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34、他 ……什么略

　　整个皇宫最偏僻幽冷的，除了西北角的冷宫，就是冷宫隔壁的这间木屋。
　　林茉推开门。
　　万蘅的双脚双手各上一条铁链，四个铁链不同的长度。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却还限制得有几分人性。想来那个人也是心有余悲，不忍为之。

　　“是你，是你……”万蘅双手发抖得朝她扑过来。一身灰布衣服仿佛要与水泥地面融为一体。
　　林茉吓得连连后退。
　　“带我走，带我走，林茉！”
　　“你离他远点，他心肠狠毒，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杀了我的妻子！”
　　“放肆！”李公公呵斥着扯开他的手。“皇后娘娘不要听这个疯子胡言乱语！”
　　林茉头脑中一片混乱。“你在说什么……”
　　“他杀了我的妻子……他故意传假消息，不然我禅位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突然垂下了双手，抱头痛哭。
　　林茉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他，可是却惊恐地发现，他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他是我的爱人。”林茉冷静了下情绪，说道。
　　“他！爱他……”他狂笑起来。“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漆黑幽深，令人发指。
　　林茉怔怔地看着他。
　　“他杀了你全家，他杀了你全家！”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林茉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皇后娘娘……”李公公慌忙解释。
　　“你说，你快说。”林茉抓住他的胳膊。“他们没有死对吗？”
　　“不……不是……不是的……”他言辞慌乱。“不是皇上杀的，是南烨王 ……”
　　林茉的眼泪难以自抑地流了出来。她慌忙逃出了那间木屋。身后万蘅狂呼着的”带我走“，她全然没有听见。

　　“备车，备车……我要去林府……”

　　马车停下的时候，林茉一路狂奔了下来。

　　林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烧成了灰烬。残垣断壁在傍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别说活物了，连个死木都没有，只有一片灰黑色的粉末在风中扬起。

　　林茉难以相信。她捂住嘴，睁大了眼睛，还是难以控制眼泪的奔流。
　　“爹……”她走进自己曾经的寝室，走过父母的寝室。
　　她想起父亲带她飞奔在上元马场，威风凛凛，骄阳为他的发丝镀金。
　　她想起他站在朱雀大道的尽头，牵着自己的小手，俯瞰整座长安城。
　　……
　　她看到父亲的剑，深深的埋在灰烬之中，露出半个剑柄。
　　像发现了什么世间至宝，她疯了似的跑过去，用手把剑扒了出来，捧到怀里。
　　紫电青霜之一的青霜剑，如今依然剑光青凛若霜雪。
　　她跪坐在一片灰烬之中，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泪。

　　入夜。
　　苏澈一进到椒房殿，就看到林茉郁郁寡欢地斜卧在榻上。
　　白天发生了什么，苏澈自然有耳闻。
　　“茉茉。”他走过去想要抱她。林茉的身子猛一哆嗦。
　　苏澈心里一紧。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不安，想知道更多。可不可以听我说？”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无力抵抗。
　　“你说，你说……我听着。”林茉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苏澈的眼睛，只觉得是一潭深渊，已经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可信。
　　“林府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兵力不足以抵挡南烨王，所以我把兵力集中在了皇宫，林府和苏府我都没有什么布置。而且我听手下人说，那几日墨玉出入林府十分频繁，我以为林青玄老将军一定心中有数、早有准备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这没想到，那没想到，你平时的老谋深算呢，别人口中那个笑面春风、机关算尽的不是你吗！”她委屈得眼泪直流。
　　“茉茉……”
　　他没有再辩解，只是紧紧地抱住林茉，任由她在自己怀里胡搅蛮缠。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你不知道，你平时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她眼泪哗哗地往下落。
　　他没有说话。
　　“你走，你走……”林茉把他向门外推。
　　一个拿惯了刀剑的七尺男儿，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生生地被一个哭得柔若无骨的女子推出了房门。房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茉茉……茉茉！”苏澈敲了许久的门，屋里除了时起时伏的抽泣声，再没人答话。

　　夜微凉，月茫茫。
　　苏澈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台阶。玄色背影融入黑夜。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一连几日，苏澈来椒房殿，林茉都拒而不见。
　　“你说，朕该拿她如何是好？”月光下的中庭，清净恍若水中之影。
　　温晏诚言：“皇上，皇后娘娘此时伤心过度、难以释怀是人之常情。皇上等到这件事风头过了之后再告诉她真相，相信她一定会理解的。”
　　皇上看着竹林月影，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公务缠身，苏澈没有太多精力分给林茉。
　　终于，他再也不来了。

　　他这不来倒好，林茉的情绪反而渐渐恢复了起来。

　　立夏过后，太阳走得越来越高。到了小满时节，御花园中已经是一片绿意盎然。火红的蔷薇花苞爬满了藤架，蜿蜒地行走在半空之中。
　　“白山茶谢了，八重樱也让风吹得北去了。好在一迭接上了一迭。”林茉在园中走着，眼角似是暧昧不清的笑意，本是丹凤的眸子笑起来十分狭长，似睁非睁，似喜非喜。

　　“可不是，娘娘你看，着蔷薇树结了好多花苞，开的时候怕是要烧得满天红呢！”小绯走在旁边笑道。
　　“娘娘，过两天便是大宴了，娘娘有什么打算吗？”小绯认真道。
　　苏澈此番称帝，因得原本就功高盖主，颇得民心，再加上他治理有道，最近常常理政到凌晨。那些个大臣们，倒很是臣服。
　　表象如此，林茉却一直觉得，这背后恐怕也斩杀了不少不听话的王公贵族。一个月前看到万蘅的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仍然心里发毛。
　　过两日的端午时分，苏澈打算在宫中举行大宴，算是庆祝朝中大势已稳。她这个皇后，理应去参加。
　　小绯见林茉不知在想什么，思忖良久，害怕地说道：“娘娘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皇上了，虽说之前是有些不愉快，可是又何必呢？”
　　林茉拍了拍她的手，笑声四溢，虽然眼中笑意了了。“你多想了，本宫没有要躲的意思。身为一国之母，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不就是面子功夫嘛，她从小到大跟着父母走的过场可也不少呢。
　　“是呢，娘娘。”小绯满心欢喜道。
　　“虽是新登基，国力却昌盛无大损，算他捡了个便宜。”林茉口中嘟囔着，“凡事往精致了准备，但不必追求奢华。舞蹈表演之类的，可以请莳花阁的来试试。”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不喜操劳这些事务，交给那些个宫中掌事的，还有御前侍女去办吧，最后交给我审一审就好。”
　　“这……”小绯大吃一惊。宫中可没有那位皇后能当得如此清闲，半分职权都不想留着。
　　“本宫知道略有不妥，但心意已定。就这样办吧。”林茉兀自向前走着，赏花去了。
　　……什么略有不妥，明明就十分不妥。小绯头疼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