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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途为礼,白首为约 我见过若若 ...

  •   巫山之巅云冠霞帔,鹤汀凫渚,透过这里的云霭,能隐约看到离这儿最近的沧海石礁,万丈宽的海面,偶有海浪翻涌流转,木叶坐在巫山一角的断崖边,盯着荼灵的方向,眺望了许久,心口隐隐作痛,她不停的翻算着日子,继自己醒来已有两日,洛子想必已经醒来了吧,她兀自想起婳眛那张清透脱俗的脸颊,每次一想起洛子,总能想到她,她不禁笑,绝非开心的事情此刻都开心了,他与婳眛应会大婚吧,他们的确郎才女貌,若是婳眛日后不再那么偏执,荼灵会是最适合她生活的地方,她也会是洛子最好的妻子。
      凉风习习而过,木叶抱着自己,蜷缩成了个团,无心加之离开荼灵的反噬,让她每日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头脑也越来越昏沉。许是洛子醒了,他之前对自己下的六合八荒劫的封印起了效果,她时冷时热,很是难受。她莫名想起相柳曾说过的话,她的这条命,是从地狱淬炼中抢出来的。某一瞬间,不禁发笑,觉得相柳在息壤中越过越糊涂了。
      她转头起身找了个草垛,摩挲着双手,一头扎近枯草里,把自己埋的严严实实的,寒冷使得手脚已结上了厚霜,她闭着眼睛,牙齿不停的发颤。
      忽来一阵吵嚷声,愈来愈近,木叶眼睛酸涩生疼,勉强把眼迷成了一条缝,此刻眼前只剩一片灰白天空,额间忽有一股蓝白色的火焰,注入了自己灵识。
      “师兄,你是来接我回去的么……我好冷……”
      木叶定了定眸子,看到了一片大红色的将离花,晃在自己眼前,欲要抓住时,又实实在在昏了过去。
      西风至,竹林内沙尘萦天,木叶躲在满是草垛和腐尸的茅屋中,与断臂枯草为伍,窗棂前的红叶纷纷而落,雷鸣响彻云霄,豆雨顷刻如注,风摇响了檐底的铃铛,肆起的胡笳乐,随着风雷之声,划过耳边,
      雨中,她隐约听到茅屋外刀叉剑戟得碰撞声,带着疾风的速度,密集且清脆,木叶慌忙捏着法决,想将捆在身上的绳索扯断,未及挣脱,便看到眸子前,一个黑色的鬼面具猝然晃了过来,他披着一身黑色的盔甲,侧头透过面具的眼洞,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眸子里是凄厉和阴寒,指骨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满是脏污血渍的断刀,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睁着眼睛的……头颅。
      “将军!外面的都杀光了!”猛然,外面兵士站在草屋外对着他喊。他转念挪步,将头丢于屋外,整颗头颅瞬时被叉在了一米多的铁戟上。鲜血崩裂而出,映入了她的眼帘。他环视了茅屋的腐尸白骨,启言
      “杀光,屋里。”声音麻木且凄厉,木叶整个身躯闻之发冷,颤抖着向后挪。
      “晋越!晋越……”木叶逶迤着后退,抖着唇,绝望且莫名喊着那个名字,而此刻,她脸颊上已然贴上了一把冰寒血腥的刀,白光忽现,晃过她的眼睛。
      再睁眼时,她惊恐得看着一双绯红色的眼眸,浮在了那个将军手上。她立在草垛前,看着自己的尸身被拖走,竹林外的豆雨将歇,渐渐转来古琴之音,清风霁月,清逸翛然。将她惊恐的心绪稍稍压下。
      她恍惚想起,这竹林与岁崇的岱宗山那般相似,她左右环顾,透过窗柩,她看到数万个无名青石碑,每个石碑后面都是小土包,荆棘丛生长满了杂草,最近的一个,还有隐约的有白烛跳跃着火苗,在雨中跳跃……它们井然有序的排列着,阴森戚戚的凉风,贯穿心脊,吹动林间的竹叶,泠泠作响,风裹挟着她的灵识,去了林间深处,那是一片黑色的枫林树。林间站着一席红衣束冠,背身而立的人,他似察觉了异动,微微侧身,莫名低声呢喃着一个名字。
      木叶捏着法决,浮手点起一团火焰,捏着裙角,穿梭在这黑色枫林之中,一瞬便抓到了他的手,他缓缓转头,那紧蹙的眉宇间,是白皙冷漠脸颊和将笑未笑的唇,他怪异的盯着木叶看。待到他眼中满是殷红色时,她看的分明,那是岁崇的脸。
      这便是岁崇的过往么,神明过往不是不可探查不可预知的么,木叶失措的连连后退,而他手中正旋着一把断刀,直直对着自己劈了过来,那双眸子仿佛是将炼狱的恶念全部溶了,阴冷凛厉,猝然中,一双微暖的手,拉她到了怀中,覆上了她的眼眸。“叶儿,不怕,哥哥在……”
      木叶眼眶刹时噙满了泪水。她再度睁眼,是南阁子,殿外的骄阳似火,映在了一颗枇杷树前,撒下了满地的斑驳,柔风拂而过,落了一地的碎花。
      她被一身白绒毯裹着,侧身倚在一袭红袍子之中,那衣袍带着熟悉的伽木青果气味。
      “不怕,不怕,只是梦,是假的……”
      刹时,似乎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如同决堤之水,涌上眼眶,木叶回身牢牢抱住了那个宽大的衣袖,“我又,我又做噩梦了……”木叶泣不成声,或许这世间,真的有那么一个谁,能让你放下很多东西,给你全部的依赖和妥帖,往事如云烟,之前建防了多少次的与他永不相见,此刻还是不敌他的存在,她抬起眸子,再三确认眼前是他,又接着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洛子一顿,垂眸望向怀中拥来的木叶。柔声道
      “不用怕,梦是都反的,没有谁能害你,哥哥在,永远在……”
      木叶秉着哭肿的眼睛,望向一袭红衣,白带术发的洛子,那双温柔脉脉的眸子依旧闪亮如星,他没有丢,没有寂灭,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木叶将哽咽在喉咙的恐惧放下,缓缓道“你们也会做噩梦么。”
      洛子莫名一愣,拂开了木叶粘着泪水的发丝,道“那不是梦,一定是你乱用灵识去探别的生灵的过往了。以后灵力不能乱用,知道么……”
      木叶闷声点头,将泪水全都擦在了他的衣衫上,洛子见她在怀里发颤,顺手将裹着她的绒毯又紧了紧,“这绒毯是岁聿云暮送来的……”
      木叶点头,将脸颊虚掩到了绒毯里,整个身躯滚到了塌的最角落。
      “叶儿,我……我是不是伤过你,所以你的畏寒越来越严重了?”
      木叶并未回答,只是抖着唇,不停的发颤,只要翎羽在,是不会有谁能看出她的伤势的,可她还是不敢冒险,在洛子身侧多停留,她蜷缩在角落里,哈着口中仅有的暖意,抬眸之中,暼到他手腕边若隐若现的天蚕丝线。忧惧翻涌,她哑着嗓子,道“你胳膊上的疤,你还在修习那个可怕的封印术法是吗?”
      洛子闻言面色显得失措,迅速将衣袖往下扯了扯,有些慌张的辩白着“我知道这些蚕线看起来有些可怖,我会想办法让这些天蚕丝线消失的。”
      “消失?怎么消失?是再用蓝桉的毒液去腐蚀吗?”木叶哑着声音,捂住了心口,情绪牵动之下,剧烈的绞痛,使得她的额角满是冷汗。
      若不是因为刨心而博览群书,她可能都不会知道,蓝桉的毒液有这种作用。
      她挣扎着扯过洛子的衣袖,白皙清透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色线,如同被碎肉拼接而成一般。
      洛子慌忙起身退远了很多,他将衣袖理好,背在了身后。
      “我所做之事,都是自愿的,所以,就算前面是深渊炼狱,我也会去踏平,你莫要管。”
      木叶凝视着面前清寒的洛子,他的话语何其笃定,她转头的一瞬,泪水滴在了纯白色的绒毯。她咽下喉咙里的苦涩,继而道:
      “我见过若若了,你在做天族仙官时,你们的过往,我都在九黎壶中看到了,你是天族的,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可我恐怕太固执了,我只愿意做我自己,并不愿意牵扯进你们的过往之中。”
      话毕四下漠然,枇杷树上的花,随风一掠落了个干净,木叶抬眸望去,洛子墨色的眉下,是凝滞的莫名和不可思议,他怔了怔。

      “你说……你见过若若了。”洛子的话,十分确认却又像是在询问,他蹙眉凝望着她,某一刻甚至多出了很多欣喜。看到木叶冷漠凄寒的眼眸,他突然又说不出梗在喉咙中的话,他握了握手腕上的疤,复杂的情绪一下将他吞没。
      “她,她殒身的时候应该很难受吧,她把浮生之力全部度给了我,帮我修补好了碎裂的灵识……”
      数不清的岁月蹉跎,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他凑到了木叶面前,想再看一看她,可垂眸便瞥见了她发髻间的赤金翎羽,他心底一沉,转念道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格外清亮,在南阁子,枇杷树前,温暖的日头里,他眼底温柔,一字一句郑重祈愿:
      “琴瑟在御,生途为礼,白首为约,绾发同心。”短短八字,仿佛道尽了他平生的所有执念。
      木叶震惊的望向逆光而立的他,说不出的滋味。
      “你疯了么,我说过……”
      “我也说过,我也说过放过你,可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洛子猝然打断了她,语气十分不善,他瞥了眼檀木圆桌上那把七弦古琴,上面隐约还有标注的诸多弦音,一笔笔都是他生途中八万年的悲凉,他百味杂陈,抑着失了控的心绪,黯然凄婉,道
      “你不知道吧,最初我觉得再见一面都是奢望,后来我觉得,护好你才是我最大的奢望,再后来,我发现……原来我的奢望,可能只有地狱的鬼能听到。可是,谁也不能左右我的命途,神不行,你不行,六厄苦道不行,十八层地狱也不行。叶儿,我本来都想好和你一起去死了,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会让你再出荼灵的。”
      那话,仿佛是故意说给她听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意思却十分明确
      他悲恸的模样,木叶数万年来,从未见过,他拧着眉心,单手撑在了桌角,停顿了很久,蓦然,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光芒,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婳眛虽然偏执,可她有一件事是做的很好的,她发出去很多喜帖,只是可惜了,她如今在九黎壶中,看不到我们的大婚了。”
      木叶呆怔在了原地,她似乎不敢相信,前一秒还是温和清冷的哥哥,变得如此独断。她依在榻边,窗外的热气扑了进来,而她却受不住一丝热意,她撑着目眩,茫然道
      “我不会嫁你。”
      话音落地,洛子已经走远,他拂袖将门虚掩上,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
      此事不知过了多久,便迎上了酷热的盛夏,熏风无浪,残花将别,晴云轻漾,木叶被远处清逸的药草味熏醒,她瞟了眼房门边的玄冰,离她很远,她苦笑着,略显无奈,看来洛子是真的没有办法治她的体寒了,毕竟真的看不出自己伤在哪里,只是全身冰的可怕,这空气里全都是清逸苦涩得味道,细细一闻还有烟熏味儿,木叶扯着肺腑咳嗦着,她不自觉的捂着心口,免得伤口被震裂开。
      “君主,您要来瞧瞧么。”婢子兀然跪在门前,手中托着巴掌大的暖炉。
      “瞧什么?”
      “南阁子的花,洛公子已经尽数拔去,全铺上了艾蒿,细辛。”
      艾蒿……那东西是散寒去湿,屋里放着冰,外面又种这么多驱寒的草药,也真是难为这么多花精在酷热里去铺种了。
      木叶理了理衣衫,扶着房门一步步往外走着。婢子便寸步不离的跟着,木叶略有些好奇。
      “你是哪里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回君主,我是枳空幻境的药草精,是因着一些机缘才有幸修得面容的,洛公子见我老实,把我拨过来照料您起居的。”
      那婢子的话颇为虔诚,她把头埋的极低,手中托着一个冒着白烟的暖炉,在日头下,她脸色晒的蜡黄。暖炉在日头里应是愈加热的发燥。
      木叶瞧着有些不忍,想将她手中的东西拿过来,未及动手,她便扑通跪在了地上。
      “君主,不要杀我……我……我可以不吃东西不喝水,我还会打扫庭院,洗衣做饭,带娃娃,我会的很多,请您留下我吧。”
      木叶被说的莫名,抬眼望去,除了南阁子,角门外面一片花红柳绿,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外面这是做什么?”木叶疑虑一问。
      “洛公子在布置大婚,他把应天结界给毁了,还……”
      “还什么?”
      “您之前没回来的时候,他还绞杀了很多生灵,草木全部火焚,说要给您陪葬,大长老整个被悬在济梵殿前,被其它小精怪们活活打死了。”
      “为何是小精怪们活活打死?”
      “洛公子本来想把他挂起来示众的,后来,那些小的生灵觊觎长老的灵力,便将他打死分食了他的灵力。当时还有传言,说是您夺舍到了洛公子身上,来报复荼灵。然后它们给你在枳空幻境的附近修了小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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