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零》苏北厘

38、锦书予托 误别少年之

　　千里烟波渺茫无际，流云似火浮于广阔的天穹之上，偶然飞来几只大雁，点过绿水粼波之上，杨柳新青，花楹斑驳，这便是婳眛在九黎壶中，由心所造的环境，只是原来她的一头柔亮的青丝，早都变得花白，她重复在幻境中，一日又一日的等待，等着熟悉的身影归来。听得轻缓的脚步靠近，她猝然瞬眸，一袭红衫晃倒了脚边。
　　“殿下，我要成婚了。”他的声音依旧清亮稳重。
　　婳眛抬头，瞥了眼入了九黎壶中的洛子，隽秀温和，端方君子，如琢如磨，只是一袭红袍，分在扎眼，“怎么，你找到你的若若了？”她一脸鄙夷，回眸望向了一湖垂柳的倒影。
　　“殿下，这九黎壶中的世界千灵千面，我也一般，我并没有殿下所想那般好，你只不过看到了我的一面罢了。”
　　“所以呢，若若还爱你么？你心心念念的神女，如今可还变了模样，是否如我一般偏激，执着，让你讨厌。”
　　洛子并未因她的话心上泛起波澜，他苦笑，道
　　“殿下，这九黎壶是妖族圣物，最能净化怨念也是疗伤的好地方，殿下不妨多待待，我来此，是想跟你说桩事，算是求个圆满，你父帝，我大婚会请，你可要再见见他？”
　　“休要提我父帝，你不配提他！”婳眛拂然而怒，她握着发抖的拳头，道“天地大劫时，你说过的，你说过你要护我周全的！你答应过我父帝，会护我生途的，你与我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可如今呢……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四下寂然，偶有蝉鸣凄寒决绝之声，使得这幻境越发如梦似真。洛子打量着一湖碧绿的垂柳，有些冷淡，道
　　“殿下，可愿听我一言，无关其他，只想说清楚。”
　　洛子回眸望了眼盘旋的大雁，漠然道“我如今算来，年纪略长你几万年，所以很多事情，分的很清楚，殿下所爱的，只是我身上的一束光，是份依赖寄托，是我不同于其它仙族生灵的地方，可殿下身上也有光的，足够耀眼夺目。”
　　“天帝虽然从小对你疏于关心，可是，他从未忘过有个女儿，他不善言辞的，可你断了灵根，受轮回之苦时，他也跑了冥界，去跟他们说待他女儿好些。你知道的，天族和幽都，从无来往。”
　　话毕，他突然想到什么，暗自默道
　　“还有，殿下日后不要再用若若的面孔去给我下蛊了，因为殿下你知道的，百试百灵，我对她，从无防备，从无抵抗，这是我的弱点，唯一的，我倾慕于她，四海八荒皆知，就算不知，大婚后也会知道，我们或生或死都不会分开。可是，殿下本来的面貌很好看，毋需模仿谁。日后也不必弯腰求全，自会有为你赴汤蹈火，爱你入骨的生灵。殿下，你们父女的事，我无权多做评论，只是想告诉殿下，你很好，如果殿下恨我，那么，我想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话音掷地，他眼底蔓延出些许悔意，看着婳眛莫名茫然的眼睛，他又徐徐道
　　“我一生，唯有一憾，便是在天地生死劫时，没能设法让若若离开，才使得我苦苦寻了她八万年，并且，我受了多次修炼禁法之痛，我生生死死的，在虚妄空洞中，过的并不如意。所以，这次不会了，如果我哪日魂灭，六界工笔总会记得，我与若若魂灭一处，死生相依……”

　　“你何意？”婳眛闻言脸色刹青，她秉着仿若坠入冰河般的声音，凄冷道“荼灵已经有七世君主了，你从六厄苦道七进七出还不够么，你到底要为若若做到何种地步？你不是要大婚了么，你和她大婚，又要去寻这死劫，你要她成望门寡……”
　　“不是，大婚的是我，是白榆仙君，大婚过后，四海八荒都知道我已有妻子那便够了，我说过，此生唯她是我所求，我愿意受尽这世间八苦六厄，使得这世间的凄寒，能待她少一分。只要她能长乐无忧，此去，若我没回来，也没谁知道，浮生之力，也会尽数回到她的体内。若她从未爱过我，那她不知道这些事忘掉我，也很好。”
　　婳眛冷吸了口湖边的寒意，她双手握在围栏之上，又些失望，有些落寞。她知道，自己贪恋的，一直都是洛子这份温暖，可这世间，有太多东西，超乎神明的范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抹了抹眼底将要溢出的泪，凄寒道
　　“仙君，你即使和若若办场冥婚，你都不愿意回头看看我么。”洛子一默，眼底满是冰意，他宽言，道
　　“殿下，普天之下，我只是我，我的相思惦念，给了若若是不能分享给别的生灵的。”
　　“可你别忘了，就算你毁了应天结界，杀了长老，没谁再来要挟她，可只要这荼灵诸生还在，它们活着，依旧只会吸食君主的灵力而活。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吧，她知道杀灵是什么感觉吗，你觉得她会为了自己的一念怨念残害生灵么，她既然是君主，就必定要走她该走的路。”
　　许久，无谁应答。洛子依旧只是瞧着她沉默。
　　婳眛的话满是诚恳，再到洛子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忘记婳眛做天帝女儿时的名字了。他眼波流转，不禁感叹，婳眛的脸，的确有七八分像若若，才能在上次自己修习禁术之时，趁机让她下了枯了蛊，索性当时灵识还存于体内几分未被完全控制，刀口偏了半寸，未伤及要害。
　　他默了默，意味深长的劝道：“殿下，不论是谁，他在你心中的比重有多重，凡是没有回应的感情，是没必要再多做停留的。”
　　话毕，洛子便悄然走了，他留了一封喜帖在石桌之上。风过一阅：
　　日月鉴礼，南风知梦，识卿倾盖如故，犹之倾慕浮生。误别少年之斯，今陌上故归，池南雪尽，锦书予托，适我愿兮。
　　予折花衔礼于鸿雁，琴瑟在御，容音选和。执子于归，莫教将离于辞离，长愿星霜荏苒岁暮与共。
　　恰逢翌日宜亲迎之辰，白榆设华筵于荼灵，声闻于天，礼乐昭之。

　　南阁子中，夜至渐寒之时，木叶被心口的疼痛扰的睡不着，她索性坐了起来，去书案前抄诗书，想着自己走后，没准儿还有谁能烧给自己，又觉得好笑。
　　月上柳梢头，门槛外显出紫色玉冠衣袍来，木叶近乎不用定睛去瞧，便们猜出七八分。
　　“小三，为师来看你了。”好大一嗓门，桑挚站在院里，声音颇大，拎着两瓶白瓷酒瓶。
　　木叶捏着裙子急忙忙赶了出去。迎面便撞上了他递过来的东西。目眩了一阵，她定睛瞧着一面银白雕纂的镜子，到了面前。
　　木叶握在手里反复端摹，漠然道“师尊，这法器，貌似你没教我用过啊……”
　　桑挚皱眉，呼上的巴掌临近头顶，又放到了木叶肩上，一贯打徒弟惯了，还好今日停住了手，他撇嘴道。
　　“这昙镜是我从那个什么鹿的长老那里顺来的。本来打算用了还的，可你这叔伯一听了你要大婚，就特意托我给你送来，唉，为师也没啥好送你的，算一起的吧。”
　　“咦，师尊你好生敷衍……”木叶瞥了眼他束袖里的白绸缎子，桑挚一愣，急忙捂住。
　　“你这娃娃，不会还惦记我兜里这二两碎银子吧。这可是要给你师兄买糖吃的。”
　　木叶撇嘴，一脸嫌弃，“师尊这是你的买酒钱吧。别拿师兄们扯谎了。”桑挚眸子一顿，莫名生出些许伤感，他瞟了眼隐匿在繁叶里的月亮，兀自道
　　“小三啊，我们比不得可以求月老的普通魂灵，一切讲个命中注定。所以很多事，是没有回头路的，洛子其实要是心中没有那个神女，或许是个良缘，不过……像你师尊这样专情你师母，而且还这么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谦谦君子……”
　　“师尊！”木叶本来伤感的情绪，被他急转直下的话，弄的苦笑不得。“师尊，我看师母走了，你就没谁能管了！”
　　桑挚顿了顿，眼底莫名酸楚，他酒量素来大，只是从不醉，微醺的脸颊上，渐染红晕。他瞧着小院里的艾蒿，叹了口气，随便扯着枇杷树下的椅子，坐了下去，天幕之上月明星稀，看起来很是素净亮堂。
　　他撑着脑袋在圆木桌，碎碎道：
　　“小三啊，万不可再做自己后悔的事，我和我的妻子便是因为种种，最后……唉，我们比不得那些可以用月老线的生灵，一切可以说个命中注定，所以，凡是还是要说清楚为好。千万不能走我和她的老路。”
　　桑挚碎碎叨叨的很是唠叨，木叶耐着性子，蹙着眉宇，听着只有那么几句话重复的说，偶然垂眸，瞟了眼他，他一向刚毅隐忍，从来没见他在谁面前，流过泪有过伤感之情，只是今日，他每句神情都不一样，仿佛多了很多追思的意难平。风卷残云，月华渐升，他又默默道
　　“你师母她在时，常跟我说，要是她能像普通魂灵那样，求个月老的红线，她就不怕来世找不到我了。可惜，地府不收她的魂，她早就灰飞烟灭了，故去的时候，我从月老庙，求了几万把红线，盖在她的尸身之上，可哀莫大于心死……”
　　他猝然秉着笑，眼中似是闪过星星点点的光，又絮叨着：
　　“我和你师母当时，并没有昙镜这个东西，如今送你，也算是全个良缘。只是你这灵力，只可问一件事，想好了，昙镜会告诉你的。”
　　“师尊，我没什么想问的，我……”木叶一顿，压在喉咙里的话，又生吞了下去，她想回岁聿云暮，想做不被定义的风雨雪烟……她明明有那么多愿望想说，可是，如今，一句也说不出来。
　　桑挚对她又是一默，笑着摆手道“这昙镜，虽然不可查神，但是能知乾坤，譬如，你当时伤着，我本来想带着你师兄们去讨公道的，如今，……欸，女大不中留啊，你若是有什么诗书礼乐，古籍仙法查不到的，也可来查查，就当是，就当是岁聿云暮，给你的嫁妆吧。”
　　木叶噙着泪，兀自望着小院子里的月色溶溶，转念道“师尊，六合八荒劫的秘密是什么，你知道么？”
　　桑挚一愣，摇头“不知，那是天地同生的星辰之中藏着的术法，我并不知道。”
　　待着桑挚走后，木叶将灵力注入此中，结果如所期，她所问术法秘密，便是封印浮提花所凝魄之灵，她望着落在水里的明月，兀自自嘲，思绪万千，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