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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谁找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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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嗯,好吃好吃,”
“纪言,”花着偷偷瞥了一眼正努力往嘴里填饭的纪言,终是开了口,“你究竟跟她们说了什么,阿婶他们这么帮我们?”
纪言眼神波光闪烁,把头埋在饭里,嘴里含糊不清,“还能说什么,看到这房子就够他们大发善心了。”
花着搔搔头,“哦,”
月夜俱黑,随着最后的一盏灯熄灭,玉兰村陷入深深的宁静。
花着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她忙来忙去连娘的离开似乎都顾不得伤心了。
薄墙的那边,纪言长叹口气,“诶,想不到我纪言,住了几天稻草堆,睡在床上反而不踏实了。”
“花骨朵,你睡了没?”
花着轻轻闭上眼睛,她此刻很累很累,仿佛在被黑夜深深吸进去。
“诶,没良心的,我还没睡你倒睡着了。”
在这个寂静的夜空,一些人的安宁总是有另外一群人的牺牲来得到,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让开,让开,挡我者死!”
十几匹高头大马奔驰着在锦绣大街呼啸而过,街上人左躲右闪,乱作一团。车马行过,道路两旁满地的菜叶子,孩童的啼哭声,小贩的叹气声不绝于耳。
“什么世道!这当官的还真不把百姓当人看了,”
“阿婶,这几日,城里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呢!也是,你每天太忙了。”李婶儿神秘兮兮地把花着拉到一旁,“据说三皇子登基了,连夜灭了几位朝中大臣,周丞相一家也未幸免于难啊,莫不是姜太师对三皇子有恩,苦苦相求才留下周府后人。”
“周丞相?”
“周丞相在都城禹州可是个大好人,每年饥荒他总是倾尽全力施粥给百姓发放粮食,他的儿子也是才德兼备,据说自小便博古通今,语惊四座,诶,真是天道不公啊。”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不知情不奇怪,我也是听邻村王大娘说的,他儿子在禹州城给官府当差,前阵子刚寄信回来,”李婶儿拍拍脑袋,“呦,你瞧瞧我这脑子,咱这儿离禹州少说也得有几个月路程,估计那京都早就又变天儿了吧,”
花着笑了笑,拎起手中的篮子,禹州,凉国最繁华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呢?
锦绣布庄这几日门庭若市,自从张员外从这儿采购了一批新布被升职后,别说大门大户,就是有些小银子的抠门财主也都来这儿做衣服,不为别的,就求讨个喜气。
庄里姑娘们都发了足足的赏金。柳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卯足了劲儿想把锦绣布庄恢复二十年前的盛状。
“红杏,你会不会觉得,物极必反?”
“花着,也就是你会这么想,小心老板娘听见不高兴。”
“姑娘们!”
“嘘,柳老板来了。”
“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锦绣布庄忙的团团转,再过些日子你们不许回去了,吃住都在这里,做得好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等这些事情都过去有的是时间给你们休息,省得说我柳老板对女工们不好。行了,都忙去吧,散了散了。”
“是。”
“诶,以往只是早上有活,当下不但下午要做工,还不准回家。”
“双儿你就满足吧,就这么几日,还有工钱,多好。”
“阿珠,你今日随我回去同我娘说说罢,我怕她担心。”
“好啊。”
花着停下手中的针线,若有所思,“嗯,是该好好说说。”
离她来到这里已过了将近两月,花着嗅着满路的芬芳回去的时候发现,玉兰花不知何时已经开遍了村子。洁白的花海,把村子与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了起来。
玉兰村位于城东角落里,安静祥和,村里老祖宗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认识了与他相伴一生的老婆子,一到春天,山顶大片大片的玉兰花簇拥在枝头,纯洁无暇。
“花着,纪言啊,快出来,”
纪言若无其事瞟了一眼窗外,继续擦拭手中那把锃亮锃亮的宝剑,
“李婶儿,怎么了?”花着放下手中面团,走了出去。
“花着啊,咦,小言呢?”
“不知道,”花着扭头望望屋子,没醒么?“李婶儿您不用管他,怎么了?”
“花着啊,李婶儿想请你帮点忙,”
“您尽管说,”
“我看你们搬来也有小半年了,你可不知,今日五月初五,是我们玉兰村的大日子,家家户户都到山顶赏花去了,满山的白玉兰,别提多好看了。据说啊,若是能月圆之时在玉兰树下找到彼此,就能相伴一生。你说邪门不邪门,还挺灵验。大婶我想去,可是带着俩孩子怕顾不过来,你午后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嗯,阿婶,我也是想去看看的。”
“带上你家纪言一起去吧,他那孩子前段日子为了找你,可是累坏了。”
“找我?”
屋里纪言手一顿,脸刷地红了,扑在床上闷声把头严严实实塞在被子里,“李婶儿这个大嗓门,”
“瞧我这记性,火上还烧着饭呢,我得赶紧 回去。”
“嗯,李婶儿慢走,”
花着摆好碗筷,却迟迟未见纪言出来,心中不免好奇,以前他总是早早就坐在桌子旁敲筷子,总怕饿着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纪言,吃饭了。”
“刚才李婶儿找我,说今日村里的人都去山顶赏花了。”
“你若是不愿去,在家休息就是了。”
“纪言?”
百叫不应,花着无奈,只好把他的饭单独放好,饿了自己总会起来吃的吧?
窗外的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小溪推着水中飘零的花瓣缓缓向前流动,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子,床上那人晃晃悠悠站起来,睁开迷蒙的睡眼,“什么时辰了?”他怎么睡着了?
“这丫头又上哪去了,饭都是凉的。”
纪言推开小院的矮柴门,村里也是静悄悄的,平日里那些围在这里叫他恨得牙痒痒的小屁孩儿们竟也不在了,思前想后,他们约莫是一同上山赏花去了。
“都走吧走吧,总算能让我清静会了。”
李叔驾着马车晃晃悠悠从村口回来,纪言正蹲在门口逗着一群过路蚂蚁,又摆石头,又浇水,玩的不亦乐乎。
“纪言,正巧阿叔要上山,随我一同去吧。”
“我不去,花有什么好看的。”
“村里的师傅做了好吃的糕点,你不去尝尝。”
“我才不喜欢,”
“走吧走吧,村里好多女孩儿今日都在呢,你也十四五了,阿叔像你这个年级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不想去,欸你别拉我呀,”李叔连拖带拽拉着纪言上了马车,马车磕磕绊绊,纪言颠得屁股生疼。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真是高手在民间,这李叔手劲儿真够大的。
马车停在半山腰便停了下来,他掀开帘子,黄昏来临,夕阳已然落了山。
李叔无奈摆手,“前几日刚下过雨,这路人能过,怕是马车不能过。小言啊,你瞧前面就到了。”
山间雾色昏沉,勉强能看见人影。纪言愣了愣,下了马车。
“好吃吗?”
“好吃好吃,”纪言往嘴里塞了几把点心,喜笑颜开,谁还没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今天这点心,不知比花着买的强了多少。
“阿叔看你颇有我当年的风采,偷偷告诉你,你大婶儿就是我在那棵树下认识的。你瞧那儿,那些树下可都是些模样俊俏的姑娘,找准时机你就凑过去,阿叔瞧你这模样,那姑娘还不得围着你转,咱们这都是邻居,说不定将来还能定个娃娃亲。等他们长大了呀,……”
“大叔,你还是留着这些话跟李婶儿说吧,”纪言拍拍李叔的肩膀,叹口气,
“呦,疼疼疼,”
李婶儿炸呼呼飞过来揪起李叔的耳朵,“死老头子!你可算是来了!要不是花着,我这会儿还在抱着俩孩子在半山腰困着呢!”
“老婆轻点,人家小言还在呢,诶?人呢?”
山上入夜快,上山的时候天还亮着,此刻站在山顶竟要点着漫山遍野的灯笼才能看清路。
“姐姐你看,那位公子是哪家的,好潇洒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阿俏,你说我们打个招呼,他会不会过来?”
“不妨试试,若是他过来,咱们留他到月圆,哈哈,到时候月老就把咱们这红绳牵上了。”
“小蹄子,看你不害臊,”
“公子,公子,”
身后传来几道火热的目光,纪言回头,几个妙龄女子站在树下,语笑嫣然,明艳动人,“公子,树下风景独好,何不来此看看。”
都瞪着我做什么?纪言后退几步,踢着脚下的石子扭头上了别处,巴掌大的小村子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阿俏,原来这小哥是个聋哑人,看见我们明明想近身却碍于自尊,可怜啊!”
“是啊,这小哥哥自爱之心如此之重,身子却,”
“呜呜,……,真是叫人心疼,”
姑娘们掩泪,饱含深情地凝望着纪言落寞无助的背影,树后忽然呼啦哗啦传来小孩儿的哭声。
“滚开!一群小屁孩儿,看见你大哥在这里还敢站过来!来,谁敢跟我比试比试!”
“你以大欺小,呜呜呜呜!娘亲,呜呜呜呜,我们要找娘亲!”
树下女眷们瞠目结舌,脸上顶着一头黑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扭过头,
“呦,这树挺高哈,”
“是啊是啊,天黑了。”
纪言厌恶地把泥巴蹭在树枝上,气不打一处来,“这群小破孩,早晚得收拾了!什么赏花,树砍了种院子里不就得了,非得跑这么高,老子可不跟你们玩了!”
“怎么走到这儿了?”纪言看着对面独树一帜的大玉兰,“花着那死脑筋不会又上这儿吧?”
“哼,我可不管了。”
郁郁葱葱的玉兰树下,几个身影围坐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花着姐姐,我最喜欢跟你玩了。”
“姐姐也喜欢跟你们玩啊。”
“那我们以后能去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了,”
“可是姐姐你家的那个大哥哥太凶了,我们都很讨厌他,”
“大哥哥?你是说,纪言?”
“是呀,啊!……,呜呜,呜呜呜,我要找娘亲!”
小孩子乱作一团,哭着闹着跑到亮着光的人群里。
“小心点!”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花着心中疑惑,猛然回头,纪言正张牙舞爪地在身后做鬼脸,脩地倒坐在地上,“纪,纪言,你怎么在这里?”
“这群小屁孩,仗着年纪小,就天天说人坏话!哼,不给点颜色瞧瞧,真以为我好欺负了!”
花着无奈笑了笑,“纪言,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孩子怎么了!”纪言撅嘴抱胳膊靠在树干上,“我还是孩子呢!”
“是阿嫂叫我们回去了吗?”
“阿嫂?哼,亏你还帮他们看孩子,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哪个想起来管你!”
花着捡了一捧花瓣扔向空中,花瓣随风飞屋,洋洋洒洒又落了一地,“阿叔阿婶平日帮了我们那么多,我很感谢他们,”
“那我呢,”纪言不乐意地朝天翻个白眼,嘴里几声嘟囔,“你帮他们饿着我了谁负责,”
“我记得把饭放在桌子上了,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还不是那死老头子!我说了不来,非得把我拽到山顶!”
“李大叔?”花着扑哧笑出声,“他这个人就是特别热情,”
纪言站得脚疼,伸个懒腰,索性窸窸簌簌坐在草丛上,“也就李老婆子能治住他,两口子天天吵吵闹闹的,烦人,”
“这样的生活,不好么?”花着低头玩弄着手里的几片花瓣,呐呐几句,似是无心。
“谁喜欢老有人在耳边唠叨!”
“那也好过一个人,不是么?”花着抬起头,月光洒进她的眼睛,墨褐色眸子漾开了一层黄晕,“母亲常告诉我,心诚则灵。阿叔阿婶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未必真的相信玉兰花的传说。但是,每年的五月初五还是会聚在这里。”
“那又怎样?”
花着抱着脑袋左思右想,“你真觉得他们只是为了赏花?”
“你在说什么?”纪言撇撇嘴,不屑地转过身。
“我觉得,他们更怕的,是失去彼此?”
月夜如水,天上的残月像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口一口吮吸着新鲜的乳液。
花着正对着他,满脸认真,小嘴张张合合,纪言咽口气,心里像是一群蚂蚁在啃咬,痒痒的。空气中芳香弥漫,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偷偷窜出了芽。
他不再反驳,只是静静地听她说,花着的头发上飘落着几片落叶,他此刻竟很想伸手把它拂了去。
“饿了么?”
“嗯?”花着扭头,纪言抿嘴小心翼翼从身后掏出几块点心,见她发愣,僵着脸忙塞在她手里,“别别看着我,这是是李婶儿给你的,”
“李婶儿?纪言你看,李婶儿还是记得我们的,”
“哼,”纪言气呼呼抱着胳膊,
“大家快看,满月出来了!满月出来了!”
敲锣声打鼓声闹做一团,纪言,花着抬起头,圆月挂在枝头,圣洁明净,它穿梭在云层里,将最温暖柔和的光洒向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