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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 ...

  •   陈衡芷从寝室楼里走出来时,腕表上的指针恰好走过三点。
      她抱着行李袋,才在鹅卵石小道上走了不一会儿就感到十分吃力。天气渐渐转热,厚棉被需要换成薄的,而且这星期又积攒了不少衣服需要带回家洗。

      “喂——同桌!”陈新阳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公交车站牌下向她挥手,远远地喊着:“你今天没人来接啊?”
      陈衡芷慢慢地踱过去,她看见班上的七八个男生全都聚在了一起,其中许元枫与江沅的两颗寸头尤为瞩目。
      “嗯,爸妈有事,让我自己搭车回去。”
      江沅家在江州已经没有什么亲朋故旧了,他的爷爷自南迁后就一直忙于修葺祖坟,应付上门探望的宾客,直到今天才空下来,要带江沅来陈衡芷家做客。陈衡芷的爸爸在周五前给陈衡芷打了两通电话,极力要求她“放学后就直接把江沅带回家,以示亲近。” 江爷爷说这不是做客的规矩,陈建民却坚持“这是孩子间的交情”。
      陈衡芷猜她妈妈一定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有时候不止爷爷,连她自己都是有些看不上爸爸的势利眼的。
      陈新阳掏了掏耳朵,又问:“包振淮说他爸爸单位发了很多电影票,用不掉,明天周日要不要去看电影?你来的话叫上周函叙,嘿嘿…”
      梅迪西原本正在趁着等车的间隙默读英语课文,闻言冷不丁插嘴:“你不是已经移情别恋了吗?哦不,是周函叙没看上你。”
      “我日你——”
      “车来了。”陈衡芷打断。她看了眼江沅,明明从前对于陈新阳不分场合的脏话已经习以为常,现在却觉得有些不适应,至少他不该在外人面前这样口无遮拦,好像整个三班的精神风貌都不太正常似的。
      江沅向她眨眨眼,问:“需要我帮你拎行李吗?”
      陈衡芷摇摇头,说她还拿得下。
      “我们都坐K28吧?同桌你是不是住江北?”陈新阳一个箭步扎进车厢,捏着公鸭嗓叫唤起来。他不是本地人,所以小礼拜总是留校,最多放学后和本市的同学一起搭公交车进城,去银泰城看电影,或者去网吧打游戏。
      包振淮伸手捉住一只公交车拉环,站稳后转了转头,把关节扭得咔咔响。
      “江沅不是也住江北吗?”
      江沅正在帮陈衡芷买票,她的钱包被压在硕大的行李袋的深处,怎么翻也翻不到,而这班车刷不了公交卡,只能花两块钱买纸质车票。
      陈衡芷对他说:“待会儿回家还你。”
      “好。”江沅应下,他身上没有一丝纨绔习气,区区两块钱,虽然远不止于斤斤计较,但他看陈衡芷郑重的样子,就也端庄起来。
      然后他才回答包振淮:“是啊,我们顺路。”
      陈衡芷对他的态度感到满意,也许是重返十六岁,她又回到了那个还没开始日渐虚荣起来的自己身上,她记得小时候哪怕是被自动售贩机白吞了两块钱,也要煞有其事地去找工作人员,生生磨到他们把钱还来。
      来自未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陈衡芷对于现状却越发满意。这一年,4G网络刚开始流行,手机娱乐远不如后世发达,同龄人的穿着打扮与她一样半土不洋,人际往来简单纯粹,课业繁重,但诱惑同样很少。
      这是一段单纯到仅仅靠考试排名就可以取得自尊和成就感的岁月。

      巴士颤巍巍地摇晃着,在市郊绕了一大圈才开始慢悠悠进城,乘客在不同站点涌来涌去。陈衡芷嫌地上脏,就一直抱着自己的行李袋,因此腾不出手看手机,索性开始发起呆来。
      爷爷奶奶在三月那场事故后,庆幸之余忙于联系旧友一起发声,说来也有近一个月没见了呢。

      “呀——”陈衡芷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杨璐宁,也许是从车头被人流挤过来的,她显然被新上车的乘客踩了一脚,不禁痛呼出声。
      陈衡芷又想起了在致远楼见到她弹奏钢琴时残存在记忆中的酸溜溜的小心思,不免觉得别扭,于是请另一侧的江沅帮忙扶住自己的行李袋,伸手在两边校服口袋摸了摸,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杨璐宁。
      杨璐宁来不及道谢,她把纸巾推回去,扫视一圈,看见车上有不少穿长信校服的男生,心中稍定,于是揪住一个看上去有些懦弱的四眼仔,大喊:“这个人摸我!”
      “不要脸!”
      不等对方反驳,她就一巴掌呼了过去。
      这与她平日里掉书袋的样子大相庭径,陈衡芷不做他想,上前一步,和杨璐宁一起瞪对面的猥琐男。
      又有一些长信的学生从人群的缝隙中挣出来,把那个矮小的男人围住。
      “你不许走。”梅迪西说,“我们要报警的。”
      “我怕你个鬼啊,死奶当!”猥琐男装腔作势起来,“人太多了我只是不小心碰到她而已,我还要报警她打人呢!”
      猥琐男目光一亮,“对,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先打——
      杨璐宁又打了他一耳光,使得他左右脸的巴掌印对称起来。这下连认识杨璐宁的人都大骇:是个狼人。
      江沅皱眉,他干脆单肩拎起先前陈衡芷交代他扶住的行李袋,挡在猥琐男和两个女生之间。一米八三的身高对于这只发育欠缺的二五仔产生了不小的震慑,他眼睛转了转,胡言乱语地大叫起来:“天地,他们仗势欺人啊,我要去你们学校告你们,对,你们是长信的吧?等我去找…”
      在江州,长信校服算是某种标志。
      “吵死了。”公交车恰好到站江北桥头,一个社会大哥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猥琐男推到门口,一脚踹了下去,自己也跟着下了车。
      于是原本都在凝神看戏的围观群众马后炮似的全都鼓起掌来。

      杨璐宁的脸上依然露出十足嫌恶的表情,但对上陈衡芷探究的目光,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也只好勉强按捺下来。她回过神道谢,然后对梅迪西点了点头。
      大约是感到丢人,杨璐宁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她比陈衡芷早到站,下车前向她挥了挥手。

      陈衡芷从江沅那里接回行李袋,望着窗外继续出神。
      在她所有的印象中,她与杨璐宁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正是不久前的那一个傍晚。
      那一个傍晚,杨璐宁坐在致远楼大厅里像弹棉花一样弹奏着《革命进行曲》,那时候她的脊骨挺得笔直,就像坐在华沙的宫殿里,脸上写满骄矜。
      后来她看见杨璐宁用那样亲昵又自持的眼光打量李江城,干净,明媚,与可以理解的造作。
      也许从前的自己,也曾和杨璐宁在楼梯间、开水房,或者食堂擦肩而过,她装作不经意地看向那个徐扬口中眼高于顶的书呆子,心里刻意又不屑地附和一声“果然如此”,而杨璐宁只是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直到毕业都不知道三班有过那么一名因为致远楼钢琴而对自己生出极大不满的女生。
      所以那样的酸味和恶意才会保留时光的惯性,令陈衡芷即时重返十六岁,与杨璐宁初次见面时依然让负面情绪刻在对于她的第一印象上。
      陈衡芷对着窗外叹气。
      —
      晚饭是由爸爸从国贸酒店请来的大厨掌勺的。
      陈衡芷的爷爷开了瓶白酒,与江沅的爷爷一起就着花生米和海蜇皮共叙往事。奶奶难得没有阻拦,而是让陈衡芷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问她开学以来的成绩。这一个月来她劳心劳力,过于忙碌,连孙女的功课安排都不曾置喙。
      席上还坐了些不请自来的宾客,他们都是陈衡芷爷爷退休前的学生,听闻江沅爷爷返乡定居,终于找到机会一拥而上。一群人各自心怀鬼胎,坐在一起倒也能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
      陈衡芷的爸爸陈建民则举着小酒杯,向师兄们频频敬酒,殷勤得很。

      “小囡囡和江老师的孙子一样,在莫斯科长大的吧?”
      “算不上在那里长大,不过是在那里读了一年幼儿园。”
      “我听说还是同班呢。”
      “害,那可不就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
      陈衡芷惯常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闻言越发觉得尴尬。她的手一抖,挟到碟子上的火腿片又滑回了汤盅里,在雪白的校服polo衫上溅出一小排油点。
      江沅坐在她身边,面色如常。他们两人都还穿着校服没有换下,长信女式校服是红色领口红色锁边,男式的则是藏青色的。光从着装和年龄上来看,他们确实也能算是登对。

      “那他们俄语都说得很好吧?”
      陈建民满面红光,摆着手说:“是不错,囡囡用俄语唱歌也很好听呢。”
      阮汀兰见丈夫开始嘴上跑火车,心中隐约产生点预感,她看向公公——陈衡芷爷爷正和江沅爷爷一起手握着手窃窃私语,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不知说到了什么,眼角泛着泪光。她又转向婆婆,可陈衡芷奶奶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呐,囡囡,你给叔叔伯伯们唱一首,他们从前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是啊,伯伯从前总是给你买巧克力吃呢。”
      众人热闹了片刻便安静了下来,大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陈衡芷身上,爸爸更是面露得瑟。
      陈衡芷刚好挟起的海参“啪”一下掉到碟子上,继而弹到她的校裤上,最终滚落到地面,被徘徊在她腿边的奥利奥扑上来一口吞下。
      她环视众人一圈,轻轻开口:“我不会唱。”

      她不喜欢唱歌,因为她声线低哑且总是跑调,也因此招来了许多调侃和嘲笑;她更恨自小以来每一次的被半强迫半哄着给客人弹琴、唱歌,或是跳舞。她生来讨厌在人前表演,长辈们给她报一串课外班时总说这能“陶冶情操”,可所谓情操到底也只是茶余饭后被用来呈给不熟的人寻开心的巴把戏罢了。每一次表演结束,客人们都会摸摸她的头夸赞 “囡囡没有以前害羞了呢”,仿佛这样一句话是她愉悦了他们后得到的莫大的赏赐。
      在长到十岁,终于有力气反抗时,陈衡芷在一次与今晚大差不差的饭局上掀了桌布。从此再也没有人难为她弹琴、唱歌、跳舞,倒是长辈间互相流传着“陈家那个孩子没有教养”的结论。

      “就唱几句,唱几句嘛。”陈建民显出很好商量的样子。
      陈衡芷看了眼爸爸,依然说:“我不会唱。”
      席上的客人抱臂露出看热闹的神情,有人点了支烟,尼古丁的气味飘到陈衡芷这一头时她运了运气才忍住没瞪对方一眼。
      她的气性远比表现出来的样子大。
      陈建民被女儿打脸,顿时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是让你唱首歌,至于这样推三阻四?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么多年了,我也都把俄语忘了,但勉强还记得几句,你们想听吗?”
      江沅用热毛巾擦完嘴,终于开口。
      陈衡芷爷爷的弟子们登时眼中放光,他们对于陈衡芷本就调侃居多,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相熟的人家的孩子。对上江沅却难得认真起来。

      “时刻挂在我们心上,是一个平凡的愿望,愿亲爱的家乡美好,愿祖国呀万年长。”
      “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我的心向我呼唤,去动荡的远方… …”

      江沅只唱了两小段便停下,他的弹舌音低低的像摩托车引擎,完全不像个已经忘了怎么说俄语的人。
      陈衡芷想起自己的发音,那大概只能用拖拉机形容了。
      席上众人尽管听不懂俄语,但还是颇为捧场地为江沅鼓掌。就连陈建民自己也只是觉得旋律耳熟而已。险些失去的面子被江沅挽回,他也就大度地不想再与女儿计较,又和师兄们就着酒攀谈起来。
      听得懂俄语的陈衡芷对上江沅的目光,有点感激又有点同情,像是在说:看吧,他们也并不是真的想听,不过是拿小孩子逗趣罢了。
      江沅对她微微一笑,用极低的音量问:“这首歌你还会唱吧?”
      陈衡芷点头。于是她看见江沅忽然像是开心极了的样子又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
      她不由晃神。

      而另一桌上已然显出醉态的江爷爷依稀间听见孙子的歌声,他只是举起被重新满上的迷你酒杯,将酒精和着重重的叹息一口吞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个平凡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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