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爱之殇》繁予

78、别离之殇（七） 魏进始终站

　　第二天上午，黎旸又发起了低烧，芳露照顾她喝了点水之后，向她提及要不要去医院。
　　虚弱的黎旸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再去医院折腾了，现在只是低烧，没事的，睡一会儿就好了。”
　　芳露只有点了点头，坐在床边陪着她。
　　黎旸渐渐入睡，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回到了她和芳露最初一起租住的那个房子里。
　　那时候的她们，天真烂漫、意气风发，少年不识愁滋味，对爱情和事业都充满美好的期待。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耳边萦绕着辛弃疾这首词，黎旸慢慢睁开惺忪的双眼，眼前却是一名男子的身影，再仔细一看，却是宋朗。
　　她开口问道：“怎么是你？芳露呢？”
　　“芳露去超市了，说是给你买点东西回来。”
　　黎旸微微笑了笑，耳边依然回荡着刚才那首词，望着身旁的宋朗，兜兜转转，这个男人依然在牵挂着她，所有的往事都涌上心头，心里五味杂陈……

　　杨则安被抓走之后，雅琪就在医院里病倒了，整日郁郁寡欢，不言不语。
　　聂雅琪万念俱灰，她完全没想到结局会这样，不但输给了聂星格一败涂地，而且杨则安也即将深陷囵圄。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从最开始，她就一再纵容杨则安，甚至到后来，他竟然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不是她当初对聂星格嫉妒仇恨，无形中助长了杨则安的邪念，她非但没有劝说他收敛自己的恶行，反而协助他胡作非为，致使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聂太太在医院里照顾女儿的时候终日是以泪洗面，她恨透了杨则安害死聂伯远，也害惨了雅琪。她已经失去了在聂家的地位，不能再失去女儿了。所以，她瞒着雅琪给杨则安送去了离婚协议书。
　　已经身陷囹圄的杨则安拿着律师带来的那份离婚协议，协议的纸张是那样冰冷。这份协议对于他无疑是雪上加霜，但是他现在没有任何资格责怪聂家母女绝情。
　　他尤其觉得对不起雅琪，本来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却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杨则安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利益熏心害死了聂伯远，又怎么敢要求雅琪守护他们的婚姻。于是，他绝望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雅琪出院之后变得呆呆傻傻，要么一个人自言自语，要么一时又哭又笑，精神异于常人。
　　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了这样，聂太太痛不欲生、悔不当初。如果她能早点识破杨则安的真面目，雅琪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本来她是聂伯远名正言顺的太太，可现在一切都归了那个她曾经瞧不起的私生子。之前一直担惊受怕的结果还是发生了，聂氏终究被聂星格掌控，她不得不感叹果真是一切自有天数。

　　黎旸终于从病痛中痊愈，她想起了好久没去看望池玥，于是，便买了一大束百合来到医院。
　　池玥几天前刚做完子宫切除手术，虚弱地半躺在病床上，大壮在喂她喝粥。
　　见黎旸来了，她急忙让大壮把桌上的杂志收了起来，笑道：“黎旸来了？”
　　黎旸其实已经瞥见了杂志的封面，上面是聂星格和薛颖将在一周之后举行订婚的报道。
　　她假装没看到，问道：“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看，我能吃能睡的。你看我头上这顶帽子好看吧？这么快又圣诞节了，我专门让大壮给我买的。”
　　黎旸望着那顶织着雪花图案的红色毛线帽，钦佩池玥乐观的生活态度。
　　她将头发全部剃光了，用来遮挡光头的帽子也成了她的乐趣，她以前是那么爱美的一个女人。
　　“挺漂亮的，大壮挺有眼光的嘛。”
　　大壮在一旁笑道：“你们俩儿聊，我出去抽根烟。”
　　“好。” 黎旸应了一声。
　　池玥不放心地问道：“你真的想通了？离开他，不后悔吗？你们两个当初是那么相爱，经历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在一起。”
　　黎旸微微笑了笑，掩饰着还未痊愈的心痛。
　　“我不能毁了他的前途，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一切……好了，我们别说这个了，明天的圣诞节，你和大壮打算怎么过？要不这样吧，我叫上小优和我的同学来这给你办个圣诞party。怎么样？”
　　池玥无奈地笑道：“你呀……还是这样嘴硬。”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这么定了……”
　　黎旸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没想到，这一年的圣诞节成为了池玥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三天之后，她突然病情恶化去世了。虽然切除了子宫，病情暂时得到控制，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其它地方。
　　黎旸听到这个消息后难以接受，她不相信之前和自己还有说有笑的人竟然这么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生命的脆弱，她第一次感受到。
　　大壮和聂氏润伯酒店共同为池玥举行了葬礼，轮椅上的大壮撕心裂肺地痛哭着。
　　上天也在为池玥送行，飘飘荡荡的雪花降落下来，像是飞散在空中的白色小花。
　　这场雪，是为池玥而来。
　　为了躲避星格，黎旸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只是坐在远处的一辆轿车里，独自流着悼念的眼泪。
　　望着更加瘦削的聂星格，她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但是池玥的离世给予了她忘却痛苦的勇气：生命如此美丽脆弱，自己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要坚强起来，振作起来。既然当初决定离开聂星格，现在就不应该再有任何留恋，优柔寡断只会让自己痛苦。
　　而星格也是一直心系黎旸，他努力说服薛颖不要来参加葬礼，就是希望能在这里再与她见一面。可是葬礼都快结束了，也没看到黎旸的身影。
　　他了解她的固执，既然她选择成就自己而离开，就不会再轻易和他相见，更不会让他找到她。
　　但是聂星格没有放弃，来到纪小优身旁请她把她的车打开，他要看看黎旸是不是坐在里面。
　　他刚才已经向小优打听过黎旸的情况了，小优当然是守口如瓶。为了让他死心，她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的开启键。
　　“你自己去看吧，她真的不在车里。”
　　星格踏着皑皑白雪迈向前方，脚下是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急速跳动的心脏伴奏，扰乱着他错综复杂的心绪。他希望每靠近小优的车子一步，就能离黎旸更近一些。
　　就在路边纪小优的车旁，他停了下来。他想见的人会在里面吗？黎旸不是绝情的人，得知池玥去世，她一定会来，为了躲避他，她可能就藏在小优的车里，应该是这样。
　　他站在那辆车前，内心充满期许，手离车门把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轻轻抚去把手上面的雪花，好像这些雪花会妨碍他打开车门，会妨碍他见到黎旸……
　　小优和老公范阳站在远处的葬礼现场看着聂星格的举动，很是同情。
　　范阳摇头叹息道：“唉！聂星格真可怜！看来还是没忘了孟黎旸，还想再见见她，刚才都问过你了，还是不死心。”
　　小优也叹了口气：“聂星格有什么可怜的！可怜的人是黎旸，真是为黎旸不值！”
　　“看来豪门的公子哥也不容易当，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自己选。你说做人还有什么意思！还是我们这种平平凡凡的人好，是吧？看你的选择多英明！”
　　小优白了范阳一眼：“是啊！还有70多万的房贷没还完，看我的选择多好！”
　　范阳听后据理力争：“房贷怕什么呀！回头还清了不就行了。现在房子升的那么快，咱那房子值好几百万呢！……”
　　“行了，行了，别贫了。聂星格要开车门了。”
　　星格终于满怀希望地打开了车门，但是里面除了空座位以外并没有黎旸的身影。他呆呆地立在那里，一时无所适从，唯一的希望也落空了，他陷入了绝望。
　　而孟黎旸就在不远处的一辆蓝色轿车里一直看着星格。这辆车是她租来的，就是怕聂星格看到她。
　　现在她知道他在找她，他想见到她。了解到他的心意之后，她很欣慰，觉得离开他也是值得的。为了成就他，她愿意做出牺牲。
　　看着星格焦急的神情，她也有想打开车门和他相见的冲动，但是她不能前功尽弃，那样对他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等她再抬头望去时，星格已经离开小优的车旁，她马上四处寻找，发现他已经驱车离开。不假思索，黎旸也开动了蓝色轿车，跟在他的车后。
　　还有一个地方，她想再去看看，如果没猜错的话，星格应该也是要去那里。
　　聂星格一路驱车到郊区，果然来到了那个写满回忆的小山坡。
　　这里，被白雪覆盖着，青草在雪下沉睡，比起春天的烂漫、夏天的热情、秋天的狂野，冬天更有一番韵味——静谧唯美。
　　这里一片银光闪烁，晶莹剔透，仿佛世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心也静止了。这个纯洁的世界，能够让人摆脱所有的烦恼，只有甜蜜的回忆。
　　星格向远处大声喊道：“黎旸！你在哪？难道就不肯再见我一面吗？”
　　而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和呼啸而来的风声。
　　黎旸将车停在了远处，打开车窗，静静地望着他，听着他的呼喊，泪水布满脸颊。她擦掉眼泪，让自己的情绪尽快平复下来，发动了车子。
　　蓝色轿车在她的驾驶下缓缓前行，透过后视镜，黎旸泪眼婆娑地望着镜子中的小山坡。身着黑色大衣的星格，伫立在山坡上的身影，仿佛帆船行驶于大海时树立的桅杆，慢慢消失在汪洋雪海之中，离黎旸越来越遥远。

　　驱车回到宾馆后不久，黎旸还没坐定，宋朗却又来了。
　　自从黎旸生病之后，他几乎天天来看她，现在她的病痊愈了，他还是习惯了每天过来，他怕她哪天突然消失不见了，他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可能连宋朗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心里多了一份对黎旸的牵挂，几乎每天都想见到她，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担心她会不会身体不舒服，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他也想把自己身边发生的事都一一讲给黎旸听，比如学校快要期末考试了，平常缺勤的学生都相继来找他求情，有的学生甚至还想从他这套一下考试题；班里的学生谁和谁分手了，谁又和谁在一起了，上课的时候就能看的出来；还有他宿舍隔壁刘老师的儿子又在学校闯祸了，被刘老师揍了一顿，结果躲到他家里去了……
　　宋朗把这些趣事讲给黎旸听，黎旸仿佛一下子忘掉了烦恼和忧愁，只是被宋朗抑扬顿挫的声调带动着，时而认真倾听，时而轻轻微笑，时而开怀大笑……
　　这样的攀谈让黎旸遗忘了身边所有的烦心事，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打破了这美好的欢声笑语。
　　待黎旸打开门，出乎意料的，一个人气势汹汹地站在了她面前，以至于两个人看到对方都非常惊讶，不知所措，这个人便是程艳霞。
　　宋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已经怒不可遏的艳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慢慢向门口走去。
　　终于还是艳霞先开口：“宋朗！我就知道！你对孟黎旸还是不死心！我早就应该想得到的！你最近总是找理由往外面跑！要不是我一个朋友看见你进了这个宾馆我还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你们两个竟然一起在房间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宋朗怕程艳霞说出更过分的话伤害黎旸，便拉着她要走。
　　“你先别激动，我们先回学校行吗？回去之后我会跟你解释的。”
　　艳霞用力甩开他的手。
　　“怎么？你觉得难堪吗？那当初这种事就别做啊！”
　　黎旸也十分尴尬，急忙说道：“你别误会，我跟宋朗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这几天生病了，宋朗来看看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艳霞冷笑一声：“孟黎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现在嫁不了阔少爷就又回来找宋朗，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
　　“你！”宋朗气急败坏，一时拿艳霞没有办法，只有把她生拉硬拽地带走了。

　　回到学校后，艳霞由于哭了一路，眼睛已经红肿，两人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彼此沉默。
　　宋朗看着她这样心里也有些愧疚，毕竟他现在是和她在一起，而且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艳霞是爱他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已经伤害了一个女人，难道还要再让另一个女人伤心吗？终归当初是他同时对不起两个女人。可是……可是黎旸怎么办？她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以后生病了谁来照顾她……宋朗突然厌恶起自己来，厌恶自己的优柔寡断。
　　仍然在抽泣的艳霞碰了一下宋朗。
　　“帮我拿个毛巾过来，沾点温水，我要擦擦眼睛。”
　　宋朗怔怔地看着艳霞，她此刻的语气非常柔和，和刚才在宾馆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快去啊！我都哭了一路了，眼睛难受死了。”
　　艳霞又催了他一次，宋朗这才无奈地走到洗手间给她取毛巾。
　　他打开热水管，先是放了一会儿凉水出来，然后直直地看着哗哗的流水发呆。等他意识到要用毛巾沾温水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去感知水温，凉水已经变成了炽热的热水，着实把宋朗烫了一下，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关上了水龙头。
　　他这样失魂落魄全被身后的艳霞看在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
　　宋朗一时不知所措，拿起毛巾说道：“水又太热了，再等一会儿吧。”
　　艳霞紧紧地靠在宋朗身上。
　　“不着急，我可以等……宋朗，刚才在宾馆的时候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不问清楚情况就冲你们发火。我也真是的，有什么可小题大做的。你跟孟黎旸以前是夫妻，即使现在分开了你们也是朋友，朋友生病了去照顾一下是应该的，我干吗要吃醋呢？宋朗，都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还是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后天去民政局登记好吗？”
　　宋朗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茫然的脸，这件事毕竟是自己做的不周全，艳霞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毕竟自己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里，是程艳霞在身边陪伴着他……

　　第二天，黎旸心事重重地一个人去了超市。
　　昨天艳霞指责了她之后，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住在这个宾馆里了，不能再给宋朗添麻烦。两天后星格就要和薛颖订婚了，是她该彻底离开的时候了。
　　当她买完东西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人却是魏进。黎旸无比惊讶，向魏进的身后看去，害怕看见聂星格。
　　魏进向她微笑着：“别担心，就我一个人。”
　　黎旸顿时松了一口气，也向他笑了笑。
　　之后两人来到旁边的一家咖啡厅里，点了两杯咖啡。
　　黎旸双手不自然地抚摸着杯子。
　　“他……还好吗？马上要订婚了，应该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吧？”
　　魏进满怀愧疚地看着她，轻声答道：“嗯，是的……你最近怎么样？过的好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魏进就觉得多余，被迫离开聂星格，她能过的好吗。可是除了问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黎旸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今天看见我的事不要告诉星格，千万不要告诉他……”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的。”魏进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50万的支票放到了黎旸面前，“这是我跟舅舅的一点心意，不太多，希望你能收下……”
　　还没等魏进说完，黎旸就拒绝了：“魏进，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不要这样，我这里还有点钱，暂时够用。所以……你跟冯先生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我是自愿离开他的，我们都是为了他好不是吗？……我很好，你跟冯先生放心吧。”
　　她说完勉强地笑着，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拜托你好好照顾星格。”
　　魏进觉得有些尴尬，他应该想到孟黎旸不会拿这些钱，这张支票他根本不应该拿出来。
　　他也站起来说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黎旸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魏进几天前就知道黎旸住在这附近的宾馆里，当然，是他找人调查的。确切地说，用私家侦探来寻找孟黎旸是聂星格的主意，但是，用哪个私家侦探却是魏进推荐给星格的。
　　魏进受德忠的嘱托，不能让星格找到孟黎旸，于是他用重金收买了私家侦探，告诉他即使人找到了，也要跟聂星格说没找到，然后，私家侦探将孟黎旸的行踪只告诉了魏进。
　　其实不止星格日夜牵挂着孟黎旸，魏进和德忠也很担心她，毕竟是她的主动离开才成就了聂星格，及时挽救了聂氏集团。
　　魏进始终站在原地望着孟黎旸远去的背影发呆，他希望她能够最终找到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