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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忘川 木叶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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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歪头,秉着一只空洞的眼眶,对向了那盏明灯,似要把那个船上的灯笼望穿
“姑娘,这灯笼是府君让挂的,不好吗,”木叶弯头,脑袋直直垂了下去,贴着那个明晃晃的灯笼
老头儿连连喊着“姑娘不能这样看,伤眼睛,老朽摆渡好久了,第一次见您,是府君抱着您从这儿过,您怜悯这忘川上的幽冥,所以要挂盏灯笼,此后府君特意让鬼帝督办的,以后每艘小船都会挂上。”
“先、生、往……生、何物?”木叶说话很是费力,她忘了怎么说话了,幽都这么大,这么多鬼火,她知道自己应该是需要来这里求往生的,可桑挚说,她没有往生,
老者似笑非笑声音传来,只见一团雾团堆船板上,船桨将将放下,他只腿盘坐在船板上,似是要长谈的架势。
“我来这很久,断了一条腿,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所以姑娘看着我觉得怪异,记得几万年前,有一个清冷却衣冠残破的魂灵,跟您一样好看的不得了,他在这渡口一碗碗的舀忘川里的孟婆汤喝,那公子,浑身都是殷红色,血浆凝在眉宇发间,他残破的衣衫上,露出半截手臂。上面全是天蚕丝一针一针缝的线,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起初还怕这腌臜地,污了他的眼,想要问他,过不过渡口,还能不能走,后来他一步一挨顶着被火灼,露着白骨的脚踏上我这船,我这船一点点往下陷去,我才知道,他是个活的神。”
木叶怔怔的,想起小妖们说他和岁崇打了很久的架,她卡着腐败溃烂的喉骨
“不……不……”
不要恨,不要因为她而恨,因为哥哥一直是寂寥的天河中,最耀眼夺目的色彩。他一直是最温暖的神,十里荼靡花败了还会再开,而替他去护住荼灵与婳眛,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可她闷着嗓子,死活说不出第二个字来,只得怔怔的沉默,猝然,她脑海中又想起那九黎壶的模样,她扭动到了头颅,往脊背方向望去,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的幽冥,眸子却只剩下空洞洞的黑。
老头儿见她反应不大,继续可惜道“他应该是被一块块烂肉拼起来的吧,怎么会来这里受这份罪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神这么惨的,听地狱的小鬼们说。他受了幽都地府所有的酷刑,在六厄苦道,七进七出,六厄苦道呢,遍地荆棘,炼狱,神魔妖仙鬼,凶残奸诈,进去别说骨头渣子,骨灰都得没了,”
话毕,老头儿猛吸了一口热风,艳羡道“听说,他身上靠近有一种任何魂灵都像吞噬的味道,可是却生是没有那个鬼能近他身”
木叶不语,只愣愣看着,仿佛一具石雕,老头儿见她毫无反应,索性道“姑娘,你守在渡口这般久了,到底走不走,这是最后一班渡了”
“……”
木叶挪了挪脚骨,欲踏船时,便被老头儿急声喝止
“姑娘,家人可有给你捎带钱银,我们得渡船可不能白渡啊”
木叶重重垂头,黑发耷拉下来,半遮着面孔,她将手上攥着得一截蓝色发带扬起,往老头儿面前凑了凑
老头儿叹了很长一口气。
“姑娘,叫你家人捎给你,不然这渡口的规矩坏了,我要受鬼帝惩处的。”
“我、我、没……”木叶神情呆滞,结结巴巴的吐字勉强还算清楚,
她此刻得眼眶深陷,里面嵌入了两颗灰暗得珠子,全身僵硬,形容枯槁得身体,在渡口摇摇晃晃的招着手,挥动着蓝色发带。老头儿一脸晦气道
“那好吧姑娘,你莫要张扬我送你走吧”
“姑娘,你是我渡过最怪的魂魄了,上次还是那个很漂亮的少年。你们两个,哦不,三个,真是让我过目不忘啊,姑娘老朽劝您一句,下次再来,别在这儿渡口等谁,待的久了,会忘记自己的面貌,也会忘记自己要去的路,唉,你看你连心都没有就算了,眼睛也没了……”
老头儿见她未语,似是怕她睡沉了,一直自说自话,
“姑娘,你知道么,我说的那两个魂灵里,保不齐你认识一个,我记得,我上次还看到个提着剑的将军,虽然没你漂亮,可听说他在度塑山崖徘徊了很久,跟你一样等魂灵,那年,他是鬼帝亲自迎进来的,细细算来,他也很久没来了,已经好多年了吧,他上次不走轮回道,自己跑我这儿来非要找东西,我以为他迷了路,咱也不敢惹他,只得好心将他渡走,他脾气大的很,一剑就把我的船给劈穿了,我在忘川河里游了几百年,攒的功德全没了,还因为船舶的事被鬼帝骂了许久……”
话说了许久,船舶已至忘川正中,蓦然停滞,船桨再也划不动,老头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拍着大腿,跳脚道“姑娘,忘川载不动您啊,您说,您好么央儿的,非来着儿干嘛,这里哪里是您能来的呢……”
夜摩天下,山角之中,温和朦胧的月亮挂在树梢头,霞光霭霭,孤鹜颤翅,石崖旁的白色鹿灵窝在水坞一侧,微阖着眸子,对着负手而立的岁崇颔首,水坞中的温养出了许多幽蓝色的优昙浮提花,只是未见花开,衬得着水波粼粼,月光在其中越发婆娑凄寒,岁崇盯着披月生花的水坞,凝神许久。
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岁崇暗了暗眸子,兀自道
“白娘娘,我好像错杀了一个生灵。”
老者脚下一顿,眼眸掠过一丝诧异,沉默良久,又双手合十,长叹道“神君,您可记得您父帝寓言的生死劫,浮生万千无谁不在其中。六缘往生,皆是不可避免的因果。”
她瞥了眼岁崇模样,又续道“您在为将军数不尽的年月中,不拘小节,杀伐果断,才成为镇下幽都恶魂的战神。您应该早就知道,这四海八荒的六缘往生不过是一场缘法罢了。何必又陷无谓执念。”
岁崇脸颊清冷素白,他倏然抚了抚心口,道
“我记得,六厄苦道初起时,有生灵说我为最恶的鬼,可鬼分明是没有心跳的。”
老者面露苦涩,道“神君是神,有无全凭自己心意。”
岁崇凝噎许久,喉咙微动,踟蹰道“可我,分明……很难过。她死在我剑下时,心里特别疼,我记得,我早就把六缘和往生扔了。就连归灵,我都忘了它的来历。”
老者微颌,续道“那把归灵剑,是您神途最好都见证,他成了这世间最凶的剑。”
风声唳唳,孤鹜惊寒,岁崇落寞的瞥了眼满地残花,失神道“是么,可他碎了。”
他顿了顿眸子,望着幽蓝溢彩的花芯,眼底凄寒一片,他踟蹰道“我可能不适合再做府君了,毕竟,她是我失手杀的,我想散去因心动而来的缘之一魄,放入四海八荒,芸芸众生之中,若是有谁受了我的这份缘,恰巧还能寻到她,算是我对她的一份弥补。”
老者冷眸,拈着珠串,平心道“此缘易劫易危,易横生枝节,神君不知是否记得,白泽先祖曾说的寓言,神祗如陨,荼灵肆起,遂须以元生祭伺养诸生,元神记灭,幽都起……”
“您若把这份缘放入六界之中,从修为来说,便再也不能拿剑了,驱使世间剑灵,尘缘一断,倒是符合入神阁条件,从此做个清心寡欲,普普通通的见世者,当然,也会放弃了幽都纪年的机会。”
老者默了默,见他去意已决,颇为怅然又劝“入神阁,便是聆听生灵心语,记载世间变化的见世者。并不能再插手四海八荒的琐事,远没有原来自在随心,甚至有时还会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寂灭。参与争斗,您不是最烦这些了么。”
他苦笑,眼眸猝而笃定,神色毅然,道“我还是希望,这世间诸生信仰光明,用幽都的鬼,去立世六界,我一向不屑,至于居神阁,即便我不能拿剑,依旧可以镇下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话毕,他的身影隐匿在了云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西风凋碧树,水坞浅疏影,山角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清透凉爽的味道,默默叙述着生灵们偷偷藏起来的心愿。老者望了望水坞边,侧头的灵鹿,它对着飞流而下的山泉,吹了好大一口气。似是要把水流吹断一般。
“白娘娘。”老者寻声回眸,瞧着一团灰色雾团,在半空飘来飘去,细瞧隐匿在雾霭中的五官,甚是端正,只是表情板正的像一具定格的石像。她兀自惊叹:
“一把凶器,能有如今造化,真是机缘啊。”
雾团默了默,谦逊言道“娘娘谬赞了,许也是因为神女的赐福,我才能化有灵识的。”
老者顿了顿眸子,思量良久,又疑虑道“你把神君写的命薄,放在往生哪一册了?”
雾团神情略有哀伤,道“府君空白那一册,就是过去鸿蒙纪年,即将成神那一世,不过可惜的事,神女不知道灵魄愿不愿意回来,去过往看看。给他们再见一面的机会。”
老者碾了碾珠串,瞥了眼被惊走的灵鹿,漠然道“过往都是天机,很巧,你算是天机里的一环了。”
雾团长叹了口气,眸子暗暗垂了下来,盯着夜摩天下的亭台楼榭,不然道“或许吧,只是没想到,原来即使能重来多少遍,府君,依然还是会选同一条路。”
老者默了默,只声怅然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能,爱便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重复确认喜欢上同一个生灵的影子。”
雾团寻声思量,默默感慨道“好在,那个时候若木神树就已经开始聚魄聚形了,虽然还没有浮生之力,但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猛然,他脑海中似是闪过什么,捏着手指,盘算了许久“我记得,混沌初开后,先后是分为鸿蒙,元神,听说还会有幽都记年。”
老者并未搭话,只拈着珠串,默默靠近了水坞,寒凉之气深重,想来这聚魄的优昙浮提花不知何时能再开,可若木神树,却已经呈现将枯未枯之态了。
雾团寻迹望去,猝然彷徨道:“白娘娘,神女把府君的为成神前的记忆,封在青鱼伞里了,”
老者一惊,颇为诧异,秉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疑惑难解道“为何?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抖了抖唇,眼泪猝然从眼眶直直滴落,略有凝噎道“因为,是府君亲手杀了她,青鱼伞,便是当时她为妖族君主的皮。许是怕这段记忆太深刻,会忘不掉吧。”
老者失神片刻,眼眸似是浮过一霎的惊愕,她晃神道“若木姑娘怕是自己都忘了还有青鱼伞这个事了吧,毕竟成神后,过往的很难再有记忆。其实,算起来,她幻形后便成神了,她跟须弥境有缘,所以才一直居在夜摩天下避祸的。”
许久,老者瞥了眼身旁枝蔓纠缠,已见枯朽的若木神树,微颌感慨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可惜姑娘机缘未到,不过术法都有灵性,浮生不灭,若木不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来经此一劫,六合八荒劫的伤,在洛公子身上,应是已经好全了。”
雾团微微颔首附和,又疑问道“为何不剔除浮生,非要封印呢?”
老者笑道“和血肉长在一起的东西。如何剔除呢,比如像你,你说,你是若木的佩剑,还是神君的?你也很难区分吧,当你被所有生灵当做一把凶器,抛来抛去时,你可会有怨恨?当你真的杀死了她时,你心底有可否有愧,所以才会自毁碎于众生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