，心胸如此这般，真令人汗颜啊汗颜，楼丹梅，你真不幸，跟这样的男生同桌。我又气呼呼心里骂了一阵。
　　“真小气！”原本还心存侥幸，希望颜世樟说，嗯，没关系，我再找别人好了。谁知侥幸未遂，如今反目成仇了。
　　颜世樟抓起书包走人。历史老师在讲台上正热烈的讲辛亥革命。众目睽睽之下颜世樟推门而出。
　　老师看了他一眼继续讲武昌起义。
　　“一点民族责任心都没有嘛。这么划时代的历史事件怎么也不关注一下。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就是这样的，如果历史上剔除了辛亥革命，中国人在黑暗中的摸索不知延长多少年呢。”
　　“楼丹梅，你把阿樟赶走了，真个恶毒的女人。”我恶狠狠的横了大样一眼。大样是班里出了名的娘娘腔，细皮嫩肉，奶油王。他说话，大家纷纷又看我。
　　“岂有此理你看到我拿棍子赶人了吗？”我又一次怒火中生。
　　下午颜世樟来上课，沉默，认认真真的做笔记，和我形同陌路。突然之间我真希望他和我吵架，大声的吵，吵完再吵，他那个认真客气的模样真让人坐立不安。看来是真的不能原谅我的行为了。说得出来的讨厌不是登峰造极的讨厌，只有无知觉、不发一言的漠视才真正厉害。
　　反正我已经背信弃义了，反正我楼丹梅就是俗，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