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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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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相信命运,因为你只是一片树叶,没有生命了,没有赖以生存的养料和水份。”小茶开始对着窗口的藤蔓讲话,没有人会说她不正常,也许在这个家里,就是她最正常了。
小茶伏在桌上发呆,突然“砰!”地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她被吓了一跳,她急忙将耳朵贴在地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楼下的动静,又传来物体被砸碎的声音,也许是暖水瓶,接着小茶听到镜的尖叫。
“贱!你就跟你妈一样贱……”
“你又什么资格说我妈!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镜愤怒地吼叫。
啪!时间像被人按乐暂停键,所有声音突然消失……小茶直起身子……
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镜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异常狼狈,头发凌乱,一边脸肿得老高,身上的衣服被扯破,浑身湿漉漉,她朝地上大声地吐出嘴里的血水,呼吸急促,小茶依旧愣愣地站着。
镜没有看她,兀自坐在凉席上啜泣,声音低沉像小兽呜咽,小茶看到她的手臂在往席子上趟血,她甚至闻到了一股甜腻的血腥
没有风的夜晚,只有白天储存的热量在慢慢蒸腾。
小茶从抽屉离翻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纱布,朝她走去。
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泛着水光,看到小茶,她的表情变成了冷漠
“你开心了?”
镜似乎在等待她的挑衅和嘲讽。然而小茶只是面无表情地蹲下,轻声说: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使镜顿时噎声,她就像是在暴风雨后来观察植物伤口的人,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阻止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且不投入一点感情。
小茶拉起镜的手,一道伤口从手肘内侧衍生到手背,也许是被暖水瓶的碎片割到了,血流得整条手臂都是。镜自己却倒吸一口气。
她想逞强将手臂收回
“别动……”小茶强硬地说,镜惊了一下,她突然有种错乱,那是柔弱懦弱的小茶吗?
镜不再吭声,任凭她摆弄自己的手臂。
小茶低着头,月光下若隐若现着她好看的侧脸,楼下继父的咒骂声渐渐消停.
“如果你不是小茶,多好。”镜轻声说。
小茶抬起头,她的眼睛明亮的似乎滴出清水。手臂的疼痛开始蔓延,镜微微皱起眉头
“很痛吗?”
“唔……”
小茶将动作放的轻柔。“为什么会和他吵起来,就因为一本册子?”
“册子里……有妈妈的照片……”
小茶停止包扎,她挪了一下身子,靠近了镜。
“你很爱她?”
镜点点头。继而,她咬着下嘴唇,摇摇头。“她抛弃了我们…跟别人跑了,在我五岁的时候…”
……
“爸恨她,家里没有她的照片,我……害怕以后遇到她会认不出来,所以,偷偷藏了一张,在我的标本集里。”说着,镜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图像已经面目全非,小茶仔细的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明白。”小茶连忙说。“…我明白…”
空气流动缓慢,房间里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晃荡,屋外已一片漆黑。树影摇曳在墙上像鬼怪的手。
“对不起。”小茶轻轻说。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昏暗中小茶看到镜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不明白……”镜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继而,她的唇触上了她的唇,小茶的四肢像被冻结,镜的吻是冰凉温柔的,她的手就覆盖在小茶的肩膀。
时间停止,似乎窗外的虫子也停止鸣叫。
心跳得很强…很痛……
镜与明森幽会,被继父撞见。
明森是一个将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结过两次婚,一个外来的以贩卖烟草为生的商人,已在这里定居将近20年,生意清淡,依靠情妇救济。却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皮肤黝黑,眼神深邃,好似会发光,生活的艰难让他看上去更显颓废。
镜似乎很轻易地被他捕获。
继父闯进他的家里,将衣着单薄的镜从床上拖到地上,明森从里屋出来,镜高声尖叫,继父揪着她的头发劈头盖脸一顿痛打,小茶赶来,她一直在找深夜不归的镜,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她想让明森劝阻,明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甩开她攀上来的手,走出了房间,没有看镜一眼。
继父不理会他的离开,只是愤怒地咒骂镜,镜的一边脸肿的老高,他要她回家,她不从,倔强地坚持着,小茶泪流满面。她扑上去,将继父推开,拉起镜往屋外跑,镜跌跌撞撞地被拖了出去。
她们回到家,李英凤淡淡地看了她俩一眼。
“小茶,回自己房间去”
小茶放开镜的手,不发一言,走上了楼。不一会儿,镜也上来,她把门反锁上,走到小茶身边,抱着膝盖呜呜哭着。
“我不爱他”
“我知道……”小茶抱着镜的头。
她只是想用他来证明一些什么,她也害怕自己会走错方向。
谁都害怕在森林里迷路。
李英凤没有责备她,因为对方是镜。
小茶家从不和明森来往,唯一的一次相遇,小茶依稀记得。只是脑海里面孔已渐生疏,只有辽阔的荒原杂草从生的映像还历历在目。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小茶从学校回来,穿过蒸腾着白日热气的稻田,在滚烫坚硬的柏油路快步行走,快坚持不住了,身体像被沉入了深海,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大口大口喘气,眼前的景物变成了胶底色,她明白也许是病又复发了。
她艰难地走到水塔地下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药瓶。天边滚雷响起,一场暴雨降至。
收拾好一切正准备离开,没走出几步,就下起了瓢泊大雨。她急忙又跑回水塔下面,同时跑进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小茶认识他,他就是明森,易生的妈妈曾在小茶面前提到过他,诸如他的两任妻子为他自杀,无来由的,他的情妇是如此如此放荡和令人讨厌,他成为这些女人们的话题。他们常常乐此不疲地谈论。从他们口中得知,明森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外乡人。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跳着进来,嘴里不时发出惊呼,小茶看着他,兀自白了白眼。明森注意到她,也许刚才的丑态全被小茶瞧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是……唐小茶是吧?”
小茶点点头,直接地看着他的眼睛
明森撇撇嘴,“你从来都是这么直接的看别人的吗?”
小茶低下眼帘,“你是怎么认识我?”
“哈哈,这里的女人我有不认识吗!”
小茶讨厌他把她也当成那些爱讲闲话的女人的一列
“不是啦,我认识你爸爸”他笑着解释。
“哦……”
见她没再答话,明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小茶微微皱眉,别过脸。身后的大雨形成了清亮亮的帘子,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应该是阵雨才对,下得那么大。”他说。
小茶转过脸,看到他把刚点好的烟扔进了雨里。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病。”
“没关系。”
“你一定听说很多关于我的事吧。”他这语气像个小孩子一样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玩具。
“恩”
“我原先的家在上海。你知道那里吗?”
小茶点点头。上海,她轻声重复一遍,只知道那是很繁华的地方。
后来,他们索性坐到水塔底下的横杠上,一直坐到雨停。在这里,她这个不相干的人,获知了他的过去。
明森原来的家在上海,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家境富裕且家教严厉,在明森20岁之前,没有和一个女生牵过手,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这令他的父母深感安慰。
但是他的蝴蝶似乎一直在蛹里挣扎,连睡觉都会发出不甘的声音,仿佛握在手里的心爱物品被人夺取。
这个是不对的!
你应该……
他开始渐渐痛恨这些词,也许是青少年的叛逆期,他开始和父母争论。
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女孩。
她是一个发型设计师,明森一直都这么解释。
是一个眼睛里住着蝴蝶的女子,看别人的眼神飘忽不定,她在看他时眼神翩翩迷离,热切直接,明森爱上了她,不可自拔。
她在理发店工作……
明森的父母疯了似的闯进理发店揪出她,他很快地赶到,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真的离开了。
明森说到这里笑了笑。他留下一封算是断绝父子关系的信,和她私奔了。
女孩一直都是在流浪的,上海不过是她的列车的一站,她总是皱着眉,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也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我讨厌你老是跟着我,你以为你是谁?”
明森觉得自己应该是爱她的,不然他不会背叛家庭。
她也许只是需要更多自由,明森反而觉得是自己的爱束缚了她。
他努力追逐她的脚步,每天辗转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在繁华的起点上车,在落寞的终点停靠。身心开始麻木。
他依然觉得自己是爱她的。直到一天他醒来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旅店房间里找不到她的影子,无迹可寻,20岁的他茫然的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小孩。
明森退了房间,上海是断然不能回去的,他想到了她的家乡,于是他坐上了去滨海小镇的火车。
“那时就好像做梦一样,梦醒了,世界突然安静了好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明森的眼神暗淡许多,他只手抵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的眼神,很像她,直接,毫无畏惧……”
小茶抱着哭泣的镜,明森接受镜,是因为镜也有一双翩翩的眼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