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中卷）》易水莲花

7、内战（四） 只是……您

　　不过对雷德尔来说，这次的潜艇作战并不是最重要的，他还是更关注水面舰只的活动，倒是邓尼茨始终在注视着潜艇的一举一动。而德国在宣布了支持佛朗哥政府后，不再满足于只是向佛朗哥的部队出售海岸炮、高射炮、地雷探测器和地雷，他们索性决定直接给西班牙提供军事物资和派遣志愿者。随着德国志愿兵组成的秃鹰军团被派往西班牙，海军也接到了通过海上向西班牙运送军事物资的命令。
　　雷德尔对政府的这种做法相当支持，在他看来，向西班牙提供直接援助是非常必要的，这样做是出于德国的外交目的——阻止西班牙变成共产主义国家。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一来，德国队西班牙的援助怕是也很难再隐瞒下去了，即使在西班牙的陆地和空中活动都打着西班牙的旗号，但相信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想到这里，雷德尔让人给卡尔斯发了命令，要他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同时不要忽视对舰船的例行检修。雷德尔对卡尔斯很放心，后者在和柏林司令部的互动上做的非常到位，即使自己没有明确要求过，他也会时常报告请示，雷德尔非常喜欢卡尔斯这样恭谨的态度，他自然乐得向卡尔斯透露出再过一段日子就让他担任新职位的讯息。而卡尔斯的表现则是越发的谦虚谨慎起来，让雷德尔对他称赞连连。
　　邓尼茨的潜艇这时候的处境却远没有卡尔斯的水面舰队那样风光。就在德国潜艇抵达地中海的前几天，意大利海军的托里切利号潜艇秘密潜入政府军舰队驻扎的卡塔赫那海军基地，击中了政府军的米盖尔·德·塞万提斯号轻巡洋舰，幸而由于该舰距离港口很近，很快便被拖回了港口，所以并未沉没。在这次袭击后，政府军开始提高了应对潜艇的警惕性，这对德国潜艇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他们越发难以找到攻击目标了。不过好消息也不是没有，自打政府军打捞出了之前的鱼雷碎片，并确认这是意大利制造的后，国际上普遍认同了在西班牙活动的外国潜艇都是意大利潜艇，这无疑是极好的掩护。但是光有掩护没有战绩又有什么用呢？
　　“U-34号又发射了一次鱼雷，这次的目标是塞尔维拉海军上将号驱逐舰。”当高特告诉邓尼茨这个消息时，后者本来略显低落的情绪稍稍振奋了起来：
　　“命中了吗？”
　　“不，依然没有命中。”高特的回答就想跟针一样，一下子戳破了邓尼茨心里那刚刚膨胀起来的小小的希望的气球。他沮丧的坐回到椅子上，皱着眉拿过电报看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着“
　　“又没有命中！五天前的第一次行动它就没命中目标，只打中了一块岩石。U-33号总是无法占领有利的攻击位置，不是附近有英国驱逐舰，就是天色昏暗到无法完全确认目标的性质。”
　　“是啊，这些情况都要同时通报给柏林的总部的，‘校长’他一定对潜艇失望死了。”高特口中的“校长”正是雷德尔，私下里海军军官们都喜欢这样称呼雷德尔。雷德尔听到过几次，对此并不以为忤。这大大提升了海军军官对他的好感度，认为总司令实在是平易近人，这个称呼也随之流传的更广了。
　　“那是肯定的，没准还会私下里说我办事不力呢。”想到雷德尔可能用极度失望的口吻谈起厄休拉行动的各种失败战例，邓尼茨的情绪更加低落了。他郁闷的把电报一放，低着头生起了闷气。
　　“您别这么说，‘校长’他不是这样的人，毕竟是潜艇的第一次实战，我想他会宽容的。”高特安慰着邓尼茨，这也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在海军军官的心里，雷德尔无论是在外表上、风度上、学识上，还是对下属的关怀上都是当之无愧的楷模。他举止得宜，礼貌宽和，对下属格外关怀。比如前段时间有位在总部工作的军官，家里一时遭遇了大变故，经济上变得很是窘迫，雷德尔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借给了那名军官一笔钱，还嘱咐他不必急着还，等经济状况好转以后再说。他还关心下属的婚姻状况，告诉他们一定要找合适的女人结婚，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有人请他推荐人选，他也乐意帮忙。总之他的这些关怀都很让普通的军官感动，高特也觉得这样的总司令真是非常的好。
　　“我才不觉得。”邓尼茨闷闷的说着，“就算雷德尔先生会宽容，其他人呢？参谋部那些人未必会宽容我们。而且潜艇总是出状况，就算弗尔斯特将军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不一定满意。”
　　“您说的是，舰队司令在这些战术问题上还是有很大的发言权的。弗尔斯特将军对我们一向不错，只是……您听说了吗？舰队司令要换人了。”
　　“听说了，只是不知道人选。”邓尼茨在脑中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其实并不高兴。自己在担任北海基地首席参谋的时候和弗尔斯特共事过，两个人之间关系非常好，自己当上潜艇部队指挥官后，弗尔斯特对自己也是照拂有加，现在换人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我听说是罗尔夫·卡尔斯将军。”高特的话让邓尼茨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眼睛，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真……真的？”
　　“八九不离十。”
　　“不会吧？！”邓尼茨一声哀叹，情绪沮丧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潜艇作战始终没有战果，然后舰队司令还要换人，换谁不好，偏偏换上的是卡尔斯，他和自己的关系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给自己穿小鞋的几率绝对在90%以上。而且，邓尼茨惊恐的想到，舰队司令可是在基尔办公的，自己可是时不时就要和卡尔斯见面的，那种感觉……上帝啊，自己要不要在他就任前就一头撞死比较好呢？
　　“怎么？您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不好吗？卡尔斯将军的风评还是很不错的，为人不比弗尔斯特将军差。”高特安慰着情绪低落的邓尼茨，后者却更加郁闷了：
　　“他哪里是和我关系不好？分明是关系非常糟糕，我们以后有大麻烦了。”
　　卡尔斯是在圣诞节前一个星期才回到德国的，驻西班牙海军司令的位置现在由赫尔曼·伯姆将军接替了。乍一从气候温暖湿润的西班牙返回阴冷干燥的德国，卡尔斯还有些许的不适应，本来已经痊愈的咽炎又一次发作，让他在向雷德尔汇报时忍不住的咳嗽。
　　“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身体这样不好，需不需要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雷德尔的话让卡尔斯敏感的抬起了眼睛，他急急的坐直了身子，努力一笑：
　　“只是一时没适应这边的气候而已，请您不必担心，总司令阁下。这并不会影响我的新工作。”
　　“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顾身体，你这个样子去上任，让我很是担心。”雷德尔的关心让卡尔斯顿时激动起来，他有好几年不曾有过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了，以至于一时间猛地咳嗽起来。但他还要拼命忍着，他不能让雷德尔感到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废物，一点都不能。
　　雷德尔看着卡尔斯极力想忍住咳嗽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同情：说到底，自己当初对他实在太苛责了些，不过是一个钦慕自己又过于聪明的下属而已，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无论是为人还是工作都挑不出一点瑕疵，倒是自己不该因为个人问题对他如此有成见。想到这里，他默默的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卡尔斯，语气温和：“想咳就咳出来吧，没必要在我面前这样谨小慎微。你平时在礼节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无需这样刻意压抑自己，更何况还是因为身体原因。”
　　雷德尔的话使得卡尔斯心头一阵酸楚，他接过雷德尔的手帕，道了谢，然后掩着唇咳嗽起来。他的脑中不断浮现着一段段回忆：有自己第一次见到雷德尔时的飘散而落的玫瑰花瓣，有参加参谋培训时和他说话时外面那纷飞的白雪，有当自己发现他喜欢的其实是邓尼茨时心脏碎裂的声响，有他对自己关怀时内心的丝丝窃喜……说实话，自己也明白，雷德尔不过当自己是一个合格称职的下属，最多比其他人多出那么一星半点的信任而已。恐怕在他心里，只有邓尼茨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然而即使明白的如此清楚，自己依然放不开手，就像这次在西班牙，自己总是无法控制的想到雷德尔，只是理智告诉自己，这样的思念只能被埋葬在内心深处。他不禁苦笑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深得雷德尔的信任，因此在海军中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但只有自己才明白，自己得到的从来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能陪在雷德尔的身边，即使一辈子不得升迁又能如何呢？现在这样，才真正是得非所愿，愿非所得。
　　这样一想，卡尔斯咳嗽的越发剧烈了几分，嗓子里粘粘的并不舒服，咳在手帕上一点血丝。他默默的将手帕叠起来，神态微微带着些歉疚：“抱歉，把您的手帕弄脏了，我会帮您洗干净的。”
　　“没关系，你收着吧。”
　　“谢谢您。”卡尔斯沉默的将手帕放进口袋里，手指稍稍用力攥紧了手帕，仿佛握住的是雷德尔的手。他努力驱散着心头弥漫的抑郁感伤的情绪，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守护总司令阁下，即使无法成为像邓尼茨那样，对总司令有特殊意义的人，也要默默守在他身边。经过这么些年，卡尔斯已经很明白了，所谓的“我爱你，与你无关”并不是借着爱的名义肆无忌惮的宣泄自己的情感，强迫对方接受或是感恩自己的付出，而是意味着自己不能去打扰对方的生活，不能以爱为名做出任何困扰或伤害对方的事情，所有的感情只能埋在自己心底，所有的酸甜苦辣只能自己独自回味。这才是真正的爱情，至少卡尔斯是这样认为的，他也愿意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来捍卫心中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