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欺骗了我》一颗小雷

12、最差的一届 你们不愧是

　　每周一上午的第三节课是学生大会时间，所有学生都要聚集在致远楼前的升旗广场上，列好方阵，唱国歌，行注目礼。
　　江沅认为长信中学的学生集会与他们学校的并有太大差别——聆听值周领导总结上一周的教学工作，展望这一周的新的计划，通报表扬各种奖项，间或公示违纪惩处... …除了最后。
　　在学生大会的最后，所有的老师与学生，都要一齐放声喊：“我是中国人，我热爱中国；我是长信人，我热爱长信。”
　　整整两遍，回声飘荡在偌大的校园里，经久不息。
　　远处的云朵缓缓缓缓地流淌，日照摇金，月笼流银。一行白鹭从底下众人的头顶上方飞过，上到青天。

　　三班的队伍上楼时被卡在了楼梯间里——他们回班的顺序排在年级最末，轮到进教学楼时正好碰上二楼的某个班拿了器材出门上体育课。
　　原本他们是可以稳当地通过的，但陈新阳遇见心怡的女神，立马两眼发光，一个箭步扎进人群，把边上贴着楼梯扶手的陈衡芷撞了个趔趄。
　　好在楼道里人潮涌动，并没有太大的空间让陈衡芷向后仰倒。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腰已经被并排的江沅伸手挡住了。陈衡芷站定后同他道谢，江沅只是低头看他一眼，颔首致意。
　　陈衡芷觉得有些恍惚。

　　“你从前就认识他吗？”徐扬回班后拉着陈衡芷陪她到开水间灌热水，其实却是为了八卦。
　　“谁？”
　　“江沅呀！不认识的话为什么一个新来的，要在楼梯上搀你？”徐扬朝她挤挤眼睛，她那时站在楼梯高处往后望一班的队伍寻找苏彧，正好将陈衡芷差点儿摔倒然后被江沅及时扶住的过程尽收眼底。
　　十六岁的中学生在某些方面的精神生活显然还是有些贫瘠的，看见男人和女人发生点肢体接触，就能联想出一大串绮思。
　　陈衡芷拧紧保温杯瓶盖，只说：“你跌倒的话，他也会扶你呀。”
　　听到这样保守的回答，徐扬的眉梢高高吊起，显然是不够满意：“哼，那你和他为什么会微博互相关注？我周末在家刷微博，首页把他推荐给了我，ChiangYuen，是他吧？”
　　“我也关注了他，他都不回关我！”
　　徐扬对陈衡芷上周的那句“水果谁都会切，好成绩却不是谁都能考”依然心存芥蒂，她月考排名总是很低，自认被陈衡芷戳中了痛处。而陈衡芷不过是感怀自己的心事，第二天醒来后就把梦呓般的絮语忘到了脑后。
　　“还是你这么快就把他微博找到啦？你有他qq吗？微信加了吗？动作好啊嘿嘿。”徐扬的笑容又变得猥琐起来。
　　陈衡芷顿感头疼。说来尴尬，与江沅再次见面那天她在微博上随手po了一张相册中奥利奥的肥狗照，随即收到小秘书私信：此刻在熙春巷，还有一人在发微博哦。她点进去，然后抬头与江沅四目相对，于是两个人只好出于礼貌地，捏着鼻子互加了好友。那天晚饭后江沅甚至调侃，说我不太擅长和人聊天，你应该会觉得无聊吧。
　　她认为江沅一定是在内涵她。

　　“我们两家认识，不过我和他还不太熟。” 陈衡芷思忖了一会儿，说出一个她觉得十分客观的结论，却看见徐扬对着她挤眉弄眼，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看见江沅拿着保温杯正站在她身后。
　　江沅占据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并不令人感到冒犯。他说：“王老师来发地理试卷了，你们接好水就快点回去吧。”
　　徐扬夸张地大笑一声，说她去上个洗手间，立然后马遁走。她的目光在陈衡芷与江沅间飞速地逡巡，那神色就好像发现了什么隐秘之事似的欲盖弥彰。
　　从开水间走回教室，需要经过四班和三、四两班之间相隔的小教室。陈衡芷刻意放慢了脚步，想要等江沅灌好热水出来，再将自己的说辞解释一番。可忽然间她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毕竟她和他不熟是事实，但她不知道他听见多少，万一江沅觉得是自己主动向徐扬提起他，那才更加尴尬。陈衡芷转念又想起了自己的地理成绩，应该不会太差，说不准还考得不错。高中时的政史地一向是她的长项，即使遗忘了许多年，重回高一后也还算得心应手。
　　想到这里，陈衡芷的心中慢慢升起了些隐约的期待，不由加快了脚步。

　　王良平正双手叉腰站在讲台上骂人。
　　“月考过去两周了，怎么，才两周就一个个又抖起来了？”
　　“特别是你，陈新阳！见天地跑去一班找人聊天，说了多少次屁股要黏在椅子上？有没有听到心里去？你们是文科实验班啊，一天到晚只想着玩，直接改名叫流氓实验班好了！”
　　陈新阳垂头丧耳地被罚站在教室最后面，像只鹌鹑。
　　郑玉珂的脸上露出几丝笑意，她赶紧低头掩饰这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但这微笑还是被盛怒中的王良平捕捉到了，“还笑，笑个屁！郑玉珂，谁允许你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的？给我穿回去，就现在！”
　　“你们不想想平均分才几分？七十八！一个个...数学学不好历史背不好到现在！到现在，连我教的地理都要放飞自我了？你们爸妈送你们来是干嘛的？想玩乐的趁早给我滚蛋！一天到晚纸醉金迷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王良平忽然顿住，怔了许久，才长叹出一口气：“我带的上一届，高考班级平均分高出浙大投档线七分，数学平均分一百四十四。你看看你们... …你们的数学和地理。”

　　“你们真不愧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老王怅然若失又冷酷无情地宣判。

　　陈衡芷展开前两天的地理测验卷子，目光从一道错题移到下一道错题，感到丧气。
　　她考了八十六分，她以为这个成绩已算不错，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可王良平说，考成这副鬼样子，大家真的很没有出息。
　　那收到卷子时隐隐的自得，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在仔细检查完错题后，果然还是能发现许多漏洞。
　　三班的地理课代表是梅迪西，他从未考过九十分以下的成绩。王良平曾在开学时无意说过一句话：“想真正打好基础，就把所有的地图全部背一遍，背两遍，背无数遍。”
　　于是梅迪西便行动了，它把这句话奉为圭臬，兢兢业业地践行着。

　　陈衡芷又垂眼看她那道只得了两分的简答题。
　　锡尔河的水文特征，没有局部区域图，没头没脑的一行提问，让陈衡芷理所当然地将它想作了西伯利亚地区的河流 ——应该是伏尔加河边上的小河吧？做题时这样想，脑子里擦过火花，便笃定地一头扎进这火花燎开的罅隙里。
　　她平时不背地图册，哪怕王良平在教授完大气环流后这样三令五申，也鲜少有人真的去做。“这也太基础了吧。”他们这样说。
　　谁会像梅迪西这个重度偏执症患者一样给个经纬度就能准确地报出行政区地形区热量带与植被带，他们都说，太基础。
　　可是，所有的知识，所有的题目，其实都架构在这被人瞧不起的基础之上。想学好，很难，没有捷径。
　　而且要做的那些事，也很有可能被人笑话。就像背行政图、地形图、植被分布图、洋流图和气候图的梅迪西一样，被人笑话和调侃。
　　陈衡芷小时候背的第一联俗语是那两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百分之百的人都从幼儿期听到老，他们在很小的时候便被人用这句话教训，长大了又用它教训更小的人。要勤奋，谁都知道。可“知道要勤奋”与“知道如何勤奋”之间，尚且有着天渊之别。
　　不是看上去认真就是真的认真，天之骄子有很多，但更多的人只能承认自己资质平庸。平庸，所以不要鄙视知识。
　　陈衡芷觉得自己被歇斯底里的王良平间接性治愈了。

　　“陈新阳我问你，锡尔河在哪里？”王良平开始讲解试卷，把御用小竹棍捏在手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讲台。
　　此时陈新阳已经被允许坐回座位。他慢吞吞地站起来，驼背含胸的样子尽显心虚。而在他继续慢吞吞地伸展脊椎时，教室里已经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地图册翻页声。
　　“都不准翻图册！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人拿到卷子了还敢不在课前订正！”
　　王良平的暴喝使得所有人顿住自己的小动作，寂静无声地龟缩起来，并期待陈新阳能答对王良平的提问，以免轮到第二个人遭殃。

　　“西伯利亚... …”
　　王良平手里那支上下敲打的竹棍显而易见地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敲到陈新阳的肩上。
　　陈新阳马上改口：“不不不，说错了，西亚！是西亚！”

　　“陈新阳同桌…哦不，陈新阳后面的，你来。”老王阴测测地宣布下一位选手，他热爱这样的“连坐”，并且再一次对烂泥陈新阳表示绝望。
　　中亚，江沅起身回答。
　　“注入哪里？”
　　“咸海。”
　　“补给？”
　　“高山冰雪融水。”
　　王良平一顿，“水文特征。”
　　“流量小，季节变化大；有汛期且汛期为夏季；越往下游流量越小；含沙量大。”
　　“说一说锡尔河两岸大量发展种植业导致的不利影响。”
　　不少同学竖起耳朵，想要借机评估江沅的实力。王良平说江沅在一月份的SAT中考了两千两百分，但这个数字对两年后要参加高考的学生而言并不能产生什么直观的感受——听说满分两千四，他离满分还差两百分呢。又有人说北美的卷子比亚太地区简单，江沅是在西雅图考的。
　　文科班的学生对于出国考试的标化成绩存在很大误解。

　　江沅看向老王，冲他扬起一个露齿笑，像三月杏花琼花。
　　“报告老师，我还没开始预习。”
　　他坦然地承认，使王良平肥嫩的心脏受到些许触动，这是他在陈新阳那里从来得不到的体验。他抬手示意，叫江沅坐下。

　　最后被点到的依然是梅迪西。
　　“过度灌溉导致土壤次生盐碱化，过度施肥导致土壤硬化和板结，过度取水导致河流断流与湖泊盐碱化，过度开垦导致土地沙化。”
　　标准的答题套路，清晰，简洁，明了。梅迪西坐下时，像在睥睨众生，帝王之气扑面而来，皆为龙虎，成五彩。
　　王良平终于寻到了慰藉，满足又慈祥地点头。
　　——多像他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