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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熏得游人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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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欲老,麦半黄,山前山后雨浪浪。农夫辍耒女废筐,白衣仙人在高堂。”
厢房之中,令倾雪托着腮坐在桌旁,看着面前走跳不停的苏沉薇,一边龙飞凤舞地写下这首诗,一边兴高采烈地跟她叨叨着:
“那画一出,满堂皆惊。那些个眼拙的,还以为是借龙王施云布雨之功德称赞他们门主,简直都要把那画捧上天去了,恨不得焚香斋戒,日夜供奉。可是妙就妙在,那幅画中,蚕要吐丝了,麦要收割了,可是遇上了连阴天,大雨连绵不止,农夫不能下田,农妇不能采桑,眼看平日的辛劳就要付诸东流,靠什么度日?白衣仙人本是救苦救难的,却漠然地高居云端无动于衷!何况这龙王本来就是应该管好雨水的,谁知却是监守自盗,任凭雨水祸害农人辛劳!他白飞羽自命是飞龙门的圣人,自以为对武林广施恩德,可谁不知道他手下那些斑斑劣行?打着什么维护武林太平的旗号,说来说去,不过是在纵容他们横行霸道!白衣龙王给自己装得一身贤德,其实不但是不务正业,更是欲盖弥彰!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江湖上可要有多少人要笑话他堂堂门主金玉其外呢!”
这幅画,倒是让苏沉薇意外地高兴,连令倾雪都有些讶异。
“不知道这画是哪位高人所画,真是让飞龙门有苦难言!他们不是喜欢粉饰太平吗?便让他们一路粉饰到底,连带着画上的民意一起消受吧!哈哈哈……”
“呃,沉薇姐姐,说了这么半天,这画,原来不是你画的啊……”
“我虽然嘴上痛快,可没那个本事。这一巴掌要扇出去,自己首先得提得起那份力气。原本以为是你们家去闹场子,可你二哥说不是,唉,真是奇了。”
倾雪还在愣神,苏沉薇却是脑筋活泛,一把拉起她道:“许久没来临安城了,这儿的热闹样子都快忘干净了。反正无事,走,陪我去逛逛吧?”
令倾雪即使再脱俗,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要对付一个比她还要爱玩爱闹的苏沉薇,自有些束手无策。这才刚刚安顿了住处,苏沉薇就缠着、且几乎是半裹挟着令倾雪,趁全家上下打理行程时,从偏门溜了出来。
“到底是临安城啊!凤阳府真是难及万一!”苏沉薇蹦蹦跳跳,负手前行,没走多远便把令倾雪甩在了后面。
“沉薇姐姐,等等我!”令倾雪虽然轻功修为过人,无奈临安街巷繁华,她平日里又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在活蹦乱跳的苏沉薇后面,追得很是吃力。
“醉仙居!”苏沉薇蹦蹦跳跳,终于停在了一幢四角飞檐古色古香的楼前,“临安醉仙居的醉仙醇名扬天下。以前没机会,今日既然撞上,一定要进去尝尝!”说着,苏沉薇几乎是小跑着一路冲进了醉仙居。
苏沉薇的轻功并不似医毒之术那般高明。也不知腾闪挪移,险些碰翻撞倒了多少过路人,苏沉薇方才扑到柜台边。正巧,掌柜将将打开一坛小酒,还不及灌入酒壶的片刻功夫,一股清醉的馨香便无孔不入,直教苏沉薇半天都舍不得呼一口气出来。
“啊呀,果然好酒!店家,这就是醉仙醇?赶紧给我来一坛!”
“哎呀,姑娘,实在对不住。”掌柜在柜上一边盘账,一边冲苏沉薇拱拱手,“今日不凑巧,您慢了一步,这便是小店今日最后一坛醉仙醇了。若有兴致,不妨明……”
“啊?”还不等掌柜把话说完,苏沉薇便翠眉一蹙,“你这醉仙居的生意,靠的就是这醉仙醇,居然说没有了?你这店还怎么开啊!”大小姐脾气上来,一有事不顺心,苏沉薇便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店家一顿,倒也全不忌讳是初来乍到,“今日刚来临安,谁知道一上来就被扫了兴致,虽然醉仙居店大,可好歹开门做生意的,你们怎好怠慢生客呢?”
“呃,姑娘,小的可不敢怠慢生客,只是实在……这……”
“罢了。掌柜,酒给这位姑娘,我要一壶新沏龙井。”
“这……唉,多谢这位爷宽厚!您楼上请!”
楼梯上传来一人清朗声音,苏沉薇这才发觉,原来点了这壶酒的客人并未走远。循声看去,一个青衫男子正要登楼。虽然他带着一顶斗笠,看不清形容,但只看髻上一片翠绿欲滴的精致玉叶,背后散下的乌黑长发,和拂过栏杆的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便知这言行间略显清冷的男子,当有些文人雅士的风范。
“沉薇姐姐,明明是人家先到,你怎么还抢人家的酒!”令倾雪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苏沉薇,刚好看见了方才的事。
“我又没有抢……是他,自己让给我的……”话虽如此,苏沉薇的语气却没有这么坚定。青衫男子分明先来,却又主动退让,估计是不与她一般见识,自己如果还以此自得,倒觉得有些羞愧。苏沉薇没多解释,抱起小小的酒坛,拉着令倾雪,也向楼上而去。
“沉薇姐姐,你一个女儿家,喝什么酒。要是爹知道了,一定又会责怪我。”令倾雪有些无奈地看着抱着小酒坛跃跃欲试的苏沉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苏沉薇窃笑两声,刚要开口,却听见楼梯口传来一声并不悦耳,如鸭子一般聒噪的叫喊:
“醉仙醇在谁手里!”
“噔噔噔”,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打扮的人先上了楼,接着,一个身穿宝蓝孔雀锦袍的男子摇晃着登上楼来,眉如细柳,眼睛却很小,微微眯着。一举一动渗透着些许妖冶和邪气,嘴角似笑非笑地提着,一眼看去便觉得不像是什么好人。
锦袍男子四处看看,终于发现了苏沉薇手中的醉仙醇,眼睛飞快地在苏沉薇和令倾雪身上打量了一下,顿时放出几缕贼光:“我当是什么人将最后一坛醉仙醇拿去了,原来竟是两个如此标致的美人儿。”
锦袍男子一边怪笑着,一边在护卫的簇拥下向苏沉薇和令倾雪坐的桌子走来。走到近前,还近乎夸张地向二人行礼,滑稽得让人想笑。
“两个姑娘家喝酒,岂不太苦闷了些?倒不如与本王共饮?”
面对这么个寻衅滋事的主,令倾雪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眸中沉凉。苏沉薇可不同了,柳眉一蹙,颇嫌弃地瞪了一眼:“跟我喝酒?你算什么东西。”
“大胆!”身后一个面色黝黑的护卫厉声喝道,“这位可是当今天子的十三弟裕王殿下,你有几个脑袋,敢这么冲撞王爷!”
不提还好,这下在场的人对这锦袍男子更是添了三分弃嫌。这位所谓的裕王是太上皇年轻时巡幸钱塘,与当地一个歌妓的私生子。本来杳无音信,偏偏他娘弥留之际留了些确凿无疑的信物,让他上京面见太上皇。也许是年高心慈,也许是睹物思人,太上皇居然认下了这个儿子,还命赐了一个“裕王”的封号。起初这位爷的名字叫做“如龙”,以示血脉非凡,受封之后为了不冲撞当今天子之威,居然自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如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出身烟尘的王爷。”苏沉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言语相激。
“这个好说,不如等本王先为二位姑娘斟上美酒?”赵如烟一边怪笑,一边伸出苍白不堪的手去拿那一坛醉仙醇。
“把手拿开。”
没等到他碰到醉仙醇的坛子,一直没说话的令倾雪突然开口,声音清澈灵动,却显得异常冷漠,将赵如烟都吓得手一哆嗦。不过他转头看了令倾雪一眼,脸上的惊恐又在一瞬间变成了邪笑,“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如本王坐下来陪姑娘说说话?”
不过,赵如烟刚走到令倾雪身边,磨磨蹭蹭要抬腿坐在那条长凳上,只见令倾雪不动声色地一脚踢出,落在长凳上,凳子向后一摆,正正砸中赵如烟的膝盖。他当场就打了个趔趄,摔了出去。随行的护卫一看,随即拔出兵器,将令倾雪和苏沉薇团团围住。
“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如烟气得嘴唇发抖,好不容易才被护卫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把她们……都给我绑回去!”
“敢动手就试试!大不了送你们所有人上西天!”苏沉薇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平日在家里几乎是呼风唤雨,哪里敢有这种登徒子敢来挑衅!即使赵如烟是皇亲国戚,苏家也是出过太医院院掌、颇受朝廷重视的医术世家,亦不曾受过这般欺辱。一看他们要仗势欺人,苏沉薇不由地怒火中烧,袖中的各味奇药也已备好。
楼上这般情形,所有人都吓得退散。赵如烟再不济也是个王爷,而这两个女子又是如此强横不退。如此情形,只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掌柜立在楼梯口战战兢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虽说这醉仙居有太上皇和当今天子驾临,不可在此大动干戈,但今日要是打起来,血本无归倒是其次,万一见了血、出了人命,少不了他的罪责。
正在僵持之时,赵如烟却突然间捂着脸大叫起来,半嘶不哑的声音听来简直刺耳,人们这才发现他的左脸上肿起了一大块,是遭人所伤。护卫们纷纷回退,将他围在中间,警惕地四下探看起来。
“敢动本王!嫌命长了!给我滚出来!”赵如烟方才已经受挫,现在又被人狠狠地打在脸上,更是怒不可遏。可没等他嚣张起来,就在护卫围住他以后,他又突然一下捂着嘴大叫了起来,只见一颗门牙带着点点血迹从他的手指缝里跌落出来。
“哪里来的乌鸦。”
从一侧的竹木屏风后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清亮、平稳、又透着世外高人一般的威势。只是平常声高,完全是因为这一层楼太安静才显露出来。苏沉薇和令倾雪都不由得抬眼向屏风望去,不仅是因为此时这层楼上只有他一个局外人,更是因为她们认出了这正是刚才那个将醉仙醇让出来的青衫男子的声音。
“敢对王爷不敬,真是不知死活!”为首的护卫虽然厉声相向,却也没有立刻轰杀上去。
“不知死活的是你们。”那声音仍旧古井无波,半点异样都没有,如同念白一般,“皇亲国戚,乃万民之表率。若都如同你们这等无耻之徒,行有伤风化之事,岂不有辱国体?几个毛贼,还敢妄称皇室兴风作浪,嫌命长么。”
话音虽清淡平静,但字句在理,且铿锵有力、掷地出声。尽管毫无呵斥之形,却如同当头警钟嗡嗡响动。苏沉薇与令倾雪皆心头大动,不仅佩服此人正直,更感叹他的胆魄非凡,分明看穿了这厮的确是赵如烟本人,仍然褒言贬之,令人钦佩。
“想强出头?本王先取你狗命!”赵如烟颜面尽失,派身边护卫全数向屏风后那人扑杀过去。只是他们还未走近,只听见屏风后“啪”的一响,接着传出“嗖”“嗖”几声,护卫持刀的手全数松开,吃痛的叫声此起彼伏,更有人连腿上都纷纷中招,痛得跪倒在地不住打滚。赵如烟一看,神色立时大变,拔腿就跑,却不料一件东西从屏风后飞出,直追他而去,还没等得及令倾雪和苏沉薇看清楚那是何物,那东西已擦过赵如烟的肩头,穿透了孔雀锦袍的衣领,将他牢牢钉在了柱子上——一根极普通的木筷子。
赵如烟吓得登时瘫软,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煞白如纸,浑身抖似筛糠,牙关也止不住地磕碰。还是几个能站起来的护卫上前,合力拔出木筷子,才把衣服破了一大块、形容极其狼狈的赵如烟搀了起来。
“还不滚。”仍然是那个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这一声轻叱,赵如烟便在护卫乱七八糟的搀扶下踉跄而去,倒在地上人仰马翻的护卫亦勉强撑起身子,飞也似地逃了。除了没被他们收走的兵器,苏沉薇和令倾雪只在地上找到了十几颗花生豆。
宾客在掌柜极力劝说之下又纷纷回座,却已不像方才热闹。屏风后的男子稍稍出手,王府护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很难不让人揣度其身份。
苏沉薇和令倾雪亦重新入座,但都在看着屏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令倾雪终于站了起来,向苏沉薇道:“沉薇姐姐,咱们是不是,应该……谢谢那位公子啊?”
苏沉薇显露出了片刻迟疑,但也没有反对,只小心地端起了那坛尚未品尝的醉仙醇。
姐妹两个抱着小酒坛子,有些心虚地挪到竹木屏风后,心有不安,又不敢出声。
“不急,为了避免他把我们轰出来,我们先盘算盘算。”
“啊?他都出手帮我们了,还会把我们轰出来?沉薇姐姐,你是不是太心虚了……”
“你懂什么!我们怎么说也是不对在先,万一一句话说不合适,很有可能落得个不欢而散。而且咱们两个是姑娘家,言行举止都要注意分寸,免得轻浮……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苏沉薇这时候倒像是个行家,小声开导着令倾雪,不过看来,令倾雪还是不甚相信。
“说来说去,你还不如直接出去道个谢,然后就走了。这位公子想必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干吗那么多道理……”令倾雪一边嘟囔一边卷着辫子梢。
苏沉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个小丫头这么沉不住气,那一会儿出了什么岔子,你自己收拾就是了。我可不要像你这么鲁莽,多少也要先看看这人作何反应,免得撞了枪口……哪怕只是相相面,断断脾气秉性的,也成。”
“可是藏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了,那就更不好了。”令倾雪有点怀疑,却也不敢出声。
苏沉薇却并不理会,自己微微起身,透过屏风上镂空的地方向屏风的另一面看去,寻着那个神秘的青衫男子的身影而望。青衫男子背对着窗口而坐,虽然苏沉薇看到的只是侧面,不过却也让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苏沉薇半天没反应,把令倾雪吓得够呛。青衫男子深不可测,莫不是沉薇姐姐遭了什么算计?刚要心急而动,苏沉薇却突然一下动了,不知怎的,几乎跌倒在地上。
“沉薇姐姐,你怎么了?受伤了?”令倾雪急忙关切,却全然没发现苏沉薇的异样之处。
苏沉薇微微垂睑,像是失去了神智,全然不理会令倾雪的追问,只是自顾自坐着,什么也没听进去。可是此刻谁又知道,她心里如同水桶打翻,一片凌乱,心口也不知道为什么,扑通着跳个不停,让人神魂都无法安宁。
“沉薇姐姐,你手心怎么出汗了?脸上还这么烫……”令倾雪不是医术出身,而且又涉世不深,的确没有反应过来苏沉薇为何会变成这样,只得紧紧攥着她手上关切道。
苏沉薇脸上仍旧带着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只是此刻才樱口微张,美目中点点光泽,不再像刚才一般完全没了知觉,靠在屏风上喃喃自语:“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嵇康?!”令倾雪的震惊亦不亚于苏沉薇,竟“噌”的一下蹿了起来。只是这一下力道太大,居然将整扇屏风齐齐掀翻在地。若不是苏沉薇先前已经站稳身形,恐怕她怀里的醉仙醇都要可惜了。现在可好,令倾雪倒是将这屏风后的青衫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叶云瀚端着青石茶盏,正准备喝茶,身旁屏风却突然倒下,惊动了这一层的人都向他看来。而他此刻仍手持茶盏,目光未动,甚至连杯里的茶水都未兴波澜。只因发觉有人来访,才慢慢放下茶杯,看向屏风外原地发愣的两个张口结舌的女子。或许没人开口有些怪异,叶云瀚轻展眉头,浅浅地笑了笑。
风姿秀彻,骨韵双绝。人世间刻骨,何胜此惊鸿一瞥。
苏沉薇顿时羞窘大作,神智全熄,脸上只觉一阵灼痛,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早就不知所云了。先前隔着屏风偷偷看到叶云瀚的真容,便已经让她不知所措,期待而又紧张,现在这样直面以对,更让她几乎魂不守舍了。珍之重之,生怕一句话唐突,显得自己落了俗套。
而令倾雪在这一点上,却与苏沉薇截然相反。虽然她一样很震惊,但她非但没有原地愣神,反而还一脸惊讶地走了过去,站定在叶云瀚几步远的地方,又似想起了什么,犹豫着眨了眨眼,方暗暗下了下决心一般,终是向他认真地行了一个福礼。
叶云瀚见状,亦立刻起身,迈出座后站定,向令倾雪还了一礼。
虽然不知怎的,仍觉得有些别扭,但令倾雪还是抿了抿嘴,用一种有些难以置信、可听起来又有些孩子气的语气诚恳道:“我,我是从没见过神仙的,不过还真的不知道——”说着,令倾雪指了指叶云瀚桌上的斗笠,“原来神仙出门,还要戴斗笠的。”
叶云瀚闻言,微微一顿,转而启唇一笑,明眸皓齿,风华不可名状:“姑娘抬举了。”
听到叶云瀚这般回答,令倾雪的心思却又莫名地古怪起来了。她没有觉得自己唐突,反而围着叶云瀚看了好几圈,直到叶云瀚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才终于停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公子真是好气魄!”总算是把叶云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令倾雪似乎有些后知后觉地喜悦起来,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周身的灵秀之气似也空前活泛起来,活像个通透又美好的小仙子。
叶云瀚颔首致意,神态依然:“姑娘谬赞了。只一扇屏风而已,何以与泰山相较?”
“哦,我们是来向公子道谢的,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令倾雪十分伶俐,向叶云瀚道谢,也偷偷扯了扯苏沉薇的袖子。此刻,苏沉薇虽然很明显也想说些什么,无奈眼光一对上叶云瀚,却是立刻语塞,任是满腹经纶,也怕有口难言。
“举手之劳。”叶云瀚亦是懂分寸之人,一言一行无可挑剔。
“还有这坛醉仙醇,我们想送给公子,权表谢意。”令倾雪从闷葫芦一样的苏沉薇手中端过醉仙醇,放在了叶云瀚面前的桌子上。
“区区小事,姑娘不必如此。”叶云瀚微微而笑,方才的确只是抬了几下手而已。
“公子为人宽厚,把这酒让给我们,我们还没有谢过。方才又解了我们二人之围,倾雪虽不是君子,但是也想成人之美,美酒奉英雄。何况行走江湖,若受人恩义,决不可坦然应之,而要时刻铭感,常思报答。”
令倾雪这话说得一板一眼,还一脸的义正词严,叶云瀚听着听着,又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今日我若不收下这坛醉仙醇,姑娘必定不可与我善了了?”此话一出,令倾雪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实在是多了些,便腼腆地笑了笑,不再出声了——但还是很坚持地把醉仙醇往叶云瀚那边推了推。
叶云瀚思忖了片刻,嘴角微扬,回道:“既然如此,如蒙二位姑娘不弃,可否与在下共享此酒?”说着,伸手一摆便打开了酒坛子。
“公子若愿意与我们共享,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令倾雪一听要跟神仙共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幸亏她还没有高兴过头,还记得自己身后站着一个表现得很异常的苏沉薇。
“这位姑娘若是不便饮酒,我这里也有些新沏龙井。”叶云瀚注意到了苏沉薇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以为是不乐意饮酒,便主动找来了另一只茶盏。
“不……”苏沉薇终于出声了,尽管这一声很短,而且这一声一出,叶云瀚和令倾雪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苏沉薇看看令倾雪,又看看叶云瀚,很不好意思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自己也斟了一小盅的醉仙醇。
“嗯——在家里爹爹是不让我喝酒的,可这醉仙醇,真是神仙欲醉啊!”令倾雪像一只小馋猫,端着酒盅闻了半天。
叶云瀚见状一笑,举杯道:“今日有幸结识二位姑娘,在下先敬一杯。”
“也敬公子一杯。”不知怎的,令倾雪这一遭全无挂碍,将此间该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奇怪,平日里健谈的怎么倒像似反过来了一般。
“人呢?”令倾雪和苏沉薇饮尽此杯,衣袖才刚刚落下,却早就没有了青衫公子的踪影。看着空荡荡的雅室,桌上一坛刚开封的醉仙醇和一壶清香四溢的龙井。一枚银锭旁,是叶云瀚方才拿着的那只青石盏,此时也已经空了。
什么都没有动过,只是青衫公子如同一道影子一般消失了,说是结识,却连姓甚名谁都不了解。令倾雪在原地一阵发怔,倒是苏沉薇,此刻居然轻轻开口:“好俊的功夫……”
“沉薇姐姐,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沉薇姐姐,你在做什么呀?”晚上,令倾雪抱着一些给苏沉薇准备的衣物进了苏沉薇的厢房,却没有一眼就看到她。直到她放下衣物,转过了门厅,才发现苏沉薇一脸灿烂的笑容,专等着她一般。
“沉薇姐姐,你怎么了……”这么古怪的笑容,不要说是令倾雪,任是谁看了,都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啊。你给我送了衣服来?让我来看看……”苏沉薇仍然有些亢奋地向门厅走去,还拉着令倾雪一起,兴致勃勃地审视着那些衣物。
“沉薇姐姐……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奇怪?”
令倾雪皱着眉头,苏沉薇却没搭理:“嗯,真是上品,材质、图样,我都喜欢。”
“沉薇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我猜猜——是不是关于今天那位青衫公子的?”令倾雪干脆放下了衣物,有些趾高气昂地看着苏沉薇。
苏沉薇柳眉一蹙,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令倾雪:“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居然也开始胡乱猜测别人心思,别是你拿自己的心事往别人身上推吧?”
“哎呀,好厉害的一张嘴。”令倾雪满脸委屈,“沉薇姐姐数落我倒是厉害得很,只是今天在醉仙居壮了半天胆,却也没见沉薇姐姐在那位公子面前说一句整话……”
“还反过来说我!”苏沉薇一副愠怒状,“小丫头,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当心你爹爹知道了,好好管教你一顿!快去快去,快回去睡觉!”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令倾雪连哄带推地弄出了厢房。
“哼,赶我走……”
被轰出门外,令倾雪嘟着嘴,但也没再多停留。直到外面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苏沉薇才从门上抬起头来,转回书斋,对着灯光,拿出了一只青石打制的朴素茶盏,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