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36、孤儿 我从来没有

　　林茉突然浑身发冷，说不出话来。墨玉见状，厉声走过去呵斥道：“大胆！从哪儿来的小宫女，躲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干活去！”
　　几个小宫女看到皇后娘娘来了，吓得瑟瑟发抖，慌着要走。
　　“慢着。”
　　墨玉抬头对上林茉的目光，竟然一片森冷阴寒。
　　“先把她们打上十大板，然后押到本宫那儿去。”语气中的阴冷，任是墨玉听着也抖了抖。
　　“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

　　午后申时，三个小宫女衣着散乱、浑身血迹地被拖到了林茉跟前。
　　“把你们听说的，关于林府的一切都说出来。”林茉闭着眼睛卧在沉水木椅上，指尖扣了一个圈，旁边的三个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上。
　　空寂的宫殿中，只听到她指尖的声响在大堂中回荡。
　　敲了半晌，终于有个大胆的小宫女哆哆嗦嗦地讲了起来。

　　宫里上上下下的丫鬟一开始站成几排听着小宫女说着，过了会儿，看见林茉停下了指尖的动作，又过了会儿，抓紧了扶椅。再后来干脆站了起来，眉间皱紧。
　　墨玉和小绯吓得慌忙跪下，一群丫鬟见状，都哆哆嗦嗦地跪下来。
　　一个时辰后，林茉终于问清了来龙去脉。饶是她素来心性平和，听完之后也怒极攻心，站在那儿只觉得眼前一黑。

　　林茉再醒来的时候，苏澈在一旁守着。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他握着她的手问道。
　　林茉抽出自己的手来，直直地盯着他。
　　“我若是不问你，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她语气冷淡，不似往常。
　　苏澈没有答话，唇间生硬地扯出一抹微笑。
　　“我父亲拒绝了援助你，或许他不过是想保持中立而已。你凭什么断定他投靠了南烨王？”
　　“不能收为己用，你就抢先一步，让南烨王误认为我父亲和你有勾结，误认为你有把柄在我父亲手中，引他烧了林府，是吗？”
　　苏澈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只是越来越僵硬。“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啊。“她的语气平静，神情透明，仿佛要看穿他的一切。
　　说什么？说她的父亲是真的投靠了南烨王吗？说南烨王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了林将军，自己只是在发现了之后派人带走了孩子而已？
　　如果他没有投靠南烨王，南烨王又怎么会无故把亲生骨肉交给他？
　　苏澈还是僵硬地笑着，没有说话。
　　”苏澈，你的心是蛇蝎做的么。”
　　苏澈看着她。她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薄薄的双唇没了血色，眼睛中有着复杂而冰冷的情绪。
　　“他死前，说，我不是他亲生的？”
　　“嗯。”苏澈看着他。

　　林茉沉默了很久，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心疼地看着，想去帮她盖上被子，却被她一手挥过来打偏了自己的手。
　　”不要再假惺惺的了。你变了，早不是那个苏澈了。才登上皇位多久，你就变了。你以为温柔示好，我就会重新相信你么。”
　　“纵使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我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对我的感情，从始至终从未变过，我感受着也铭记着。
　　不像某人。”
　　苏澈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自嘲地一笑，自己竟然有了这么多的罪名，本来只是想给她，盖上被子，而已。
　　“多说无益。”他依然带着那样的微笑，起身整了整衣服，转身要走。
　　“多说无益，好一个多说无益。真面目毕露无遗，所以连解释都不愿意再解释了吗！看来当年倒是我助纣为虐了！”林茉咬牙切齿道。
　　苏澈猛地一抖，又向前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林茉看着那个紫色的背影一步步离去，躲在被子里呜咽着抽泣起来。

　　夏日的火烧云，在天边蔓延烧灼。长安城像是下了一场火雨。百姓走在路上，挥汗如雨。潮湿与灼热杂糅，挠的人心痒难耐。
　　一个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锦衣，看起来十分怪异。他一个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
　　“这是谁家的孩子，到处乱跑！”一旁的大妈不满地念叨着。
　　小男孩恍若未闻，依然不顾一切地推开旁人，向前穿行。

　　这就是盛夏的长安城。燥热着的人心。

　　林茉懒散地躺在茉璃宫的小亭里。阵阵蝉鸣，催人欲睡。
　　她一杯一杯不停地给自己斟酒，喝了再倒，倒了再喝，也不知道喝了有多少壶，旁人也不敢阻拦。她便这样一直喝下去。

　　远处的高阁之上，苏澈和哥哥苏清坐在窗边。
　　苏澈凝视着远方那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孤独地窝在小亭的一角，孤独地喝着酒。
　　“何必呢，为什么不去和她解释解释。”苏清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他一生洒脱无拘无束，怎地到了这般地步。
　　“解释什么？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没有听她的劝告，真的投靠了南烨王？”苏澈自嘲地笑着。
　　苏清叹了口气。
　　“你们是一朝帝后，这样冷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苏澈望着远方的目光越来越沉。“可我首先是她的丈夫啊……”
　　“你当真这样爱她？”
　　苏澈看着那个小小身影的双眼突然微微弯起，目光似水温柔。“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爱不爱她之类的，或许是因为从最开始她就是我的。
　　但现在想想，大概是的。”
　　“你就不怕有一天会失去她？”
　　“我如何会失去她？”苏澈的眼睛里纯净无邪，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青葱岁月。就是这样强大的自信。
　　“你不是曾经失去过夏九吗？”
　　苏澈猛地抬头，盯了他一秒，突然笑了。“你也真是大胆，就不怕朕罚你？”
　　“臣这不是觉得，皇上已经释怀往事了嘛。”苏清调侃地笑着。
　　“不曾放在心上。”他看着天际如火如荼的云，远方暮鼓声渐起。“九儿的离开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把刀。但我揪心的是她的死，而不是那段情。从她入宫，我就不曾再幻想再触碰她。”说着他摇了摇头。“从这个角度来讲，也算是我负了她，到底是少年心性凉薄。天下人皆言我俩青梅竹马，超脱世俗，却不知我之所以不在乎世俗的目光，是因为当年只是想要爱得开心乐活，一赏好风景便已觉得知足，并没想要一生相许。”
　　“皇上怕是遇见了林茉之后，才明白了当年的自己是这般心思吧。”
　　苏澈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正是。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她走在雨里，被我的马惊得飞了伞。”他的神情陷入遥远的记忆。
　　“如今我权力已经登顶，我不信，还能有谁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他眼中的执拗，任是苏清也是头一次见。
　　“我说的话你不要不爱听。虽然你现在贵为皇上，但也会有身不由己之处。越是权高位重，越是高处不胜寒啊。没有人能把她从你身边夺走，可如果是她自己想要离开你呢？就拿如今这事来讲，她可懂你的苦衷？”
　　苏澈放下酒盅，顿了顿。“她总会懂的。”
　　苏清摇了摇头。有情人总多磨难，情路多舛。旁人看得再清，劝的再多，终究无用。

作者有话说

真相有点多，微微 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