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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不去的小时候 ...


  •   午后的风很清淡,阳光被云层笼住,只偶尔泄出些许余温。学校宣传栏里挂满了优秀女教师的先进事迹,四处都洋溢着独属于三八妇女节的快活的气息。
      陈衡芷并不开心,甚至有些躁郁,也许是预见了即将来临的并不令人愉快的事物,也许还在担忧如今疲于奔命的一切不过是闭上眼睛后的黄粱一梦。
      所以她觉得从早到晚过分聒噪的同桌很傻,那些一下课便打了鸡血般喋喋不休地讨论还没有定数的春游计划的同学们更是令人无语。
      冷静下来后也会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愤怒感到羞惭,而这究竟是源于生来对凡事漠不关心的性格,还是来自对深渊下那片漫无崖涘的黑暗的恐惧。

      察觉到徐扬在摇自己的手臂,陈衡芷偏过头去,疑惑地看她。
      “阿芷,你又走神啦,我刚刚问你函叙她… …”
      ——噢,想起来了。

      “她是出去集训了,下个月有竞赛,下周就回来。”她这样交代。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生病了,中午走那么急,叫都叫不住。”
      两人正被堵在楼道中,进退不得。
      傍晚下课,整片教学区遽然沸腾了开来。广播里放的是王菲的《清风徐来》,歌声回荡在一间间渐空了的教室,穿堂而过。

      “你说这些高二高三的往我们这边走干嘛,老挡道。”徐扬小声抱怨着,她爱吃的鸡子粿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就再抢不到。
      三栋教学楼每层都用天桥贯连着,高一栋离食堂最近,高年级的学生喜欢跑到这里下楼。
      陈衡芷正想同徐扬说话,抬头,却瞥见了站在扶梯拐角边的苏彧。她又看向正挥着手叽叽喳喳的徐扬,踌躇片刻,还是低声地应和着,决定不告诉她她那男神的存在。

      在一堆挨在一块儿的人头中,她第一眼就瞄到了苏彧的脸。那一身的书生秀气,在汗水干涸的、吵吵闹闹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纯不做作。
      他是高二一班的体育委员,宣传部的副部长,第一次来给高一三班的黑板报打分,就被颜狗徐扬一眼瞧中。
      苏彧在学校里很有名,陈新阳最看不惯他。他说苏彧家很是有钱,是宜林县的首富。家里长辈把长信所有的领导都宴请了一遍,塞了无数红包,才将他安排进竞赛班。
      徐扬用“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形容苏彧,陈衡芷却始终不以为然。她不喜欢这样的仿佛有些刻意的书卷气,而苏彧的金丝眼镜又常让她出戏——看着像个道貌岸然的奸商。不过平心而论他确实帅气得惊人,特别是与徐扬同框时,能突破性别的界限将徐扬的颜值比成对照组。更加上他成绩尚可,能进竞赛班的人总是不同寻常的。而徐扬…高一实验班的学生整体差距并不太大,所以每次排名都有不小的变动,唯独徐扬无论大考小考总能稳坐第一,倒数的那种。
      中学时期的人际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要讲究成绩上的势均力敌门当户对的。

      “来啊,阿芷,快挽上。”
      滞塞在楼梯间的人群有了些许松动,徐扬弯起手肘。她仰起脸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苹果肌柔软饱满,衬得平淡的五官可爱而充满活力。
      徐扬对她所认定的“自己人”,向来是热情的。
      陈衡芷有须臾间的恍惚,从始至终,她都不习惯与他人发生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她同样是一个不擅长拒绝别人的人,所以犹豫再三还是把手伸了出去,轻轻搭在徐扬的臂窝当中。
      她们下楼的时候,陈衡芷若有所觉,抬头往上看。
      苏彧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或许说,落在她一旁的徐扬身上。他与陈衡芷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冷静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看什么呢?又发呆啦?”徐扬捏了捏她的手。
      陈衡芷嘴角上扬,她说:“没什么,我们走。”

      徐扬的眼睛再度弯成了月牙,她的睫毛很浓很密,从侧面看十分卷翘,能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们要一直这样呀。”
      话音刚落地,便湮没在周遭的嘈杂声中。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点浅浅浅浅的痕迹,好似梁间呢喃的燕语。
      年少时的感情大多来得轻巧,简单又热烈。
      陈衡芷不知怎得想起了《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炮灰Violet与Veronica初次见面时,她们也是这样手挽着手,客套地说:“Always be good friends.”
      不知她们领盒饭以后,灵魂有没有升入天堂,继续维系在人间时那段塑料一样的情谊。

      —
      这是陈新阳在一天内第五次讨好陈衡芷了,他暗恨自己不是个有骨气的男人。
      “喂,你知道伐,过两个月要远足,这是学校第一次组织远足。”陈新阳用笔帽戳陈衡芷的袖子。
      “哦。”
      … …
      陈衡芷打量了眼陈新阳的脸色,思考片刻,还是决定把超出三八线的那堆高高垒起的复习资料推回他的桌案。
      “不孝子,你就这么对你爸爸!”
      陈新阳得了感冒,嗓子“嗬嗬”了好久才终于发出一声怒吼。但他并没有同往常那般把资料推回同桌的书桌,抢占别人的地盘,只是气冲冲地站起来从陈衡芷的桌洞中抽了十多张纸巾,然后扯着裤腰带出门,大摇大摆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李江城正在统计校服补订名单,他有意无意地晃到这边:“?”一双丹凤眼中流露出只对陈衡芷可见的疑惑。
      陈衡芷写完一道题,抬头正好对上江沅的眼睛,便问他:“陈新阳刚拿了我十四张纸巾,他肛漏啊?你还我?”
      … …
      成功收获一枚白眼。

      灾难之所以被称之为灾难,不仅因为由它产生了多少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更因为你明知它会发生,却还是避无可避。
      每天晚间六点都有一节新闻时事课,不过大多数时候学生们都埋首刷题,只有很少人会抬头看一眼投影幕布里侃侃而谈自得其乐的两位主播。哪怕当马航370凭空消失在印度洋上空的消息传来时,也鲜少有人抬头,也许,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压根没听见主播嗓音中的肃穆与哀悼。
      陈新阳扭了扭腰,他说:“嗨呀,一定会找到的啦。”

      不,找不到了。
      再也找不到了。
      本该庆幸的,爷爷奶奶已保全了性命。可陈衡芷还是红了眼眶——她早早就知道这场天灾,或是说人祸,多少家庭因此妻离子散阴阳两隔,但她没有办法,她怎么阻止得了呢?
      埋葬在印度洋下的尸骨,是否也是春闺梦里的鬼魂。

      “哎呀,你怎么哭啦?”
      陈新阳的声音不大,但出自公鸭嗓的一声粗砺的惊呼,还是惹得不少埋首书案的同学频频回头。
      “矫情呗。”有人浑不在意地说。
      空气愈发沉静了,众人只听得见音响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徐扬一脚踹向书桌,她站起身来,指着那个女生,说:“吕薇,你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吕薇看她一眼,并不反驳,只是默默抽出班级日志,把徐扬的名字记到晚自习违反纪律的名单上去。
      角落里轻飘飘传来一句:“没办法的啦,有些人的嘴就是又臭又贱。”
      班上长得最娇艳好看的女生郑玉珂与吕薇有旧怨,只要吕薇借着值日班委的权力对同学指指点点,她就敢劈头盖脸地帮人顶回去,无理也要闹三分。

      吕薇向来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自从不久前在郑玉珂那儿碰过壁,也学着收敛了不少。但她就是看不惯陈衡芷——这个成绩不是顶尖、外表并不十分出众、任何一方面都中中庸庸,在高手云集的文科实验班泯然众人却仍把着一副目下无尘的清高样子的陈衡芷,她最讨厌了。
      她忘了陈衡芷在过去也曾是让她这样的普通女生仰望的存在。她忘了初中那三年,每一年的元旦汇演,她都坐在台下,用倾羡的目光打量台上那个带领校队诗朗诵的女孩;她忘了在每一个开学典礼上,她站在二等奖或三等奖的队列里,以何种复杂的心情看着陈衡芷站在最前方,领取一等奖的奖学金。
      从前的孔雀,尾羽一扫仿佛染不上半点尘埃。现在她堕落了,她再也不能那么骄傲了,她从鸡头变成了凤尾。
      吕薇是高兴的。
      这乱人心意的傍晚呀。

      晚间下了场小雨,就像语文阅读理解里的环境描写一样渲染出了陈衡芷这并不愉悦的心情,又冷又凄清。
      “我说,你别把吕薇放心上,就当她的话是放屁。开心一点啦~”徐扬在阳台上晾衣服,踮着脚尖,摇摇晃晃。
      “我本来就不理会她。”
      此时已过了十点,熄灯铃刚响过,灯火通明的校园齐刷刷地黯淡下来。陈衡芷看见了寝室门外透过玻璃小窗打进来的胡乱摇晃的手电筒光,忙低声道:“你快躲起来,来查房了。”
      如果到了规定时间还没上床,或是还在高声交谈,就该扣纪律分了。
      陈衡芷叹气,这要命的住宿生活,许多年未曾体验了——它也只有藏在记忆中时是美好的。

      “怕什么,宿管十点十五以后才会亲自巡逻,现在来的都是学生,不会扣分的。”
      徐扬从窗帘底下钻出来,将白日里扎紧了的马尾放下,梳好头,挤了一段护手霜在手背上。
      “阿芷,你把手伸过来。”
      陈衡芷早已躺在了床上,她把白色纱帐扒拉出一条缝,探出头来,问:“怎么啦?”
      在她印象中,徐扬最爱对她说的一句话便是“阿芷,把手伸过来。”她这样说以后,要么是握住她的手,要么就是偷偷递给她一块糖。
      徐扬总是这样的。

      “手霜挤多啦,分一点给你。”

      徐扬仔仔细细地涂抹着陈衡芷那双从上铺垂下来的手,乳木果香味儿顷刻间四溢开来,氤氲在这间方方正正的小屋子之中。
      她的手心很暖,眼睛很亮,几近要点燃这片漫无涯涘的黑夜,与头顶上方的星月交相辉印。
      天花板上粘满了夜光星星,这是在高一开学初,陈衡芷、徐扬、周函叙,三个人一片一片地亲手贴上去的。

      “我姓徐,单字扬,我是四中的,你们呢?是江外初中部的学生吗?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那个夏天,蝉声聒噪,十五六岁的徐扬站在阳台上轻笑。屋子挂着的一大片白纱帘被冷气吹拂着,从这一头轻轻飘扬到那一端,像《了不起的盖茨比》开场里Nick与表妹Daisy的重逢时的插曲:仲夏夜茫,七月未央,我们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
      所谓每忆儿时景,莲叶何田田。

      陈衡芷忽然觉得眼角发酸,她的心像是被羽毛拨弄过,然后被少女的一段柔荑拿捏住。
      也许在成年之后,在每一次的推杯换盏、假意逢迎、虚与委蛇背后,潜意识里也曾怀念年少时,不相熟的姑娘也会温柔地替你拔去粘在毛衣上的发丝,在你匆匆下楼时为你抚平校服领子,还会挤出一条护手霜,说:“挤多啦,分给你。”
      而当她推搡开这十多年来无关紧要的记忆,当她平凡庸碌的人生清零重来,她才发现也许她还遗忘了许多别的东西。有时是一段很轻很轻的情意,轻到只有两克护手霜的重量,却沉淀在过去,只在岁月流转时折射出粼粼微光。
      所以她铭记的究竟是那些事,还是那些人?

      也许,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可那到底是回不去的小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不去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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