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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不出来的历史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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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堂课上历史,由金龙授课,他是长信少有的几位拥有副教授头衔的教师之一。
不过他的学生们更爱叫他爱新觉罗·龙,放一百年前,他能做个斗鸡遛狗的皇家贝勒,可恨生错了时候。金龙平素里最爱说一句话:“咱们学校正大门那块牌匾,其实也就那样吧,我族兄哎。”
长信的校名是当年迁址时请了启功题的,金龙瞧着,总觉得太过秀致,不够磅礴,很是不服气。
每当爱新觉罗·龙这样说的时候,三班的学生们总会睁大了眼睛问:“那你为什么不是启字辈的?” 常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金龙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却自认骨子里是个北方爷们儿,瞧不太上这些柔弱的学生们。
譬如此刻,上课铃响罢,金龙便捏了捏嗓子,将教鞭往讲台上一磕,喝道:“还没放学就昏昏欲睡,你们晚自习还要怎么撑过去?我们那个年代的读书人可不像你们这样噻。”
他边说边摇头:“现在的学生啊,一届不如一届了。”
“我在上面生机勃勃,你们在下面死气沉沉,简直冷血无情,铁石心肠。”
金龙哪怕批评学生也是十分考究的,ABCC的用词对仗格外标准。
“来来来,抽背了,给你们醒醒神。’啊’什么’啊’,不许’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学校对实验班的期待与对普通班是不同的,三班是唯一的文科实验班,在重理轻文的长信,它几乎承载了所有清北之光的希望。
金龙自认对学生的要求不高:只有一条,背书,字面意义上的背书。背完三本历史必修与一本战争史选修,逐字逐句,一字不落。
“陈...”金龙勾出两根手指,托起下巴,薄唇轻启,一个单音节转了又转。
“我操,我□□□□操... …”陈新阳很是紧张,使劲地翻书,知识却无法短暂地装进脑子里。其余的陈姓学生也都正襟危坐,暗暗祈祷不要抽中自己。
“陈衡芷。”
陈新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灰白的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宛如回光返照。
他幸灾乐祸地同自己可怜的同桌挤了挤眼,并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专题二第二节的 ‘国民党统治后期民族工业发展的困境’所有部分,开始吧。”金龙吩咐着,打了个呵欠。
陈衡芷坐在第四排,从第四排走上讲台,仿佛有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能感到自己的头皮都揪了起来,崩得紧紧,她能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站定了,讲台正前方坐着的是吕薇,她的头半仰着,下巴高高抬起——就像两人自相识以来,她无数次与陈衡芷擦肩而过时的姿态一样。
“抗战的胜利,并没有给民族工业带来良好的发展机遇。在国民政府的统治下,民族工业的发展陷入了困境… …美国等国的商品涌入造成了中国外贸的大量入超,以及——以及... …”
起身前的匆匆一瞥对于背诵并未起到实质性的作用,陈衡芷将第一段内容打磨得流畅无比,几近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可瞬时记忆在几十秒内便穷尽了,金龙的教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讲台边缘,敲打着她那满脑子空白的窘迫。
她有些懊恼,甚至不敢抬起头直视同学们的目光,哪怕她知道大多数人并不会在乎她的表现如何。他们不会在乎任何一人的表现,他们同样低着头看自己的课本,好笑或者不屑,从不会流露在面部表情上。
“哧。”吕薇摇着头轻轻笑。
“恶性通货膨胀。”金龙并不愿放过这个好容易被他逮住的学生,他淡淡地出声提醒。
陈衡芷攥紧手心,只攥住一片淌满了冷汗的粘腻。她阖了阖眼,继续:“国民政府的通货膨胀政策,也使民族工业遭到了致命打击。当时,当时上海五家印刷厂一分钟就可以印... …官僚资本主义的压迫是民族工业陷入困境的又一原因,抗战——”
这一章节的内容,她在平时里就反反复复背了许多遍。可当她站在台上,视线所及只有嵌在玻璃板下的惠普电脑,以及它千篇一律的windows97界面。她的面前好像升起了许多支光柱,那些光芒交织,汇聚成叫人眩晕的星团,然后轰然炸裂,浮尘及地时游移出许多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知识点。
“停。”
金龙冷眼看过来,他说:“你下去,课后继续背。下一段,吕薇。”
陈衡芷走下台时只觉双腿发软,她看见郑玉珂在听闻金龙点吕薇的那一刹间亮了眼睛,挺直脊背,换了条二郎腿,漠不关心的漂亮脸蛋染上看热闹的神情。
“没事没事,好得很好得很,您喝水。”陈新阳替归位的陈衡芷拧开她的保温杯盖子,脸上写尽谄媚。
陈衡芷正想说话,抬眼间瞄见教室后门的小窗上浮出的一张圆脸。那张脸与窗玻璃贴得很近,鼻子嘴唇都快挤作一团,一双眼睛雷达般一百八十度全方位扫视,怒目圆睁,虎视眈眈。
这是一张独属于王良平的脸。
还珠格格与令妃游园,容嬷嬷也是这样,躲在雕花窗子后,抛来隐匿而又气势汹汹的一瞥。
陈衡芷把本就闭着的嘴巴合得更紧了,她若无其事地正好身子,翻书,连带着用手肘撞了撞正在开小差的同桌的手。
陈新阳毫无所觉,他把两条手臂支得极开,上身往后倒,舒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劫后余生的喟叹。
“咳咳。”坐在陈新阳后排的男生清了清嗓子。
陈新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那男生于是以更加激烈的咳嗽示警。
“干嘛啊甄嬛,你得咽喉炎啦?”陈新阳猛地回头,两条手臂仍维持在一个奇怪的水平线上。
包振淮扶了扶眼镜,在心中感慨“孺子不可教也”。
“你们是不是觉得背书没有用处。”吕薇走下讲台后,金龙再次将教鞭一挥,满面肃杀,“是不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背这些东西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们妈妈生你就像母鸡下蛋一样容易。”
一堂课只余下三十分钟,陈衡芷花了二十五分钟走神。至于在想些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窗外的卷积云像被老妪扯散了的棉花,密密麻麻,鱼鳞般粘在渐黑了的苍穹之下。陈衡芷定定地盯着它们看,忽而浑身上下都立起了鸡皮疙瘩,就像冷不丁听见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连天灵盖都要战栗。
“看啥呢,那些云真丑,爸爸我的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陈新阳道出了她的心声。
卷积云,暗示着未来几天都将放晴。
这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有了停歇的时候。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陈衡芷尚未反应过来,班里的同学就一窝蜂地涌了出去跑向食堂,像是蝗虫过境。
“陈新阳不准走,来我办公室。” 王良平背着手晃到了教室后门,脚还未迈过门槛,凸起的啤酒肚就已越出了走廊的地界。
包振淮但笑不语。
“你先去吃吧,我去买泡面,等下回寝室洗头。”陈衡芷在她与徐扬再一次被堵在楼道中时这样说。
“行,我帮你带手抓饼。”
这一周是小周,哪怕周五也得留在学校过夜。
天已经很暗了,太阳还未落下,月亮已然升起。陈衡芷从白鹿湖边快步走过,一阵晚风吹来,将湖岸边的栾树拂得“哗啦啦”作响。
超市里并没有几个学生,店员们聚在小厅的长桌边吃晚饭,时而用江州话唠着家长里短与国家大事,显得温馨可爱。
他们中有些人还很年轻,似乎刚刚成年,生涩得像从清水中捞出的鲜果。他们穿着绿色的制服,成天里只能站在收银台旁,对着学校里的学生们迎来送往。
屋外的穿堂风呜咽着掠过,随即响起一浪接着一浪的树叶摇曳翻滚的声音。它们把夜色拍成了那么多块形状不一的几何图形,就像不同的命运,才刚入夜,就翘首期盼着黎明。
也许是地方狭小的缘故,每一排货架都高耸着,笔直地延伸向天花板。陈衡芷在泡面区前流连,踮着脚去戳那桶自己心仪的酸酸辣辣豚骨面,竭尽全力,却怎么也够不着。
头顶上方的白炽灯亮极了,那极盛的灯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进她的眼睛里,刺得眼眶发酸,视线所及处堆叠出重影。
她就那样不服气地瞪那桶倔强的泡面,然后看见这样一双手,从她的头顶上空伸过去,轻而易举地捏住它,递到她面前。
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白炽灯下晕出光圈。
陈衡芷顺着这双手抬头向上看去。
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留着寸头,没有穿校服。
“给你。”他说。
他的目光很平,很静,比三伏天里飞马湖那潭死水还要安稳,兴不起任何波澜。
而随着閤眼抬眼的动作,眼皮轻轻摩挲被灯光刺得酸涩的眼球,陈衡芷终于滚下了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