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37、木簪 这个木簪看

　　林茉一个人趴在床上发着呆，突然听着小绯端着个小木盒跑了过来。
　　“娘娘，娘娘！你来看呀！”她语气十分欣喜。
　　林茉凑过去瞧了瞧，原来是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上面还雕刻着山茶花的图案。知道自己偏爱山茶花的人并不多，林茉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打开一看，是那个血玉木簪。
　　林茉记起，那天夜里，自己随着温晏转移住所，回宫的时候把簪子落在了山中木屋里。当时自己拿它当书签用了，随手夹在了茶几上的书里。
　　苏澈倒是有心了。
　　血玉一如往常，熠熠生辉。只是这次，簪子身上细密地刻着凤凰的图案。
　　想起那些往事，林茉心中五味翻腾。那时候自己还天真无知，多么幸福，虽然是愚蠢了些。
　　“送回皇上那儿吧。”林茉把簪子放回木盒中。
　　小绯愣了愣。“娘娘……”

　　“曾经我和一个逝去的人争，如今我和权势相争。”
　　我争不过权势，他已经变了。我输了。
　　她觉得累了，兀自回了房，留小绯一个人怔在原地。

　　苏澈捧着送回来的木簪，回味着小绯刚刚复述的话。
　　可是茉茉，我从来都是偏向你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打开御书房墙壁上的锁，拉出嵌在其中的暗匣。里面有很多精致的饰品。这个木簪算是其中看起来最低调的一个，但也恰恰是实际价值最为珍贵的一个。不仅是因为那一块价值连城的血玉，更是因为其上凤凰栖息的图案。那是他多少个夜晚的心血。
　　不想这时，林茉突然走了进来。

　　“皇上。关于林府的一些事，臣妾想听听皇上的想法。 ”她向前走着。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不够冷静，只是听了旁人的只言片语就如此当真。
　　苏澈想要合上暗匣，却晚了一步。林茉走近它，瞄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这些首饰，大部分我都认得，是夏九的。”
　　“你喜欢她，直说无妨，我又不会碍她的事。”林茉伸手拿出那个小木盒，没有再多看其他的珍宝。
　　“你误会了。”苏澈面色一沉。
　　“怎么，说中你的心事了？脸色这样难看。”林茉赌着三分气，语气中难免带了讥诮。
　　“你身为皇后，说话做事怎么就不能冷静点？”苏澈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带着几丝责备。
　　林茉手中一抖，险些掉了那只簪子。苏澈从来没有这样与她说过话。“是，臣妾自然没有皇上冷静沉着。皇上九五之尊，是掌控天下的人。臣妾已经一无所有，只想掌握一个人的心，就连这样也做不到。”说着说着，她眼眶有些微红。
　　“茉茉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是我冲动了……”苏澈心疼地走过去抱住她。“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争得过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眼中含泪，眼神中的绝望、情绪的撕扯再不像往常的宁和。“我又如何争得过那皇位？”
　　苏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抱紧了她，任由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自己胸口。
　　这些日子以来，熬到深夜批奏折是劳身，朝堂上化解大臣的明枪暗箭是劳神，看着林茉情绪起伏不定，是劳心。牺牲了多少夜晚，亲手雕刻的木簪就这样被她一句话打了回来。心中万钧情意，到她那里怎的就成了云淡风轻。如今，积压的所有疲倦终于在她的眼泪面前溃不成军。他抱着她，只感觉浑身所有的力气都在渐渐抽离。多希望有个更为强大的存在杀死此刻的自己，代替自己好好生活。
　　他终于也落下了一滴眼泪。
　　怀抱渐渐失去了力气，他的手臂在向下滑落。
　　林茉怔怔地抬起头来。“苏澈？”她看着他的眼泪，突然害怕起来。
　　“我累了，茉茉。你先回去吧。”苏澈的声音低沉喑哑。
　　林茉真的怕了。他一直是犹如神祇一般的存在，平日里笑面春风，温雅如玉，朝堂上总是四两拨千斤，化解危难于三言两语之间，上了战场也是英姿飒爽，何时见他说过一个“累”字？
　　“你累了？”她难以置信地问。
　　“我怎么不会累？我又不是神仙。”他自嘲道。“回去吧。早点休息。”
　　林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知道苏公公在一旁轻轻唤了一声“娘娘”，她才恍若回过神来，随着丫鬟回了茉璃宫。

　　“小苏。我是不是平日把她宠坏了？”苏澈仰在椅子上。
　　“皇上……要听实话吗？”苏公公打量着皇上的神情。
　　“直说无妨，饶你无罪。”
　　“皇上。皇后娘娘从小就生活得滋润，锦衣玉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她确实是得了好教养，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也识得大体，堪当皇后之位。但是皇上您别忘了，她今年还未双十年华 ，初识情滋味啊。
　　她向来卓越，所以自信自己的判断。今日想来是踌躇许久，意识到自己有些自以为是了，才斗胆来问皇上讨个说法，想听听皇上怎么解释，不料受了点打击，又是个自以为是了……
　　皇后娘娘从小喜好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经书论卷，擅琴棋而不通舞艺，由此可见皇后娘娘的大性情，绝非着眼于儿女情长之人。这样的人深陷情网，迷乱一阵子也在所难免吧。”
　　说罢他咧开一个笑容。“小的不懂什么道理，个人之见，皇上当个乐子，听听就好。”
　　皇上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
　　“不做红娘是屈才了。”
　　苏公公笑了笑，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苏澈沉默着躺了一会儿，觉得恢复了两分元气。
　　自己不能再被她打扰了，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被自己搞砸。
　　他看着香炉之上，一圈一圈的烟圈盘旋，若有所思。
　　我爱你，可是如果我搞砸了一切，我一无所有，你还会爱我吗？会像我爱你口中“一无所有”的自己一样爱我吗？
　　烟雾缭绕，升腾、消失，弥散到温暖沉郁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