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长歌》云黛染

12、容颜（征程） 生当复来归

　　神佑纪七百四十六年
　　三月七日
　　拉姆斯大叔每次去打猎都会带上我，让我观看他的做法。捕猎的技巧说是说不清的，还是看起来直观，但是在一边看又不如自己去亲身体验，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凶险。
　　我甚至被看起来很无害的小动物蹬得手腕脱臼，因为我轻视了它们，我以为它们是乖巧胆怯的，而实际上，野外不存在乖巧的动物。
　　强者生存的规则在荒凉的北漠更加鲜明。动物们的想法没有人那么复杂，但竞争的本质相同。在这片天空下，每个生命都在为存活而挣扎，活下来的都是强者。
　　于是我用手腕脱臼的代价，看清了一个道理。以后我再也不会轻视面前的任何一个对手。
　　我在青岩村待得够久了，明天就要离开。晚上拉姆斯大叔请我吃饭，他告诉我说，他不是猎人，从前他是雇佣兵。
　　雇佣兵我知道，那是一个危险的职业。和军队不同，虽然做的都是卖命的事，但军队是一把被好好保养的宝刀，雇佣兵就只能是路边捡的刀。军队有损失，拥有人会心疼，但雇佣兵出了事，出钱人却不会在乎。而且，最重要的是，雇佣兵没有军纪约束，团体间的斗争才是最可怕的。
　　拉姆斯大叔喝着自家酿的果酒，他眼神沧桑，跟我说，他在雇佣兵中混了五年，落了一身伤，阴雨天就会作疼。这五年，他看见太多背叛和阴谋，清楚地知道，越是富饶的地方竞争越激烈，除了自己谁也不可信。
　　我笑笑，谢过他。
　　拉姆斯大叔大约是担心我吧，所以特地跟我聊这些。可是啊，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我早就见过。教会内部才是人心最丑恶的地方，圣洁的外表下掩饰着一个地狱。
　　我厌恶教会，但我不厌恶神。你信神是什么样，神就是什么样，神只是人心的映象。我谨记着老主教说的神在心中，愿我心中永远有个光辉的神明，指引我不要在暗夜中走偏。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想永远留在北漠，这里是真正的光辉之地。可我不能这么懒惰，那黑暗中心是我必去的地方，为了复仇，也为了信仰。我不能逃避。
　　愿终有一天，吾神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阿门。
　　神佑纪七百四十九年
　　九月十二日
　　我用脚步丈量了北漠的大地后，最终又回到了特兰迪村。这里其实非常靠近北漠的中心，当初我和老主教选择最先停留在这里，主要也是想把这里建成北漠的圣地，在北漠的中心，不偏颇任何方向的来客。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我四处跋涉，几乎感觉不到时光流逝，然而当我故地重游，才发觉一切都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更。我在特兰迪村建起的小教堂已经被翻新了两次，变得更加精致美丽；当初的孩子们也已长大，担负起家务；我的故事也被传得更为奇异。
　　光明教堂内有我的画像，我仔细地看了看。线条非常粗糙，简直像被风吹乱的枯树枝，但很神奇，一眼看去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实在是一幅有神韵的画，年少的我，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欺骗了所有人。而这幅画明确地告诉我，那时我欺骗到的只有自己。根本就像只警惕的小刺猬啊，完全不懂掩藏。我抚过画上的自己，想起里约老主教，这个慈祥的老人将我带来这里，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幸而，我未曾辜负他一片好心。这些年，我不仅学会了强大的格斗术，还在医术、历史、音乐、厨艺各方面都有涉猎。我也在时光流逝中变化，静静地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不再处处需要庇护。
　　成长是件残酷的事情，小时候的美梦会全部破碎，当你清楚地看到世界的冷漠并平静应对时，才是成长了。
　　若长大后再回头，那些曾经不懂的选择，都将一瞬理解。
　　南蒂婶婶为我做了件教士服。她是最早最虔诚的信徒之一，为了阿莱，因为她是阿莱的母亲。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又想起阿莱，我很抱歉，然而我不能给她任何安慰。
　　这一年是我来北漠的第十年，风云聚散，物是人非。我已经二十二岁，用了十年时间，终于快要完成我们最初的设想。
　　老主教，你看。北漠遍洒教义的种子，我将在特兰迪村，这个北漠中心，我们最初的根据地引导北漠人的信仰，看着我们的教义日渐枝繁叶茂。我将成为这片地区的神使，无人不晓我的名。
　　我是尤利•列多维奇。
　　圣城，教庭。我会回来，亲手颠覆你。
　　神佑纪七百五十年
　　六月三十日
　　旅途已至终点。征程将要开始。
　　今天上午我见到了来自圣城的使者。那是一个严肃的老人，他显然身份很高，从车驾及随从上都可以看出来。交谈中我知道这位老人名为尼特尔，是圣城的都主教。
　　都主教，那是国家的京都或重大城市的主教，职位在教宗之下。而教宗已经是仅次于教皇的位置。可见尼特尔阁下的确位高权重。
　　我看见尼特尔主教时，总有种久违的熟悉，好像我曾见过他。后来我才发现，他有一种和里约老主教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是相似的虔诚。
　　尼特尔主教没有等我发出疑问，他在观察过我之后就已经收敛了威严，变得亲切。他坐在我对面，就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开口说：“孩子，我听说了你做的事。本来我还担心你是否有野心，见到你之后，我想里约没有选错人。”
　　他果然认识里约老主教。我只是笑笑：“里约老主教是值得尊敬的人，我很荣幸得到他的指引。”
　　尼特尔主教也浅浅一笑，随后却叹息着说：“里约啊，是我们当中看得最透的人，可惜他不愿意去争，只想保持己身。我也没法说他什么，不过，你不是他，这就很好。”老人的目光锐利，却不含恶意，他盯着我，“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我很乐意拉你一把，至于你最后能走到哪里，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阁下。”我回答他。
　　尼特尔主教肯帮我，对于我来说能省下许多努力，但是他只是看在里约老主教面子上给我这个有潜力的人一点投资。这是竞争常见的手段，他终究也深陷权势争夺之中，帮不了我太多。路还是要自己走。
　　再过一天，尼特尔主教就要带我回圣城，他会用他的权力为我夺来一个机会。北漠这场教我成长的旅途终究结束，我也要投入圣城的漩涡当中，从消息传回的那刻起，斗争已经拉开序幕。
　　八月二十七日
　　圣城，我来了。
　　几个月的路途过去，我和尼特尔主教抵达终点。这是我第一次到圣城。我曾无数次听闻它的繁华，但眼前所见，语言完全无法刻画。
　　圣城有坚实的城墙，精悍的卫兵，各式各样的商店，富丽堂皇的建筑以及等阶更加鲜明的人群。它是如此恢宏繁盛的地方，作为国家的国都，它是这个国家的明珠，亦是这个国家的缩影。
　　这座城住着国家最顶端的一群人，上演着国家最可怕的明争暗斗。数百年来，圣城古老的石刻不断被血浸染，见证一切人心。
　　我凝视着高大城门上俯视苍生的神像，它的目光慈悲又冷漠。我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戴上救恩的头盔，拿着圣灵的宝剑 ，就是神的道。(弗 6:17)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