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欺骗了我》一颗小雷

13、三位一体 学业水平考

　　陈衡芷在学校书店买了个日程本，她准备把每天的学习计划都写下来，以便于在脑海中形成更加清晰的印象。尽管这种事她向来没少做，每次能坚持个一两周就已经谢天谢地，家里至今还存了一堆从初一开始流传下来的昂贵手帐。
　　第一条：恶补物理和化学。
　　实验班与普通班不同，他们在中考后就通过分班考试提前分好了科，而普通班则要等到高二再分文理。陈衡芷记得从前的自己认为理化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科目，于是在今年七月的学业水平考试上考得极不理想。

　　最初的时候，王良平就对还穿着军训服的他们说：“你们已经是文科生，以后不需要分科。侧重点，还是要放到文史哲上。”
　　于是她真的没有把理化生放在心上，她在物理课上睡觉，在化学课上看小说，在生物课上发呆，学业水平考试上拿了三个B。
　　高校三位一体招生中，一个A可以换零点五分，陈衡芷看不上这区区半分，战战兢兢地学个一年半载，去和力学公式、有机化学死磕，撑死不过多换一点五分，还不如在三位一体的笔试或者高考中多对一道选择题。三门功课的勤学苦练不过换来一星半点微不足道的助力，这实在是一笔性价比不高的买卖。
　　最后却正是这一点五分，偏偏只差这一点五分，她与浙大失之交臂。

　　很多人也许会说，为了区区一次高考而黯然神伤的行为真的很幼稚，高考不过是普通人的跻身之阶，对于拼爹的小孩来说，区区高考何足挂齿，自然多得是出国镀金的门路。
　　但是高考失利的陈衡芷还是成为了家中的耻辱，区区六百四的成绩让爸爸在同学聚会时难以启齿，让争强好胜的妈妈颜面扫地，让她过去十多年来，从所谓“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毕业的精英光环统统碎裂。原来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父母是挣了些家产，但并不能为她换一张体面的高考成绩单，英国的大学预科要靠自己一个人读完，线性代数和计量经济不会因为她多交了几个富二代朋友就打出高分，也并不是多买一只kelly包就能一等荣誉毕业。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陈衡芷划拉着微信好友名单，将那些考上了北大复旦的同学的朋友圈动态一条条屏蔽。她很难心平气和地去仰望过去还在一起玩耍的朋友们的生活，而诸如“颐和园路五号”、“光华楼”一类的坐标更是刺眼。家境还算殷实，于是她出国，有了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可是从高考结束到她收到offer到中间这两年呢？一片空白。她还在与雅思写作殊死搏斗时，曾经的同学已在德勤俱乐部找到了一份假期实习，她们穿着黑色正装，站在北京CBD的大厦高层向下俯视，一派书生意气，挥斥方裘。
　　原来从没有“先苦后甜”一说，读书时战战兢兢，到了工作依然需要勤勤恳恳；可是从小就自律克己，将来便能有更多的选择。不论家境如何，高考怎么会没用呢？小时候每一分的付出，都会成为未来敷在脸上的容光。
　　所以她常会想，从北大毕业然后去卖猪肉也是不错的，钱什么时候都能赚，读书的时光却不过这几年。学习经历是宝贵的人生体验，错过了就再不会有了。
　　就算王良平戏说：“对你们而言，物理化学都不重要。”当真的人也是寥寥无几。三班绝大部分的同学都有一张学业水平考试全A的成绩单，如陈衡芷一般天真烂漫信任王良平的人并不多见。

　　陈衡芷翻出有机化学的课本，感到十分头疼。她在高一第一学期就忘光了所有化学方程式，现在再看更是一言难尽。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化学考试考了八十五分，后来每况愈下，到了现在总是在及格边缘徘徊。
　　…也许周末得回家翻一翻初中时的教材，从化学元素周期表开始。再不然，让妈妈给自己请一个补习老师好了。
　　距离学考只剩下三个月，陈衡芷扳着指头数，当下充满了危机感。

　　“这里，你写错了。”
　　一道男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你的笔记里，碳酸钠和氢氧化钠的化学反应条件要加水和二氧化钠，才能形成碳酸氢钠。”
　　陈衡芷的耳朵动了动，她先是仰头，又觉得这样姿态不雅，于是转过身去找声音的主人，果然是江沅。
　　“哎呀，真的吗？”她没反应过来，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立刻感到后悔，这样反问，倒显得自己是在质疑他的水平。
　　她从抽屉里翻出学考考纲查看，找出碳酸钠与碳酸氢钠的相互转化方程式，这才发现是她上课抄笔记时又走了神，加上本就基础不牢固，才一直按照错误的笔记做题。
　　江沅有些得意，“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很少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也许是现在班里没有第三个人，大家都趁着社团活动课在外面野，他又刚踢完球，状态松弛得很。
　　陈衡芷点点头：“谢谢。”想了想又觉得对于爷爷奶奶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的江沅应当郑重一些，便又加了一个字，“谢谢你。”
　　他们之间实在是没有什么话题，显而易见江沅也并没有与她共叙幼儿园情谊的倾向。她总不能问他，喂，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上课？尽管她真的很想。
　　其实就连陈衡芷的祖父母，对于此事也是语焉不详。他们甚至要求陈衡芷在学校里不要对江沅刨根问底。
　　“噗。” 江沅忽然笑起来，他像是喝了两斤假酒似的用笔帽戳了戳陈衡芷的校服，令她重新转回来，然后说，“你现在怎么总是这么一本正经的，小时候明明最爱哭，红领巾找回来了吗？”
　　陈衡芷的脑海中乍然呈现出一大段空白，江沅看着她的呆样放肆大笑起来，而她回过神后大囧，恨江沅旧事重提，脸上装腔作势的面具裂开，破天荒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原来他都记得。

　　那已经是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陈衡芷和江沅的爷爷年轻时一起在莫斯科求学，毕业后他们回国从事核工，再后来中苏关系恶化，主席离世，改开，许多国之重器被停摆、拆分和贱卖，陈衡芷的爷爷一怒之下索性退回江州教授数学，余生绝口不提往昔峥嵘岁月，江沅的爷爷则仍心存期冀，听从安排调任北京。
　　陈衡芷的第一条红领巾，是爷爷从前苏联带回来的。那其实是一条很旧的红领巾了，爷爷却坚持它的赤色如同往日荣光从未衰败，并把它作为陈衡芷入选少先队员的奖励。小时候的陈衡芷同样感到与有荣焉，连爷爷奶奶带着她去北京参加同学聚会时也佩戴着，希望能够在天安门前与主席像合照。但她的红领巾在和别的孩子们玩闹时被江沅扯走了，最后下落不明。那时的陈衡芷坚信是江沅嫉妒自己拥有这样一条继承了毛熊遗志的红领巾，仗着女童发育更早的优势用一身蛮力把江沅压在身下，涕泗横流地将他暴揍一顿。
　　确切来说那才是陈衡芷与江沅在长大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因为祖辈的关系都学过一些俄语，江沅在八岁时给远在江州的陈衡芷寄来一张明信片，因为怕被经手的人看见他的宏图大志，特意用俄文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誓言：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打回来的。
　　想到自己的红领巾，陈衡芷依然感到痛惜。回到江州后爸爸给她买了条缎子做的领结款式的红领巾，她也并不满意。小时候她被爷爷忽悠，以为那条老旧的领巾当真是用红军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因而十分珍重，这样惋惜遗憾的情绪埋伏在潜意识中，保存了很多年。

　　江沅整个人都冒着热汽，他踢完球后回来取热水卡，所以还没来得及回寝室洗澡。看他因为想起从前的事而没完没了地傻笑的样子，陈衡芷慢吞吞地回答道：“因为我得躲着你啊，我可打不过你。”
　　江沅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可见他的记性果真十分可靠。陈衡芷感到了畅快和满足，在心中组织了下语言，打算乘胜追击问他是否还打算报被揍之仇时却被一脚踹开教室后门的陈新阳打断。
　　陈新阳抱着一排农夫山泉，后面跟着拎了一兜樱桃的许元枫。“哟，都在呢，”陈新阳把校裤卷到了膝盖上，踩着牛皮拖鞋，活像刚下田插完秧，“这几瓶农夫山泉给你们分一分，记住了，喝了我的农夫山泉，以后就要一直买农夫山泉。”
　　“大师傅你小心一点啊，别把我亲手摘的樱桃磕坏了。”他又扭回去朝许元枫叫道。
　　许元枫在三班人称面包大师傅，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二楼食堂的黄焖鸡。那个摊位自从开张后就异常火爆，因为用来盛砂锅的竹篮数量有限，常抢不到名额的三班女生就曲线救国去求隔壁摊位的面包师傅在食堂打铃前帮她们偷偷藏一两个篮子。面包师傅时而答应时而拒绝——主要由求他的女生的颜值决定。有次许元枫找到了面包师傅，威胁他如果不帮忙留篮子就要把他的面包摊掀掉。那时正忙着装蛋挞的师傅只是淡淡瞥了眼摊位前的黝黑大汉，说：“你掀吧，反正我不想干了，面包师傅让你来当。”

　　“为什么他是大师傅？” 江沅为了遮掩之前的尴尬，轻声问陈衡芷。
　　陈衡芷同样轻轻地将原委形容了一遍，两个人一起悄悄笑起来。他的眼睛总是和藏了火炬一样，很亮、很亮。
　　因为有了共同嘲笑的对象，他们自重逢后总是半尴不尬的关系仿佛被微波炉解冻了的友谊，终于在“叮”一声后融洽地增进起来。

　　“喂，我听得到的。”许元枫冷冷地发射出死亡凝视，他一向认为这个甩不掉的绰号十分丢人，为了转移这样嘲弄的视线，他决定让陈新阳来背下一个锅，“今天大饼终于问到了他那个七班小女神的名字，还知道人家是从建德来的。昨天地理课王良平不是说了建德新安江吗？陈新阳就买了农夫山泉送你们，要你们以后都买这个水，支持新安江的经济建设。”
　　这样的思路实在是很清奇，江沅像是重新认识了陈新阳，暗暗打量了他一眼，尽管事实是他们本就不熟稔。
　　陈新阳难得没跳起来反驳，他坐下来挠头，饼脸涨得通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发出“嘎嘎嘎”的笑声，好像明天他就会入赘农夫山泉一样。

　　“那个樱桃… …不会是从包干区摘的吧。”陈衡芷不由惊叹起她同桌的厚脸皮，陈新阳从前追求周函叙，送的礼物就是秋天从包干区的果树上摘来的石榴，并且是周函叙他们班的石榴。以至于后来周函叙但凡远远看见陈新阳就要绕道走。
　　而一班的尖子生在竞赛课上碰见二班的同学，就会同仇敌忾地说：“看吧，三班的陈新阳和徐扬，真的是非常般配。”
　　“嘿嘿嘿…”陈新阳十分羞涩，不断搓手，身体扭来扭去，“每一颗都是我仔细挑过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