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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朝涉激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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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等候多时了,令公子请随我来。”
从满园盛放的海棠花中穿行而过,令驰云被引到了一处堂舍之前。
“王爷就在堂上,令公子请。”
“有劳了。”令驰云施礼,迈步走进了面前这座“灿美堂”。
当今天子为太祖一脉,在朝的同辈兄弟亦不算多,其中成器的就更少了。而这一位获准将王府建造在皇宫内的“王爷”,乃是天子同辈、排行第六的堂弟——爵封端王的赵慎。原本这名字与禅位之时太上皇赐给天子的名字重音,然而多年互帮互扶,天子早已视这六弟为左膀右臂,故而也没有另择或是回避,以此昭示满朝文武天子之器重。
“令驰云见过六王爷。”静坐堂上的,正是端王赵慎,也就是令镇威所说的“主家”。皇亲国戚要寻人押镖,本就是一件大事,何况端王的地位和分量。
端王赵慎一身蓝衣,乃是寻常家翁最为平易近人的装束。他见令驰云到来,便亲自下堂迎接:“令公子不必拘礼。你是我之客,哪里还有向我行礼的道理?”端王话语中以平等相称,这与他是最为当今天子倚重的皇室宗亲的身份全然不符。不过世人皆知,六王爷文武兼修,为国为民,数十年如一日不辞辛苦,是皇室之中最为体恤民情之人,故也不足为奇。
“王爷找驰云来,不知是想押送什么宝物?”令驰云跟在端王身后,缓缓绕进灿美堂内的小厅。此时身后已无他人,故令驰云才敢开口向端王问道。
“不急,”端王不紧不慢,并没有回答令驰云的问题,而是亲自动手,向一个青瓷茶壶中放入少许新叶,沏入些热水,“我请令公子来,是想请公子与我一起品茶。”
“品茶?”令驰云有些惊讶,走镖这些年,还从未见过主家有这样的要求。
“这些日子,宫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若是在照妆亭中观花,确是一大美事。”端王此刻却全然放下姿态,更是亲自为令驰云斟了一杯上好的龙井,邀他同往窗畔观满园海棠盛放。
“王爷有此雅兴,驰云乐意奉陪。”令驰云猜测端王是故意引开话题,必定内有隐情,自己就算心急,也只怕不会探得什么结果,倒不如静下心来听听其中端详。
“一方镖局,遍布天下。令公子纵横四方,亦早已名满江湖,只不知,平日里可有闲暇来品茶?”端王一身蓝衣,负手而立,微风徐来,扬起几缕华发。他手持碧玉茶杯,仔细地审视着杯中上下沉浮的茶叶,似心不在焉随口一问,又似抛砖引玉别有深意。
“驰云常年在外行走,故很少有时间坐下来品茶,可算得上是个粗人了。”
“未见得啊!”端王仍未回头,而是仔细审视杯中,“令公子不妨也看看这茶?”
“看?”令驰云略一迟疑,也低头向杯中看去。
“如何?”
“茶是好茶。碧绿通透,色泽莹亮,叶片舒展,的确是上品。”
“味道如何?”
“嗯……”令驰云略一回味道,“既是新采的茶叶,自然清新醇厚。
“新茶清香,自然不比陈年旧味,苦涩哽喉。”话说到这儿,端王放下了手中的碧玉杯,负手而立,眼望天际,像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奈何。
“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打交道的主家多了,令驰云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不容小觑。端王话里有话,托镖一事又迟迟不肯开口,必是有什么不易之处。
“何以见得?”听到令驰云这话,端王终于回身,蚕眉凤眼之间氤氲着一股豪气。
“驰云虽不是精通茶道之人,却也知道,茶之差别,其味三分,其情七分,不同之人品,却品得出不同味道。与其说是品茶,倒不如说,是在品心思。”
“好一个品心思。”端王一直保持的闲适态度突然变化,竟显出了一些喜悦,“敢问令公子,品茶可以品心思,那这托镖,可否也能托心思呢?”
“王爷言下之意,是要让驰云……”
“令公子这边请。”端王抬手在身边的栏杆上一敲,亭上的屏风便凸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龙纹机关。端王上前轻轻转动,一间密室居然在亭中的楠木长案下缓缓显露出来。
“听闻日前江湖上有一桩热闹事,令公子也前去共襄盛举了。”
“王爷说的,可是白飞羽执掌飞龙门十年之庆?”
“是啊。”端王将令驰云让入座中,自己则起身行到了书案前,微微一顿,“事态紧急,既然信得过令公子,我也就直言了。公子此行,可曾听得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端王浅浅一笑,令驰云却是不由得惊叹起来:“王爷好快的消息……驰云不敢隐瞒,的确,飞龙门里传出发现了宝贝。白飞羽虽是严密控制渠道,且第一时间搞出这么一个庆典,实则欲盖弥彰,早已有风声透出墙来了。”
“所以令公子不得不亲自上门一遭,我想,也是有想一探究竟的意思吧。”
“王爷说得不错。飞龙门庞然大物,按道理说即便是有宝物,也不需要这般遮遮掩掩。可如果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让白飞羽不得不自拔舌头,难免日后不会波及江湖,令家也须得早做准备才是。”
“令公子说得透彻,这也是我心中所想。”端王打量了令驰云一眼,微微赞许,复道,“其实,若只是江湖门派发现了什么宝物,不管如何价值连城,自己妥善安置便是了,朝廷实无必要理会。只是日前的一桩案子今日查明,这来龙去脉似有勾连,才让我不得掉以轻心。”
“哦?不知王爷因何事担忧?”
“半月前的紫玉麒麟被盗一案。经由临安府夙捕头查明,这一伙入宫盗宝的贼人,乃是飞龙门鲁中分舵的盘沙岭五十骑。”
“盘沙岭五十骑?”令驰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忿,“飞龙门好大的架子。难不成摆个酒席,还非要朝廷也得有所表示不成?手伸到皇宫里,胆子也太大了些。”
“话虽如此,但是我细想一番,总是觉得不对。如果飞龙门将将在门内发现了宝贝,为何偏要在此时来皇宫盗宝呢?何况,若只是一般贪财越货,何以只丢了紫玉麒麟这一样?令公子想想,不觉得奇怪么?”
“难道王爷是怀疑,飞龙门发现的东西,和紫玉麒麟有所关联么?”令驰云浓眉一蹙。
“这紫玉麒麟,原本是我早年送给父皇的寿礼,算不上绝顶金贵之物,所以……”端王一边低声应着,一边若有所思,“再加上几日前边关密报,自飞龙门所谓庆典之后,疑有金国细作秘密潜入我大宋境内,意图不明。令公子有所不知,这紫玉麒麟乃是我托一位能人所制,若真是他将什么紧要之物藏于其中,而我却至今不明,恐怕会误了大事啊。”
“王爷莫急。驰云明白王爷意思,只怕这紫玉麒麟和飞龙门之宝,不是什么东西的两个部分,便是内中藏了什么藏宝图之类。既然王爷疑心这东西恐怕惹得金人来抢,此间须得驰云效劳之处,但请明讲便是。”
端王听得令驰云一番铿锵,虽然点点头,但仍有所疑虑道:“令公子拳拳之心,我自然无从怀疑。只是……令公子江湖打拼多年,当比我更知道这其中利害。即便你我二人此时相约,以查明其中所藏何物为要,然则此事牵连甚广,一旦令公子接下我这买卖,只怕找你甚至整个一方镖局麻烦的人,都会纷至沓来。我家国一身,分所当为,只是这趟浑水无法预知深浅,故而今日只得向公子说个明白,端赖公子自己和令尊商议定夺。”
许是这样好说话的主家实在少见,令驰云原本抱定了排除万难之心方才登门,现在听端王一番推心置腹,竟是这样论调,反倒有些愣怔了:“王爷体恤之心,驰云拜领。实话说来,今日登门之前,家父已经与驰云商议了一番。知道王爷这趟亲自请托,此事必是不可轻慢,加之今日一番推心置腹,足见王爷对我令家信任有加。令家是做开门生意的,休说断断没有推客人出门的道理,这镖局行的买卖,凡立得住脚的,交到朋友固然可喜,但也没有怕人寻仇的说辞。驰云身为大宋男儿,休说王爷此番青眼相待,即便匹夫也当常有报效家国之志,何况驰云这样的江湖中人、镖门之后呢?”
令驰云语气坚决,端王闻言,心有感慨,但似乎也知道令驰云性情如此,作此答复亦不奇怪:“久闻令家上下,皆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足见。”
“王爷过誉了。所以——王爷要押的心思,不妨详解一二?”令驰云抱拳,淡淡一笑。
“这个自然。”端王从身后的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红色的木匣,“虽说这趟镖押的是心思,但有个物件在,若有万一,也会方便令公子行事。”令驰云点点头,看着端王将这个空空如也的木匣亲手上了一把纯金打制的锁,然后将这木匣连同钥匙,共一份端王亲笔手谕,一同交到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