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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前路(二) ...

  •   【岁月凉】三(二)
      三、寻前路(二)
      从清早起,大街上的爆竹声就没有停过,大红色的棉纸炸了一地。
      过年了。
      “王盟!王盟!”吴邪扯开嗓子喊,“你快来!麻溜点儿!”
      “哎哟,老板,您可快别喊了。”王蒙推门进来,说话一急连京腔都出来了。“这才几点呐,天还没大亮呢,老太太都还没起来呢。”
      “今儿过年啊!”吴邪笑得眉眼弯弯,“我给你加工资,多给你十五块银洋。”
      “哎好!”王盟乐了,“谢谢老板。”
      吴邪穿着织锦袍子下床,翻箱倒柜的找了十五块大洋,喜滋滋的用红油纸包了递给王盟,“你别让我奶奶知道啊,不然咱们又该挨训了。”
      “老板,你放心。”王盟点头如同小鸡啄米。“老爷子昨儿个说今天要挑衣料做新衣裳,师傅和布庄的人早上十点来钟到。你想想要啥样的。”
      “衣服差不多不都一样。”吴邪摇摇头。“我出门一趟,你帮我守着点。”
      “老板你又要上哪去啊……”王盟无奈,“大过年的您……”
      “你说出远门,带行李咋收拾比较好?”吴邪打断王盟的话,看王盟有点发愣,又道:“轻便一点的那种。”
      “那还是用布包卷着吧,”王盟想想,比划了一下。“箱子肯定不合适,要是轻便一点还是用布包,多少东西都能装。”
      “哦。”吴邪恍然大悟一样。“怪不得古时候那些大侠出逃总是背布包。”
      吃过早饭,吴邪拿着钱出门溜跶上了大街,大年三十儿街面上冷冷清清,街边门店只有艳红色的对联映着,没有半点人气。走了半天也不见有店开门,应该都是回家过年了,吴邪有些泄气地坐在街边,想着要么把夏天的被套拆了当行李使,收拾一下应该也挺好用的。
      古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吴邪无家可齐(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轮不上他),想要治.国.平.天.下,定要从修身做起。北京大学如何他不知道,但是北。洋。政。府。是正是邪他还是可以辨明。想要做到他要做的事情,想必不能从北平开始。前些年五.四.运.动都如此惨烈,现在的社。会上不会存在多少中坚力量去抵。抗。北。洋。政。府。一眛的于北平求法,那就是固步自封,自取灭亡。
      吴邪打定了主意,南下。

      “王盟,吴邪呢?”解菁宜看着王盟,再看看原本应该站着人现在却空空如也的地方,顿时明白了八九分。“这个兔崽子,看我不打折他的腿!”
      “老太太,老板一会就回来。”王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老板,你可别说我没给你兜着了啊。
      “气死我了,老头子,你说让吴邪去北平,我如何能放心呀?”解菁宜摇摇头。
      “他也大了,也自当有定论了吧。”吴老狗抿了一口茶。

      绕着绕着,吴邪看到不远处一座二层小楼还没打烊,这家店是做衣裳的,二叔常带自己来。
      也好。吴邪点点头,向店门走去。店主正在收拾账簿,见他进来,微微有些惊讶。“吴……吴邪?吴小老板过年好。”
      “赵大老板过年好。”吴邪点点头,张开双臂在赵徽面前转了一个圈。“喏,做衣裳。”
      “吴邪,”赵徽忍不住笑了。“你开玩笑呢吧,你这都崭新的浮光锦了,你还要做什么衣裳?大过年的,你要是不回家不如陪我喝两杯。”赵徽二十有三的年纪,日常见过吴二白还得恭恭敬敬的喊声叔。此刻吴邪一起便是没大没小,满嘴的火车乱跑。
      吴邪摇头,“非也。”
      “那你要什么衣服?”赵徽好奇。
      “就这个尺码,中山装。”吴邪抬头,眼神分外笃定。
      “中山装?”赵徽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打量了吴邪一番。“你今儿出门撞电线杆子上了吧?还中山装,大过年的别和我开这个玩笑啊。”
      “你……”吴邪气势一噎。“少废话,我的生意做不做?”
      “来,我给你量尺寸。”赵徽笑道:“我量死你。你什么时候要衣服?谁的生意我都不做我也得顾着你啊。”
      “你就住这店里?”吴邪站到赵徽面前,转着身子让他量尺寸。
      赵徽看皮尺看得头也不抬。“是啊。”
      “那我也许哪天大半夜过来拿。”吴邪环视四周,赵徽的店用的的西洋款的装修,新颖且吸引人。“不错嘛,有那么股子洋味,这地界是你那洋媳妇设计的吧?”
      赵徽一年前成的亲,吴邪当时还和吴一穷来讨了喜酒吃。赵徽的女人叫白仪,是上海的一个富家小姐,才五岁就去了英国喝洋墨水,直到遇见去英国做生意的赵徽。说来有趣,白仪充份发挥了人文主义精神,一路从英国追着赵徽追了回来,最终如愿以偿地做了赵夫人。吴邪当时去他们的婚礼,本来以为白仪当凤冠霞帔地等在内堂,却没想到这白小姐一身大红的欧洲宫廷纱裙,婷婷袅袅地走出来,同吴一穷和吴邪握手。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倒把吴家父子弄了个红脸,从此吴邪对这“洋”派的赵夫人好奇度“蹭蹭蹭”地往上涨,同赵辉说起她时也不称太太或夫人,就喊她“洋”媳妇。赵徽对这个称呼欣然接受,吴邪甚至觉得他还挺自豪。
      “啊,不是,啊不对,你……我……啊是是是,哦,不对,呸,他.妈.的。”赵徽莫名其妙开始语无伦次。
      “你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吴邪翻了一个白眼。
      赵徽神色一正,方才的不正经一扫而光。“吴邪,你想干什么?”
      吴邪赶紧满脸堆笑:“什么干什么啊,你看看中山装多英挺,这衣服现在时髦,结果我家爷爷管的严,我不就一件都没捞着吗,赶上过年手头宽,寻思让你给我做两件过过瘾。可是你也晓得的,大白天我敢往回带吗?给我奶奶发现还不得扒了我的皮。这不就得半夜来拿啦。”
      “原来如此。”赵徽点点头,“你也是,老跟你家老爷子对着干。那你家……”
      “多少钱一件?”吴邪已经开始掏口袋,毫不客气地打断赵徽的话。
      赵徽有些丧气地摇摇头,“你要几件?”
      “四件,黑蓝灰随意。”吴邪深处五个指头,意识到不对忙又缩回去一个。
      “好,我知道了。”赵徽在小本子上记下,“一件工期两块,三十二块四。”
      吴邪点点头,把钱数好了递过去,“四毛不要了吧。”
      “你这奸商。”赵徽摇摇头。“滚滚滚,赶紧滚。”
      吴邪顺手顺了一个赵徽店中充做果盘的蜜饯,大摇大摆地走了。

      到家的时候已是正午,吴邪本以为家中应当是有条不紊的忙着,走到近处却听见家中喧哗一片,吴邪心下诧异,这是……老太太找不着他,要掀房顶了?
      “?”吴邪溜进门,躲在廊下探头看。
      只见庭院中笔挺地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其中一个牵着马,而另一个……正在被吴老狗用烟杆指着骂。
      “三叔!”吴邪兴奋地大喊一声。“三叔你回来啦!!!”
      不错,此人就是一年多前离家的吴三省。
      “大侄子!”吴三省高兴地大喊,“你这崽子……哎呦!快起来!妈.的沉死了!”吴邪冲过来没有刹住脚步,直直撞到了吴三省身上。两个人“噔噔噔”后退了几步,“哐”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三叔!你终于回来了!”吴邪爬起来,在一旁嘿嘿的笑。“打了一年多的仗你没事吧?”
      “没事!你三叔我是谁啊!”吴三省也很兴奋,“那帮龟.儿.子,我收拾死他们!你看看,三叔我现在是副团长喽,哈哈!”
      “你还晓得回来……”解菁宜抹着眼泪,“你个小混蛋……”
      “娘,”吴三省红了脸。“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当年,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是我不对……哎哎哎您别哭啊!”
      “奶奶,我三叔命大,”吴邪涎着脸插嘴。“您看看他这混世魔王的样子,你再放他出去混个几年他都可以一统江山了……三叔,你这一年长高没?”
      “哎呦我日你个小混球。”吴三省龇牙咧嘴。“欠揍啊?”
      身高一直是吴三省的心病,当叔的偏比侄子矮了那么一截,只是这一截若是多便也罢了,只是这“一截”当真只是一截,二指宽都不到,吴邪瞅着空就拿这件事戳他。如今见吴三省抬手要打他毛栗子,吴邪反应奇快,反身就往吴二白身后躲,嘴里还吆喝,“噫,打人了打人了!二叔!爹!爷爷!有没有天理了啊!当兵的打人啦!当兵的骂人啦!”
      吴一穷吴二白:……
      吴三省:……这崽子一年不见出息了。
      吴老狗:……这俩崽子一年不见出息了。
      解菁宜哭笑不得,她眼角还挂着泪,显得分外有趣。“好了吧你们!老头子你就随他们闹!还有客在呢!”
      一旁吴三省的副官刘晋恨不得这一家人看不见自己才好,可现如今被解菁宜点了名,再打招呼也不是再在一旁站着也不是,牵着两匹马更显的分外多余。刘晋本来就不太擅长言辞,红了脸才想到一个合理的称呼:“老……老夫人好,小少爷好。”
      “哎嘿。”吴邪蹿到他身边,很随性地同人勾肩搭背起来。“大哥,你叫啥?”
      可能是从未见过如此不守规矩的小少爷,刘晋一愣,“刘世修。”
      “噫?”吴邪一愣。“什么年代了还起字号啊,以后要是有姑娘问了你这个名字,再去军队找‘刘世修’这个人,恐怕只能报到失踪人口这一栏上去了。问你名啊刘大哥。”他晃着胳膊。
      “哦,我……我叫刘晋。”刘晋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杭城的吴家虽是书香门第,做事情竟也如此新潮。他本以为吴三省字三省,毕竟有“吾日三省吾身”之言于前,可现在看他大概不是字三省,而是真名就叫三省。①
      “刘大哥你多大啦?”吴邪贼兮兮。他原本就属于讨人喜欢的那一类,如今刻意带着些讨好,一张俊逸中带着三分风流一分不羁的面孔更是分外好看,几乎是让刘晋立刻又红了脸。“二,二十一。”
      “啊,那你比我三叔小啊!”吴邪很兴奋,一边抢过马缰帮他在廊柱上系好,一边唾沫横飞地比划,“我三叔有没有和你说过他那些个陈年往事,比如他上树掏鸟蛋摔断腿,比如他把他侄子我用绳子拴在路边一天晒到中暑,比如他和文锦姐……啊,朝丝暮卷,云霞翠轩也,良辰美……哎呦呦!!”
      乐极生悲,得意忘形的时候吴邪终于被吴三省打着了。
      “文锦”之事,吴三省在一年内唯一的一封家书里抖落了个干净。陈文锦是老九门中老四陈皮阿四他闺女,曾经在京城的时候和吴三省有过数面之缘。原本只是点了头就抛到脑后的人,却未料到两人再见竟是在阎都统的队伍里,吴三省刚做了营长,陈文锦是那战地医生。吴三省当时护着手下被子弹打伤的士兵冲进医务室的时候和一个女医生打了个照面,两人乍一见都觉得面熟,再仔细一打量,便就都愣住了。
      再之后,这一来二去如何对上眼的,就不必提了。
      吴邪一直闹着要见三婶,奈何吴三省行军大忙,能往家中修书一封已经实属不易,如何还能带得一人回来。刘晋听吴邪先前说的那两条本是想笑,可吴邪的话题一转到文锦身上就带了不正经,更何况和着《牡丹亭》更是有了些旖旎,想来是被吴三省荼毒已久,刘晋的脸色红的能滴出水来。
      “不经逗嘛。”吴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不够。”
      太他妈刺激了。刘晋默默垂泪。有什么样的叔就有什么样的侄子!果然!!一家子妖孽,再来十个他都搞不定吴邪一个。
      “真他妈丢脸。”吴三省捂脸。“你给我滚过来,有本事别跑!”
      “老三,”吴老狗终于发话。“能平安回来就好。咱爷们,进屋喝酒去?”
      “哈哈!”吴三省眼睛一亮。“爹,咱们一醉方休!”他拍了拍刘晋,“一家人,一块儿。”
      “我……我……”刘晋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我在门口候着……”
      刘晋家原只剩老父,两年前父亲去世,他孑然无处安身,便赌了命去当兵。也是运气好,巧合遇上了吴三省,便做了他的副官。
      “你要是在门口候着,你就滚。别丢老子的人。”吴三省敲了刘晋一个脑崩儿,“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家仆。”
      说罢,他扶着解菁宜,和吴老狗一道进屋去了。
      吴邪见无人盘查他,自然万分高兴,过来搭上刘晋的肩:“走!喝酒去喽!”
      刘晋忍了又忍,终于没让热的发辣的眼眶落下泪来。
      原来不是所有军官都把士兵的命看做草芥。
      他原本就知道吴三省和那些人不一样,可如今,他似乎更懂了。
      “好。”
      刘晋轻声道。

      ①那时候当兵很多人都不是真名,三叔的名起的太像字,所以刘晋以为这是他的字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寻前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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