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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望夫石 归来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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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王城的旅途,总是十分枯燥乏味。晋越骑着快马,一骑绝尘,偶尔从凡间借道,在拥挤热闹的集市掠过,也只是一阵飞烟,他着意买了些许兔子糖画儿,幻于盔甲之中,回眸瞧着,已被落下了足有数十里的妖军,心下却总惴惴不安,他本应该念着法决,直接回王宫的,可一身血腥气,又怕司黎害怕,索性跟着妖军一起回城。
迎面一匹飞骑,模样十分慌张的对着他赶过来,细细瞧着,似曾相识,直到到了跟前。
“将军,我,哪个啥,额……”
荼靡结结巴巴,从衣衫里掏出了九黎壶。
“我不是让你留在王城,护好司黎的么!”他陡然声音提高了很多。
“君主说,要你把狼妖全部换下来,她说,哎呀,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说那个狼妖,就是叫歧化,我之前处决的那个,好像没死,又……”
话音未落,他的面前只剩一匹马,和洒了一地的兔子糖画儿。
王宫里,晋越握着手中的归灵,四处寻找,脑袋里只剩下急迫和忧俱。他一早便知晓妖王和歧化的事,只是担忧,怕司黎知道难过,才并未提及,至于那些狼妖,他一早便集结好了带去巫族城前,斩杀威慑那些在巫族随时会蠢蠢欲动的巫师们。
来回仅仅半月,也是这三万妖兵跑吐血能赶上的极限。他归来的速度已经尽量再快了,可依司黎的性子,多挪开一眼都怕会消失,他细思极恐,不敢再去猜了。
乌阳溶金,愈伤暮云,渐晚的灰朦蒙天幕,与金铺玉砌的地面映出温缇色的余晖。东风渐急,残花落尽。
晋越终是在一扇破败的门前,发现了周身血渍的司黎。她被半裹在白绒绒的衣衫里,黄昏的渐凉的余晖映在他的脸颊上,憔悴苍白。而正对一丈的地面是一堆白骨,和滚落的头颅。
翌日,月盈,晓风寒夜,司黎被噩梦中的鬼惊醒,她扭头瞥了眼守在榻边的晋越,侧身支颐着头,正在浅睡,应是十分疲惫了,他的眼下略有青乌,额间偶有蹙动,一身荼白衣衫,因为他支颐的动作,衣肘有些褶皱,一根墨玉簪子束着乌发,那清怡沁心的荷叶香浮在身周,却令她十分安神。
“醒了?”他猝然睁开了眸子。
司黎略微点了点头。他起身拍着酸疼的胳膊,从书案边端出一碗乌黑的汤药。
那药血腥味很重,晋越单手将她扶起,坐在了榻边,搅了搅白瓷勺,抬手便要喂给她喝。
司黎猛然后退许多,连连摇头不语。
“哑巴了?”他垂额,对着司黎面颊端摹许久,瞧着她对自己翻白眼才知道没事。
“我说过了,不会滥杀无辜,你放心喝就是了。”
司黎凝眸,突然心惊,似漏了一跳,她抓住了晋越的手腕,左右翻看。直到瞥见露出染血的白纱。
“你有病是么,你觉得我会喝这种又腥又苦的药么!”司黎冷道。
“那你想怎么样?”他侧头费解“求生是所有活物的本能,怎么偏你不同?”
司黎闷声不语,依旧抓着他的手腕,瞧着手腕上的白纱,
晋越没有给她伤情的机会,陡然靠近将脸颊凑近,馥郁的荷叶香,侵袭着她的鼻翼,司黎惊恐后退,半个身躯从塌上直直坠了下去,
晋越忙又将她拖了回来。他单手托住了司黎下坠的肩膀,深邃漆黑的眸子略微凝神,对着她道,
“不想就喝药。”声音十分平静清朗,不容丝毫质疑,在她耳畔,头顶,仿佛那碗里不是他的血一般。
司黎浮手欲幻来归灵剑,却被他挡了回去,剑身嵌入地面一阵嗡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怎么说的,小姑娘,我从笋高就开始拿剑了,别动歪心思,还有,这双手斩杀了数不清的妖魔鬼怪,你若是要和我比谁的手掌控力更强,那可以试试。”
司黎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清淤,隐约可以看到皮肤皲裂的痕迹。她百味杂陈,今日是一碗混了血的灵药,下一次呢。她眸子里猝然滚落下了眼泪一滴滴落在了他的手腕。
晋越心惊,发觉后又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将她安置在堆起的被帛边,幽幽道“司黎,别闹了,你是谁给我写的死劫吧。”
“今日是一碗药,明日呢,后日呢,”司黎迫切解释着,见他满脸费解,又道“晋越,毒疫入骨,解不开了,眼下是要将我丢在这里,不见天日,自生自灭才是办法,你若不想毒疫扩散,这是最好的法子。”
他面色沉重,厉声喝止“你说什么混话,妖族与我有何关系,你死了,我还要妖族做什么?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现下妖族毒疫已经没了,我回来时就没了。”
司黎透过月萤,瞧见隐隐绰绰的玫瑰树影,这地方,正是她的小院。
她忙又掩袖捂住口鼻,闷声推了推他的肩膀,支吾着“那你在干嘛?还不快跑,我染毒疫了!”
“要有事早有了,我回来就把你从王宫抱回来的,你看我有事吗?”晋越挽了挽起衣袖,放到了她面前
司黎上下打量,又抓着他的手臂左右翻了翻,的确没有清淤,想来是歧化对自己下的毒有异于旁的生灵,她思量着正欲再问,便听得晋越又道
“歧化在鬼域,出不来了。”他喉咙微动,思量又道“鬼域是我自己的地方,在度塑山,一般生灵寻不到,我处置恶魂都会把它们扔到鬼域自生自灭,那里有比他还凶还狠的鬼,也有比他还苦还悲的鬼,不过可惜了,我找了半天,也没把他尸骨寻全,少了条腿骨,不过好认,他头骨有我刻好的痕迹,你想看我带你去。”
司黎摇了摇头。将被帛正欲裹好,又听他道“司黎,就算你和别的生灵是天定的缘分,是否也该有一世是留给我的。”
司黎侧头,疑惑不解。
“这世间,所有的无可奈何与错过,其实不过是心里的胆怯罢了……”
他娓娓又道“浮生万千,未修灵者尚且需要拖进七灾八难的火里烤一烤,何况是修灵者,所以放眼看,得到越少的,越难得的,越是会无比珍惜。从未拥有的,更是会懂得如何给予。修灵者,自然要付出更多,所以,谁都知道要付出远高于所求的价值,才能得到那微弱不曾拥有的东西。恰好,我愿意付出。”
司黎莫名,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依旧侧头不语。
他略显局促,对上了司黎那双湛蓝色的眸子细细道“我本来想再等等,可我着实害怕,你的性子再出意外。所以……”
他喉咙略哽,无比诚恳道“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世间还有……”
“晋越,你这话,我略微听懂了些,你是说,把我比价吗?”司黎忙打断了他,越说越是迷糊
“非也,我是在把自己所拥有的比价,晋越孑然一身,若想拥有什么,又怕我太贫苦诚意不够,和天道置换不了什么,我从上战场开始就只有我自己了。”
他垂眸,略显落寞,犹记得,他一直没将任何生灵钱财放在眼里,桀骜清孤不可一世,如今也贸然改信了天道,
司黎愕然,试探道“将军要求取何物,碧落海?还是苍穹大地,亦或是日月星河,死灵复生,寿与天齐?恕我冒昧,我只是只普通的夫诸灵兽,不太懂你指的是什么。”
“都不是,”晋越一顿“这些和我要求取的相比,沧海一粟”
司黎手指发颤,瞥了眼腕间蔓延的毒痕,
只见他无比认真的凝眸,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永远把自己置之死地,不留后路,司黎,你觉得感情飘渺对吗?”
司黎良久又是一默,掩了掩衣袖,那一大堆话,虽然听的糊涂,可却说的十分中肯,难怪尸山血海这么多年还能活着,当真洞察力非凡了。
晋越瞧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又猝然将她的手腕揽起,放在略暖的心口,
十分清朗,坚定笃毅,又略带平静道“你可以和我相处试试,和我在一起,没有兜兜转转,没有勾心斗角,日后的千年,万年,许多年,都可以清清楚楚,坦坦荡荡,明确的倾慕,如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惟愿生途为挚,将心比心。 ”
那话换个生灵,应是十分卑微讨好了,可在他口中娓娓道来,却满是虔诚,仿佛似在祈祷一般,司黎喉咙猛然涌出苦腥味,她捂着口鼻剧烈咳嗦,直到咳出了血渍在掌心。
“你怎么了?”他诧异道
“吓……吓得……”司黎忙用衣角抹净,却瞧见他把帕子放在了掌心。
司黎思量片刻又道“将军,我非常感激你帮我安抚震慑妖族,当日若无你帮我,我恐怕登位很难,也算是仗势欺灵,才得以有公平对待,所以我很感激。”
“不算,我从那六万妖兵堆里回来时,只是为了当时答应过你要带你的亲缘回来,况且,妖族闻听兵败,我也怕你会牵扯其中,我和妖族那些个精怪并不熟悉,祖上八辈都没有什么亲,所以更谈不上仗势,我只是帮你托底而已。”他兀自道,没有情感,仿佛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司黎盯着他瞧了许久,打量他的模样是否有变化,他若是一直如现在这般亲和耐心,不厌其烦的解释所有,或许会值得很多女子倾慕,因为他征战多年,肩膀能担的起山河日月,眸子可容纳星河湖海,不放纵,不高傲,不自负,已经很稳重妥帖了。
晋越被她盯得不自然,瞬眸打量起屋外,院门角落边的荷缸,依旧还有并蒂的莲花开着,即使在柔和寒凉的月色里,也很醒目打眼,风之一过,相依相扶,柔而不媚,矜而不娇。
晋越坦诚又道“别把我想的那么不可一世,我当时其实并没有把热毒从体内化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因为我当时伤的的确很重。”
司黎踟蹰着,不知如何接话,又听他道“不过,打雷下雨的时候,你选对了屋檐,我很开心。”
“……”那话听起来,委实不像是好话,司黎白了他一眼,坦诚道“将军可知,我活不久了,歧化给我下的毒,本意是看上了夫诸的寿元和灵力,还有皮相。”
“我知道。”
司黎低头,默默呢喃“我又不是鬼,不喜欢茹毛饮血,我只想体体面面的活着,何况是用你的……”
“我的怎么了?”他骤然反问,显得十分抗拒“不过一碗血而已,今日没了,明日还有,较我在活着与生存抗争,拿刀叉剑戟保命时,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九牛一毛?”司黎咋舌,暗暗道“你这言辞,还真惊为天人……”
他转念又道“那换个说法,你与三百,也如此计较么?”
司黎忙道“三百细辛初三,它们都是一样的。”
晋越愈发不悦“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它……们?”他着意加了个“们”字,仿佛又生了一层怅然
司黎索性无可奈何道“……何苦呢,我是个父母不疼,手足疏离,六缘寡淡,恶魂缠身的生灵,何必在我身上多费心思?何况还要伤及自身。”
“那好,”他轻眨眼眸,深邃漆黑的眸子,十分笃定道“不伤自身,我明日就去抓只凤凰来,放血。”
“晋越!”她陡然提高了声音,愤愤道“你怎么不把朱雀鸟抓来。”
晋越兀的恍然“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听说朱雀比凤凰稀少。”
“你……我……晋越,我真的是……”司黎心口堵上一股气,腥苦的血液顺着喉管又呕出了大片,落在她纯白的衣裙上,她满腔愤懑道“我病了,你就不能言辞上谦让一些?”
晋越皱着眉宇,将司黎揽近了些,盈盈一握,半只手臂便能环过,应是再这样下去和骷髅没什么两样了,小院内月影婆娑,将风都渲染的愈加凄寒,偶尔吹动屋内的灯烛,火光跳跃,呈现一片温缇色,灯烛离她颇近,映在她憔悴消瘦的脸颊,显得格外病弱,垂眸间那双幽蓝的眸子,写满了惊慌失措,唇角还有刚呕出来的绯红的血渍
晋越凝神一默,四下皆是清荷浮叶的香气,近在咫尺的鼻息,仿佛能听到心跳都比往日的偏颇了些,他的眉目满是温情。凝神淡淡道
“司黎,我是说认真的,我活这么大,向来觉得命最重要,一向自私凉薄的很,偏巧,没谁能管的了我。”
司黎忙推开了他,语气十分疏离,略有伤情道“你可还记得三百,他死了,我那日从大漠回来就应该知道的,以我能力,怎么可能重聚魂魄。也怪我,若我当时带着他,没有一意孤行,或许是不一样的结果。”
晋越垂眸并不在意,只兀自往一旁退了退,刻意保持了些距离,他整理微褶的衣袖,淡淡道“没关系,我等,等你知道我和三百的区别。只是……”
他停顿片刻,温声诚恳道“小姑娘,诗酒趁年华,寿元不等灵,莫要一响思误,做会让自己再遗憾的事。”
司黎思量他的话,瞧着他眉宇间难得一见的舒展,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有什么情绪。她又兀自呢喃:
“晋越,如果我只因陪伴或是一霎那的心颤,而去喜欢一个生灵,会不会显得很浅薄,没有骨气?”她话音淡淡的落在耳畔,却让晋越有些失神。
他瞧着屋子里灯火如豆,亮堂堂的,可仿佛点再多的灯烛,再暖的温缇色,都抵不住深夜的凄寒。
晋越漠然,对着犹如玄冰的她,道“无需多虑,我刚说过的,对于我,你大可一试,反正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他依旧诚恳,瞥见司黎眼底溢出的哀伤,心下仍会动容。
他瞬眸盯着院外的玫瑰树,徐徐道“我把初三抱来,最近让他好好陪陪你。药我放桌子上,但我不保证,如果你出意外,我会做什么。”
话毕,他便要起身离去,听得一阵空灵的女音再度喊起他的名字,他蓦的停下了脚步
“晋越!”司黎颤着声音,濒临乞求“我不希望牵连无辜,更何况,你确定真的能解毒吗?如若可以,歧化早就把凤凰吃完了,细辛跟了我很多年,她制毒手艺颇高,你给我些时间,或许我自己可以解毒呢?”
晋越并未说话,只是背身伫立在门口。司黎见状缓缓又道“如果真的要用伤害别的生灵的方式去延续自己的生命,那我宁愿从未来过这世间。”
“你过分了。”他厉声回眸,眼睛在黑夜中,还能看到漂浮的血雾。他攥着拳头,尽量平和自己的情绪“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要咒自己,如果真觉得自己的命数好,不妨借我一些,替你挡挡。”
须臾半月,司黎周身淤青已经越来越多,晚上也时常睡不好,每逢午夜总会惊醒许多次,初三也一直因为守夜,每日病怏怏的。索性她搬了一把花藤摇椅坐在小院里,晒晒日头。
“姐姐,你是被打了么?怎么每次我睡一觉你就多一处青斑?”
司黎摇头,并不想再说话,只盯着院落一角的杂草出神,草不凋谢于暖春,木不怨落于寒冬,这杂草倒是永远这样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煦风袭过,她抬手遮了遮脖颈的衣衫,手指触碰到脖颈的皮肤,都会疼的冒汗。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大哥哥啊?怎么每天都在这里,像一块……”它摸了摸头细细思索“啊,原来有钱的大户把我们灵兽买回去,那家的小娘子都是这么盼夫婿的,它们管这个叫……望夫石!”
司黎瞥了它一眼,没多少力气去做表情,片刻又是神情呆滞的望着远方的苍树碧水
她才不是什么望夫石,只是之前能跑的时候,半个月跑出去好几次,都被晋越抓着脖颈拎了回来。眼下不能跑了,眺望下远方的青山绿水,养养眼。要死也不能死在小院吧,她一向图清净雅致,应该选个风水好些的,譬如近山靠水的地方,细草凝露,幽花怯寒,能省去逝后的不少麻烦,免得在选墓的时候,选个不如自己意的,死了都要蹉跎捱着,晋越一向习惯了杀伐决断,快意恩仇,自是不能理解这些琐碎事务办起来冗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