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零》苏北厘

59、平乱 精怪们

　　精怪们俯首禀退，晋越目送离去的身影逐渐散尽。又拉着司黎一步一步的到了台阶上坐着，而他则顺势半跪着身躯，迁就着司黎目光，抬头平视，细细嘱咐
　　“妖族近来不太平，不要出去乱跑，巫族有余孽作乱，我要带一部分兵士去瞧瞧，还有，以后不能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知道么？”
　　司黎茫然，却也点头。
　　他思量还要说什么，兀的瞧见幽蓝浮莹的苍穹上，盘旋着几只丹鸟，许多日了，派出去的寒鸦，到现在也没回来，想是已经死了，那想必除了王宫，外面已经没了安全之地。
　　他转念妥善道“小院先不要回去了，我把荼靡留给你，和他比较熟，吩咐起来方便。”
　　司黎眸子凄寒，她抑制着心口翻涌的情绪，瞬眸道
　　“将军，你知道么，这场毒疫，危及的只有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小妖们，它们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它们明明是最无辜的，可妖城中的那些妖上妖，永远不肯承认这些，它们只想着利用一切方式在妖族铲除你，免得危及它们的权益，小妖们认知不了内斗，它们只会想今天有没有饭，明天会不会下雨没有窝，物不平则鸣，结果必然是会因此引发妖城动乱，这样，你还愿意维护妖族吗？”
　　话音落地，清亮里夹杂着悲戚，她手搭在膝上，攥着裙摆，素净纯白的衣衫，被她抓得有些褶皱，正如她此刻的心绪，满是心灰。
　　“你会离开吗？”
　　“什么？”司黎抬头，略显莫名盯着说话的他。
　　“你看，你从未想过。”晋越垂眸，瞧着她难过的神情，又续“我之前经历的事，要比这些寒心一千倍，一万倍，不必为此忧虑，同样，我想做的事，也必然会做好，你待在这里，不也是因为从小见惯了疾苦吗。”
　　他顿了顿垂头思量，又感同道“我之前较那些小妖相比，有一点相似，那便是求生，先生灵之忧而忧，我虽之前做不到，但现在，我愿意试着去做。”
　　话毕，他起身正欲离去，却又被扯住了胳膊。
　　“我知道毒疫的来源……”
　　晋越睁着眸子，满是诧异“什么意思？”
　　“是细辛对不对，我其实很早翻阅古籍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巫族的，我采药炼药时，她常常偷学，我原以为，她是要学习自救的，后来她跟我修习时间一长，我发现，她炼制调配巫药，毒蛊的能力越来越强，我才逐渐让她不再碰药。是她对吗？”
　　晋越舒了舒眉宇，温声道“不是，细辛她说她要回家。她不会的。”
　　司黎抑制着心中悲戚，将他手腕翻了过来，很深的疤痕，隐约还在溢血，眼眶的泪珠纷纷滚落，她身躯微颤，却不敢撒手，千头万绪，更多的是怅然失措。
　　晋越安然一默，又半跪回去，道“怎么，小姑娘，怕我不回来吗？”
　　司黎略微点头，又摇头，终是点头，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心头略沉，从未有过的担忧不舍，伸手抹了抹司黎眼底的泪，缓声道“我给你带糖回来好不好，人间有种很好吃的糖人儿画，我给你买只糖画兔子。”
　　司黎默默道“我哭只是觉得难过，并不是为了让你哄我。”
　　他突然又笑“既然如此，那刚那么凶，现在哭鼻子，不会让它们以为你好欺负吗？”
　　司黎梗着脖子，依旧嘴硬道“我可以护好妖族，我不希望牵扯无辜的生灵进来，无辜一词也包括你。”
　　他转念一顿，摘了摘因为泪水而粘在她面颊上的青丝，清澈如湖水的幽蓝眸子镶嵌在细长的眉宇下，易喜亦嗔，却又加了分倔强沉静
　　泪水一颗颗在眼框中流转，日光萦绕在她身侧，衬得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即使悲戚，仍然不显狼狈，反而是机敏灵动的像一只兔子。
　　许是因为离别，他顿感伤情，转念道“司黎，有些生灵，是不值得你为他安魄的，你的灵力，是安不下四海八荒的鬼的，别忘了，你娘亲的教训，每个生灵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没必要让它们成为你的缚累，如今乱世之秋，你连父母都没了，这世间能让你停住脚，只有自己想做得事，值得怜惜的，只有你自己，懂了么？”
　　她听得莫名，只抓着他的手腕，应声道“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不会添乱，我能帮你。”
　　“不用。”他断然拒绝，言辞肯定，不容片刻质疑，想起那次大漠之战，满身血迹的司黎躺在小院榻上，她的魂灵仿若盈盈一触，就会消逝，
　　他不禁又道“司黎，我不是先妖王，我不会取巧，能做到的，更不会假手于谁，你会的我都会，我比你更适合那些场合，我也会藏拙，不会把会术法的事让妖族巫族知道，我知道木秀于林的道理，而且，我可以答应你，会把妖族兵士，好好带回来，把自己好好带回来。”
　　司黎蹙眉，浮手幻出了把黑玉长剑，疾言道“这是王上的归灵，留给你，好用。”她声音略带哽咽，眼底红了一片。
　　晋越瞧着发愣“你不是给荼靡了吗？”
　　“刚刚那个是假的，归灵太凶了，斩灵会生不如死，他只是嘴碎，就算要怎么样也不至于用它，我只是吓唬其它生灵的。”
　　晋越瞧着面前小心谨慎的小姑娘，她自己满身的刺，却又小心翼翼，害怕扎伤别的生灵，
　　晋越心底多了分惆怅，口中百味杂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又温声续道“司黎，我要是你说的神明就好了，这样你愿意去做什么，在这乱世过活多久，我都可以与你同行。”
　　他思虑着，又轻巧一言“瞧瞧，我留下，本来是为了帮你护妖族的，现在好了，倒成了你护妖族我护你了。”
　　司黎喉咙微动，想再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掌心又浮出了九黎壶，抱着打量瓶中凝炼好的药剂，形似香灰，轻薄又无尘土味，鼻尖攒动，总觉得有些怪异，那果木香里带着腥味，
　　“这算是可以了么？”
　　他兀自点头，又有些不经意的遗憾，“是的，不过……可惜了，你我的血，虽然经过热毒，后有琉璃火的淬炼，仍然不如凤凰，这场毒疫，应是夹杂在雨水中的巫蛊虫所致，你知道的，凤凰一脉，他们有一段时间跟从朱雀修行过，朱雀擅浴火修行，所以，它们修行路数大抵相似，多少是经过比琉璃火更重的烈焰焚烧，那烈焰焚烧后重塑经脉所流淌的血，百毒不侵。”
　　“可是我见古籍所述，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它们虽多，能跟从朱雀修行，经历浴火重生的，更是万里挑一，但凡浴火之前有一丁点损伤，就会要它们命。”
　　“对，所以，每几万年浴火的凤凰，很难活下来，用他们的血炼制，会很容易会断送它们的修行，乃至是命。”
　　司黎将他的手腕握紧了几分，抿嘴思量，眼眸略有不忍，晋越忙宽心道“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我生途不喜树敌，更不会因为私利，滥杀无辜，所以作恶这一章，我还没学过。”

　　翌日，妖族出兵平乱，司黎亦将九黎壶炼制的药剂分发入了水井之中，毒疫缓解了些许，恍惚半月已过，却一直没见根除。
　　殿内，荼靡守在一侧询问“君主，您这几日一直睡不好，不然我把初三抱来吧。”
　　司黎摇头，低头恹恹的，并不说话，她瞧着刺目的日头，很是耀眼，欲抬袖遮掩时，却发觉自己手腕出现不同程度的淤青血痕。
　　她不知何时，又被下了毒，她瞧着那青紫疤痕，突然发笑，恍惚才明白那日蛇妖为何在大殿会如此放肆，必是有谁许诺了他无法放弃的利益，才会用自己的整条命，去盛放毒疫中的毒，使得她也一起染疾，可是，这毒比之前患过的要清浅许多，甚至显得有些无伤大雅。
　　她思虑着，猛然心惊，侧头对着立于身侧的荼靡问道“我记得，之前大殿上有个狼妖，你可知他的来历？”
　　荼靡细想许久，又道“他叫歧化，听说是先妖王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从兵时还小，一直跟着先妖王，只有那次大战，举族出动，妖王却力排众议，将它留在了王城里说是看家，因为他救过妖王的命，所以不论是您的哥哥们，还是妖军对他倒是十分好，妖王也待他甚至更胜过亲子。”
　　司黎思量又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 荼靡淡淡的“因为对君主您不敬，处死了，不过原也是，因着救过妖王，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只是我的几个同僚曾私跟我谈及过他，对他评价不是很好，说他为妖凶狠奸诈，当时还一度活埋数十万的降军。”
　　司黎听着警觉了些“你断定他死了么，还有，这次跟着晋越出走平乱的，可有他手下的小妖们？”
　　“我确定他死了，因着晋越将军的说法，我们还特意打开尸首让他曾经相熟的兵士辨认的确是他，至于这次平乱，应是有七八成，是他手下的兵士。”
　　司黎蹙眉迟疑“为何独独选了他手下的兵士？”
　　荼靡怅然无奈道“因为大漠之战，狼妖消耗最少，我手下的花妖们都拼的没剩几个。”
　　“如此说来，倒像是狼妖避战，保存了很多自己的实力，那他可有孩子，妻子，父母，姊妹？或是值得牵挂的血亲，他的底细，当真是我妖族生灵吗？”
　　荼靡摇头“没有，妖王对他十分看重，也从来没查过他的来历。”
　　司黎诧异，皱着眉头，愈加不解“若我没猜错，先妖王处世谨慎小心，凡他亲近的将军，底细都会细查，为何独独他没查过。”
　　荼靡愣了愣，又道“凡是知道歧化底细的，都在那把大火里死了，连妖王都死了。”
　　“你这般说，应是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救过先王，只是知道他和先王以及先王的子嗣关系十分亲近，可你应该知道先王纪法严明，十分看重子嗣血统，怎么会让拥有自己血缘，血统高贵的子嗣亲近一个来历不明的妖。”
　　荼靡恍然，忙欲退出大殿，片刻，又转头回来，模样颇为踟蹰。
　　“君主，晋越将军说过，要我护您安全，就算是雷劈火烧，也得先从我身上试一遍。”
　　司黎扶额，无语道“没了晋越，我还要妖族做什么，还不快去。”
　　荼靡仍然未动。“君主，就算将军死了，天塌了，末将也会给您找到立身之地，将军说了，不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