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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前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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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寻前路(一)
“唔。”吴邪晃晃头,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窗外大雨滂沱,时而伴着几声炸雷。将近年下,这般大的雨在杭州并不常见。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早晨七点多了。
“王盟?”吴邪喊了一声。
“哎!”王盟应声推门进来,顺手帮吴邪拿下了衣架上的棉袄。“老板,你今儿起的真早。难得老太太没喊你,你怎么不多躺会儿啊?”
“我不起床!”吴邪翻了个白眼,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奇怪了,我奶奶今天怎么没喊我?”
“哦,昨天晚上咱们不是吃的螃蟹吗?半夜里老太太大概是着了风寒,上吐下泻的,不过这会没事了,让我先别告诉你。”王盟道。
“没事就好,”吴邪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哎,不对,那什么,今天腊月几号了,怎么还下这么大的雨啊?”
“腊月十七了,今年这天……谁知道怎么回事啊?”王盟叹了口气,贴心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老板,老太太今年的腊八粥煮得太多,今天还吃这个。”
“我的天哪……”吴邪仰天长叹。吃了好些天的腊八粥了,真是要命。
“老板,我昨天听老太爷说打算让你去京师大学堂念书,好像正在帮你打点关系。”王盟眨眨眼睛。“现在蔡先生做校长,一切都还挺不错的。”
“人家叫北京大学,你能不能不用前清的说法……再说我也不会去的。”吴邪摇摇头。
“为什么?”王盟一愣。
“北京现在是各方争夺的要地,更何况现在的北洋是明是暗,是个人都能看得清楚。”吴邪忽然正经起来,“我问你,如果我要你跟我走,你会不会答应?”
“肯定的啊。”王盟顺口答。“哎不对,等会儿老板,你要上哪儿去?”
“总会有地方去的。”吴邪起身穿衣。“总不能真在一棵树上吊死。”
王盟站在原地发愣。
老板今天怎么回事啊,奇奇怪怪的。王盟思忖。他不出去上学,那还能上哪去呢?
下了一天的雨,傍晚时分吴邪看着窗外,心情如天空一般阴沉。晚饭桌上吴邪意料之外的看到了奶奶,本以为她不会出来吃,结果也来了餐桌。
吴邪夹了一筷子鱼,踌躇道:“爹,我有事和你商量。”
吴一穷应了一声:“怎么了?”
“现在……局势不稳定,北。洋平内而不对外。”吴邪顿了顿,“到处都在打仗,而且革。命。党。现在……我想……”
“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解菁宜把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拍。
“奶奶,您干什么这么大火气啊!”吴邪也把碗撂下,一双眼瞪得溜圆。
“小邪,好好和奶奶说话。”吴一穷叹了一口气。“娘,小邪说的有些道理,送他去读书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孩子到底大了。”
“老大,你现在长本事了吗?”吴老狗斜着看了吴一穷一眼。“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奶奶,现在全国的学生为国家为革命斗争的火热,到处都在打仗,他们许多人与我一般大,他们在与国忧思,我却锦衣玉食的被看在家里,我不要你们这般供着我,我要出去和他们一样干革命!”吴邪霍然站起。
“你这话是想了多久了?”吴老狗阴测测地问他。
吴邪一顿,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爷爷,梁启超所言少年中国说,炎黄子民皆有强国兴邦之责,难道你们都能坐视不理吗?我们吴家是名门望族,难道不投身革命和国家建设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国如果没了,还能有家吗?
“你都在哪里看的这些东西?”吴一穷目光一凛。
“我……现在这些文章到处都是,我为什么看不见?”吴邪言辞闪烁。“再说,我不是那种长在花房里的牡丹花,做人没有该有的气节和担当,那还算是人吗?”
“吴邪!!”解菁宜气的大喊。“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这是在说我们的不是吗?”
“在下不敢。但是爷爷奶奶明事理,在下说的是什么,二老自然一清二楚。”吴邪气的说话都拿腔捏调起来。他把碗一摔,离席回屋了。
席上一片沉默,吴奶奶气的似乎是要厥过去。
“娘,”沉默已久的吴二白开口,“小邪说的其实是对的,他到底大了,我们不能看他一辈子。”
“有什么道理!”吴老狗瞪了吴二白一眼,“王盟,吃完你去看着他,我们吃饭!他不吃,那就饿着拉倒。”
“哦!”王盟趁机又扒了一口饭,小跑着离开。
“唉,孩子大了,管不住了。”吴一穷摇头。
吴邪房内。
“他们为什么这样!思想落后,毫无远见!外国人敢来欺负我们,为什么?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吴邪气的把桌子拍得哐哐响。
“老板,你也别太生气。”王盟随后进来,从柜子里取下炉架,用银罩网罩着,悉心点上了炭火。“老爷子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再说这样在家呆着你也安全些。”
“冥顽不灵,见识短浅!”吴邪越想越生气,“气死我啦!!”
“好了好了,老板,你也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王盟帮吴邪摆正了桌上刚刚被震歪的茶杯。“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实在不行你先去北京大学,到时候出去了再说呗。”
“啧。”吴邪咂嘴。“你话真多,烦死了,我没吃饱,你去厨房给我偷点吃的。”
“嗯嗯嗯好的好的。”王盟点头敷衍。
吴邪毕竟是吴邪,他不是一般只会生闷气的孩子,在王盟去找吃食的时候,吴邪的大脑高效运转,想出了一个绝好的办法。他爷爷吴老狗从年轻到现在只用过一个代表身份的章印,只要混过黑白两道的基本无人不知。虽然章印不离身,但也总会有办法接触到。吴邪打小学过篆刻的本事,只要能碰到原物,伪造个八九不离十的仿品也是绰绰有余。到时候仿造一封介绍信并盖上章,去哪都是畅通无阻。
只要把章印弄到手,大部分的事情就解决了。
这时候吴邪就感慨了一下这个时代。这要是前清,那他是万万没有办法的。现在是全国斗争的火热,很多地方靠介绍信走天下,他只要弄得出来介绍信就没有一点问题。大不了临走前把家里电话线剪掉,让外面的人电话都打不通。
吃过饭,吴邪借机把王盟打发了出去,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银元……银元银元银元……银票……银票银票银票……哎银票在哪儿呢?哦对,还有金条……
折腾了好半天,吴邪一共找到十二根金条,外加三千多一点的银票和银元。吴家是豪门大户,虽然家里有钱,但吴邪手上的本也没有这么多。离开北京那一年,吴邪偷偷带上了当年娘亲留下的妆奁盒,盒子有个很精妙的锁,直到他学了一些机括的知识之后才打开。吴邪发现了里面的十二根金条和三千元银票。他一直没有告诉爷爷奶奶,因为他觉着可能会有用,结果现在真的用上了。
不行……少了……吴邪暗想。有机会再去找点吧。
把钱财锁在床底下,吴邪又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桌边,打起了出逃的小边鼓。
日子像走马灯一样一天天滚着,大年二十五一清早,吴邪就被吴奶奶从床上揪了起来。
“哎哟,疼疼疼!奶奶,你别拽耳朵!嗷!”吴奶奶在喊了吴邪半个多小时之后,在吴邪依旧睡得正香的刺激下终于爆发。拎着吴邪的耳朵把他拽了起来。
“今天年二十五,昨天都和你说了今天要祭灶神要上山烧香,你还守不守规矩?!”吴奶奶气急,吴邪越大越不好管。
“好好好好好,我起来!”吴邪挣扎着坐起穿棉袄。
吴邪洗漱之后来到后院祠堂,发现家中所有人都已经按辈分顺序站好,空出来了一个吴三省的位置,在吴一穷身边放了一个娘亲的牌位。吴邪吐了吐舌头站到长房长孙的位子上,暗地里又被吴一穷敲了脑袋。
吴老狗恭恭敬敬地供上三炷香,旋即一撩长衫跪下,磕了三个头。
随后,每个人都照着吴老狗的样子,进香,磕头。
到吴邪的时候,吴邪正在走神一会儿出去烧香的时候应该买点啥,竟然没有意识到轮到了他。
“咳,咳。”吴老狗咳了两声,吴邪回过神来,赶快上前磕头。
下午,解菁宜,吴老狗,吴一穷吴二白带着吴邪去庙里烧香。杭州城哪里有什么大的庙宇,一行人坐着吴二白的汽车到了杭州郊区的一座寺庙。
庙里香火极盛,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但吴邪却觉得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种带有沉重意味的木然,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如同一个个木偶。
本来打算让吴邪敬香,却被吴邪拒绝。吴奶奶心中无奈,这是他吴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孙,她不过是想倾尽全力护他一生平安,结果这孩子现在自己倒要往火坑里跳。
如是想着,她不禁鞠躬,许了一个愿。
愿小邪,此生平平安安。
所有人都没料到,吴邪和他们的希望走了一条背道而驰的路。他也确实是平安,但他的平安,却不是他们的平安。
在爷爷奶奶敬香的时候,吴邪悄悄挪开步子,绕到了寺庙后的禅房。淡淡檀香混合的悠长的木鱼声在寺庙上空萦绕,浅浅叙述这乱世中的静谧。
漫无目的走着,吴邪在刚要推开一间厢房门时,原本流畅的动作被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
“阿弥陀佛。”
吴邪吓了一跳,连忙像被烫了一般收回手。转身看见一个手持佛珠,身披袈裟的僧人。
看着鲜艳的袈裟,吴邪心下了然。“住持金安。”
“施主聪慧。”住持点头。
“冒昧打扰,在下告辞了。”吴邪微微低头行礼。
“既然来了,施主便进来坐坐吧。”住持微微一笑,笑容慈祥。
吴邪心中一动。“好。”
“请。”住持推开门,请吴邪进门坐下,晨风中没有椅子,只有地上一方矮桌,还有铺了满屋的泛着青草香的竹席。吴邪盘腿坐下,住持端了两个紫砂制的茶杯,杯中茶汤散发着清香。
“真香。”吴邪赞叹。
住持也坐下,“其实就是普通龙井,施主觉得它香,它便香。”
点点头,吴邪没有说什么。“敢问住持姓名?”
“出家人不问俗名。”住持笑了笑。“法号流疏。”
“留书?”吴邪心里觉得好玩,在他看来这法号倒是有趣。
“似水流年的流,稀疏满堂的疏。”住持仿佛猜到了吴邪的心思,“施主又是何姓名?”
“我叫吴邪。”吴邪笑起来。“流疏,这名字真好听。”
“这是法号。”住持也笑了。
“你似乎不太像那种得道高僧。”吴邪胆子大,想什么说什么。“那些人都有好多的规矩,给人的感觉跟你不一样。很多年前奶奶去五台,结果连大师的面都没见到。”
“其实都是一样的。”住持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讲法。
“住持!”吴邪眼尖,看见了住持桌上的一罐签:“您帮我求根签吧。”
“其实都是玩闹,施主信则有,不信则无。”虽然如此说,但是住持还是转身取了签筒。
“您不能总这么说,“吴邪反驳,”您这样总无欲无求的,不能说我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那我还觉得外面不应该打仗呢,现在还打着呢。吴邪看着一桶竹签,思量再三,小心拈起一根。
“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住持笑了笑,转头去看吴邪抽出来的签。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住持,此签何解?”吴邪凑过来。嚯,好眼熟的句子。
住持没有反应。
“住持?法师?”吴邪伸手在流疏面前晃了晃。
住持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怎么解释啊?”吴邪好奇。“让我上哪里找柳暗花明去啊。”
“这个嘛,”流疏缓缓道,“偏向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让我坚守一些东西吗?”吴邪挠挠头。
“这个,就要看施主自己了。”住持摆了摆手。
“哎……”吴邪还想问什么,却慢慢顿住了。
罢了。
吴邪出了禅房,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奶奶在远处回廊里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奶奶!”吴邪快步跑过去,“我在这!”
“哎呦小祖宗。”吴奶奶实在是不太想管这些细枝末节,如果天天关心吴邪的日常行为,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你又上哪儿去啦?”
“在禅房,刚见到了住持。”吴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给我算了一卦。”
“你又跑去给人家添乱啊?”解菁宜无奈。“住持与你说什么了?”
“哎哟,奶奶,不过是玩闹,您还真信。”吴邪喘匀了气,说实在的,刚刚那么正经纯属装相,现在在自己人面前自然不用再兜着。那般讲话实在是能把人累死。
“你就是玩心太重。”吴奶奶哭笑不得。“快走吧,你二叔要买红纸,一会儿多宝斋要关门了。”吴二白在书法上颇见造诣,每年的春联福字都是他自己写。多宝斋老板和他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每年的最后一批洒金笺都是专门给吴二白留着的。
“嗯。”吴邪点点头,扶着解菁宜往寺院门口走。“奶奶,您以前不是要请佛经吗?今年怎么不请了?”
“唉。”解菁宜叹了一口气,“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吴邪心中一动,现在的他比解菁宜要高上半个头。以前那个厉害却也温和的奶奶,也已经……老了吗?
其实几年之后,吴邪就会知道奶奶究竟在叹息什么。再多的念想,似乎也难以护住一些容易逝去的东西。
去多宝斋的路上,吴邪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吴老狗道:“爷爷,您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该怎么解释啊?”
吴老狗一愣,“你的书是谁教你读的?这句都不会?”
“没有没有,我就想到了点别的东西,随口一问。”吴邪摇摇头,显得特别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