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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青鱼伞   晋越沉 ...

  •   晋越沉默,兀自又到了榻边,将她轻拦在怀里,犹如一个捧着一个心慕的玉瓷瓶,生怕会碰碎,眼底却满是迷茫和心哀
      “司黎,如果……你太疼的话,跟我说,我再渡些灵力给你。”
      他将额间略微贴近司黎头顶,细细嘱咐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东西了,她昏迷那六日,当真是黑色的六日,他看不到一丝光亮,他以为,歧化下的蛊毒,总会有解法,他们还会有在一起的时间,可还是错了,他想了能想的所有办法,翻了所有的能找到的《仙草录》甚至不惜用万年的寿元与灵力,去换朱雀的一滴血,可没有用的,什么都是徒劳。
      许是这场关于死亡的梦,太过清静安逸,无谁打扰,她差点就走不出来,司黎默默叹道“我其实三百年中,没有一日是睡好的,还好,我不是凡人,不然梦见那些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鬼早就被吓死了。”
      她怅然垂眸“我死后会去哪里呢,它们是不是还会跟着我?”那话仿佛是玩笑语气,听起来却那么心塞。
      晋越神色凄寒,瞧着院落外的水珠,挂在青绿色的枝叶上,摇摇欲坠,他心疼道“不会的……我答应你,以后只要你想回这四海八荒中来,我一定会先于那些厄运找到你,不会再让你受这无妄之灾了。”
      司黎颔首,语气变得开心了许多,尽量打破这份压抑沉闷的氛围,她思量道“这曲子很好听,让我贪睡了一会儿,以前我原是不敢的,怕初三替我守夜守得久,会有负罪感。”
      话毕,她抬头小心试探着晋越神色,“初三守了我很久,在我遇到它之前,它过的很不好,我怕我走了它还会受欺负,所以,能不能在我走后,把我的眼睛换给它,送它回灵族,日后不要再踏足这乱世之中。”她的语气很轻,轻的让晋越无法开口拒绝。
      “好。”晋越默默道。
      “晋越……”司黎莫名忧恐,回头抱着他的胳膊,颤颤道
      “恐怕我是唯一一只因染毒而死相难堪的夫诸吧。”她左右打量起了自己,扫过手腕,纯白衣袖下掩盖着的,正是赫然在目,清晰明了的青紫色皮肤,她十分厌恶现在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佯装苦笑道“只有脸颊和手臂,勉强还好,我想我是该走了……”
      晋越并未言语,只是把手中的拳头攥紧了很多,她察觉晋越细微的情绪波动,谨慎的将肩膀处,溢出血渍的衣衫,用被帛向里掩了掩,把头窝近他手边,选了个看不出伤情的角度,半倚着。
      终是疼痛占据了上风,司黎盯着他,蹙眉道,
      “晋越,我不喜欢喝那些苦的扎舌头的药,让我走吧,我不想这样,夫诸灵兽,不该走的太难看。”
      全身的裂痕,已经逐渐将她如玉石般的皮肤,碎成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纹,疼痛让她连呼吸都是奢侈。她额角的经脉呈现出了灰蓝色,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凉风
      “我会送你走。”晋越默了默,心口堵着一块石头,压的他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是怎么从口中说出那几个字的,可唯一能确切的是,这一切苦厄痛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丝毫变化,他亦无法替代,他垂额,盯着那张巴掌大的面颊,本应是雾蓝的眸子,逐渐布满血丝,窝在怀中的她,即使隔着被帛,依然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因为毒疫的翻涌,而全身颤抖。
      他哽着喉咙道“不会强求,但现在,你再看一眼这山间的清风和我,记得,如果你想回来,我会一直在。”
      她听着话音,沉默良久,眸子隐约不再清晰,可院里的玫瑰树依旧能视得翠绿,想必在自己昏睡这段时间是一直被照料的很好。
      蓦的听得细雨打落叶片上,还有浅浅的风裹挟着,一切都在诉说自己的安静从容,静怡温和,她兀然思量起灵族那群鲜活跳动的灵兽,犹豫道“我不想初三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只灵兽,都能有自己的保护神,它们太脆弱,即使拥有术法,也免不了成为生灵贩卖的货物……”
      “别说了,我懂,我会去做的。”晋越轻声阻断了她的话,不想让她再费心去想什么。
      她略微停顿了会儿,思量着,听着外面细雨打落荷叶的声音,又脱口道:
      “战场凶险……”
      万望珍重……她停顿许久,那字却卡在喉咙中踟蹰犹豫,未能启言,她顾虑太多,心忧太多,又怕多说多错,以后晋越会因此遗憾难过,
      或许无情则无畏,忘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从此心无旁骛,才能抵御住沙场的凶险和刀叉剑戟,
      她抿着唇角,瞧见晋越眸子里蒙上的血雾,她妄图浮手抹去,却碰到了他的眉骨,
      她突然心口愈发恐惧,不知是为了谁,又为什么,许是恐惧自己的离去,恐惧黑暗,恐惧恶鬼,恐惧一切未知,她记得,书本上说,面对生途尽头,不是应该安详宁静吗。
      她凝眸,瞧着晋越的眉目,他的模样不生气的时候还是很清俊的,就是世间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太多,而那双眸子,恐怕永远也恢复不了正常的模样了。

      她与细辛相处三百年,太了解她所制热毒的属性,毒素郁结于心,遇水如刺,遇火如炙。此后数万年,都未必会消散,那感觉,自己在大漠之战醒来后,便已经知晓,何况晋越,他虽好强不说,但那眸子已经说明一切,尤其在气脉翻涌情绪波动之时,便会加剧,热毒更难掌控。

      “用夫诸皮骨做一把雨时伞吧,既然歧化觊觎这夫诸的皮骨,想必是有用的,这样我还能在走后庇佑妖族生灵最后一次。”她悻悻的脱口道,
      晋越心口一滞,眸子清冷,缓缓从口中又吐出几个字,“好,既有此愿,我亦会守好妖族,允以百年安泰昌平。”
      司黎眸中含泪,却突然心下释然,她微阖眸子,听着窗柩外的细雨绵绵,想着这三百多年的种种,无比疲惫,或许是因为自己,晋越才会变成这样的,她需要把这件事善后好,才能走的安心。
      所以……用夫诸皮骨做一把雨时伞吧,这样在走后,即使灵识全无,也能护晋越周全,以后不论蛊毒翻涌时,灵识混乱时,还是战场上的刀叉剑戟飞来时,她都能挡一挡,也能在他被热毒控制时,免于痛苦,唤醒灵识,若哪日他不需要了雨时伞了,日后这把伞遮阳避雨也还是个归处。
      她颤巍巍的将九黎壶祭出,最后一丝灵识,注入壶中,以夫诸灵体下咒,封印过往,自死后,妖族过往,皆不存于晋越往生之中,世间之灵,皆无谁再有妖族女君之记忆,只愿此后晋越将军,无往不胜,无恙平安。
      司黎就那样走了,连自己的尸身都盘算好了价值,利用到了极致。

      司黎死后,妖族多了一位狠厉决绝的将军,他护了妖族百年平安昌盛,可却一直未登王位,那些年月中,他的竹楼种了满篱笆常开不败的莲花,时常听着寺庙的梵钟出神,他踏遍山川溪河,四海八荒,开疆扩土,脚步一直未歇,只是不停的在吞并山河,使得妖族地界越发宽广辽阔。
      直至百年,他从妖群中择了一只普通的寒鸦扶为妖王。生灵们都说,他许是知道自己活不久,才会如此在意妖族的地界有没有扩宽,想着为妖族尽最后一把力,可不管因何,他的模样,较百年前只见沧桑,不见苍老。
      转眼,那流传的话一语成谶,之前征战百族一直未有疾病的将军,却在一百整年后,身体猝然抱恙,盛传他旧伤新病加持之下,死于一场乱战之中,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不知何处而来的归灵剑。
      此后他的魂灵不灭,持伞负剑跨越日月山河,横穿时间尽头。走到了一处幽深漆黑的崖口,栖息于老树枝头的几只寒鸦,因着它的到来,吃惊不已,慌乱逃窜。直到崖口约隐约现的大门敞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穿麻服,头戴官帽的熟悉身影。他躬身询问“请问府君此来有何吩咐。”
      他愣了愣,脑海中浮现自己抱着血尸哭泣的场面。“我来找个魂,不记得名字的魂。”
      那男子欠身迎他进去寻觅,千里黄泉,仿若有些纯白的碎花晃过眼眸,仅一瞬,又消失不见,他一路寻觅至忘川河畔,岸边停着一艘摆渡小船,挂着一盏刺目的六棱灯笼,船上那摆渡老者,脸颊似有赤红血印,断了一条腿,见他身旁男子,俯身叩拜。
      他不知为何,心头悲戚,怒从中来,将归灵嵌入船板,毁了他的船,让他在能马上投世的最后一渡中,坠入忘川,重新修行,游了又是不知几个百年,而他的魂灵也在数不尽的鬼差魂魄面前消失无踪。
      同日,远在岱宗山休憩的神君岁崇,他身侧的青鱼伞异动,那份被置于四海八荒中的缘之一魄,归于自身,岱宗山的山巅,雾霭氤氲,暮云叆叇,无论扶光溶金,还是云月昭昭,那片飘渺的纱雾都未曾离开,他也随之心痛难挨,疼了三日,思量了三日,他窝在房檐边,不明所以的遥望山之一角,他种了半山的玫瑰树,此刻一朝尽染白头
      蓦然,他挥袖尽数毁去,手执着青鱼伞盯着空了山边发怔,木叶半死清霜后,不知思慕是何缘。

      后来,不知内情的九幽地府的小官们,曾大笔一挥,在判词一栏写过一个笑话:
      花满渚,酒满瓯,三千浮生,幻梦一纵,不染霜尘的神明,历劫半生,死于鸿蒙一百二十五年的暖夏,死于自己的偏执和妄念之中。少年为将军时,保妖族百年昌盛无虞,死后无谁祭拜,无谁惦念,亲缘寡淡。
      翌年,他手持一把青鱼伞,负剑遁入地府,他在度塑山崖徘徊多日,鬼帝亲迎入府,又亲自送出。
      而后,幽都多了位掌生灵吉凶祸福,生杀予夺的神明,四海八荒多了一颗被毒冷的心,它生出了一双赤眸,凉薄的睥睨着众生。
      多日后,鬼帝翻阅卷宗,瞧着呈上的簿子,将大部分词汇用术法隐去,只留后半段为将军的功绩,及后世评价给予。

      元神记六万七千三百年
      星轨高台之上,桑挚与白榆仙君对弈。
      桑挚偷瞄打量白榆的面色,比以往清瘦了许多,他手中摩挲着白玉棋子,道“听说,我那小徒弟走了以后,你大病了一场,如今过去两万年了,这事能问吗?”
      白榆抬眸,语气不善“你想问什么?”
      “都说你大病了一场,可属我最清楚了,我本体也在星宿里,瞧见星轨异样,我算算啊……”他拈着手指盘算日子。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司……”
      “记得。该你落子了。”他凝眸,淡淡的。
      桑挚寻摸了一眼棋盘,反正下不赢,就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子,又悻悻打听“我猜,你动星轨不止一次了吧,啧啧,也对,这漫天星河都是你的化身,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我只动了一次,动星轨是要换命的,占星不用,于私的话,最初我只是典当了五音,为她卜了一世命,别把我想的太妖魔化了。”洛子淡淡的。
      桑挚蹙眉迟疑道“那从典当五音开始,一步步的,你应是用星子占卜了很多次,老实说,你称病那两万年,是不是寻到她的魂魄才消失了的。”
      “对,不过那只是她未成神女前散落在别地的一魄。”
      “神女前!”他大惊失色“你居然真的用星辰之力不惜回到过去,就为陪她那三百多年?”
      “几个月。”他兀自道,又有些失神,哪里是几个月呢,陪她几个月的分明只是自己在未化形时的一魂一魄,他成为星辰之神之前,需要在天地间吸纳鸿蒙之气的一世,他强硬加上了属于他和神女的过往,可最终也不过是几面而已,他随手叕了一口茶,又把目光放在棋盘中掩饰自己眼底的波动。
      桑挚见他模样依旧波澜不惊,仿若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也忙跟着叕了一口,压压惊,入口一瞬,那茶水在口中翻了个遍,面色也随之扭曲起来,
      桑挚呲牙“这什么茶,这么苦!”
      白榆垂眸瞥了眼水中舒卷的黄连叶片,轻描淡写道“是么,我觉得还好。”
      桑挚蹙眉打量,言辞肃然“白榆,凭咱们认识几万年的交情你跟我说,你占星这几次,都把自己快当没了吧,你是不是连茶的味道都尝不出了。”
      白榆一默,眸子清冷,摩挲着茶盅,一言不发。
      “别想骗我啊,我可是本体宿在七星里的,我一探便知。”
      桑挚情绪波动很大,片刻又拈着指间,细细寻摸,兀自念着“五音,六味,寿元!你疯了,你还当了两万年寿元,把自己的魂魄送回去了!你你……”
      他气血翻涌,口语凝噎,许久才敢说话“你……我的天,你还能回来,把魂魄送回去你还能回来,魂魄离开本体,对于你们这种修灵者的仙体来说,又多脆弱你不知道吗,你这居在天族不入神阁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白榆抬头,漠然“就算没有我和她的这段过往,我依然还是会执掌星轨,岁崇依然会选择镇下恶魂,创六厄苦道。我们没你想的那般感情用事,只是遇见她的时候,动了情而已。感情不就是这样么,无数次,重复喜欢上同一个生灵。”
      “而已?”他高声道“你管这五音,六味,寿元叫而已?”
      “对,而已!”白榆将茶盅重重放在棋盘一角不容置疑的盯着他。
      桑挚抿嘴,无可奈何,“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那小徒弟是神女的,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好对她好些,次次不得善终,这命格也太苦了。”
      白榆目漏凶光,他索性识趣的换了个话题。
      兀自感叹道“原来,我现在才晓得,神明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苦厄中,一遍遍阅览诸生天性中的丑陋,贪婪,私欲,等等一切,还要经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要秉着初心,爱护苍生六界,善渡悲悯那些脆弱普通的生灵。啧啧,难怪那么多生灵对神族心生敬仰,却没一个把它奉为修行的目标,嚷嚷着入神阁的。这不就是挨了打还不能喊疼么,我要是你们,谁打我,祖宗八辈的坟我都得拉出来鞭尸!”
      白榆苦笑,道“四海八荒不都称你为神君吗。”
      桑挚忙摆手,摇头断然“那不算,老子才不入神阁当那冤大头呢,我活的开心就好。管不了那六界和四海八荒乌七八糟的事。”
      他皱着眉头,又喝了一口扎舌头的苦茶,试探道“那你能好吗?丢了这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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