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零》苏北厘

34、刨心 “过去

　　“过去没有，万一现在有了呢，”岁崇冷冷道
　　“我有不想放开的东西……”木叶话毕，眼泪刹时失了控，哽咽着“夫子和哥哥都没了……我……我的六缘里你还要拿走谁……”
　　岁崇愕然，无措又续“我只是把六缘写给你，没有要拿走的意思。”
　　木叶止住了哭，诧异使然，她望向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的岁崇，妄图挣扎，“我不换呢。你刚才，差一点，掐死我……”
　　“……所以呢。白赊？”
　　“我只会种花……”
　　……岁崇退了两步，坐在蒲团上抑郁难消，他将手上的蓝飘带放在楠木圆桌上，有些失措，甚至是不知所措。岁崇瞥了她一眼，带着十分的鄙夷，他不知道是鄙夷自己，还是鄙夷她。见惯了杀戮与人心叵测，他已经不信能说出口的任何东西了，如果可以选，必然要选个看的见收益得结果。
　　“也可以，不过你要亲自来幽都，种满能让亡魂看到的花，还有，我要你的一世。”
　　“我没往生，怎么可能有来世。”
　　“我现在依然可以掐死你。”岁崇语调自然平和，眸子却带着多于十分的阴鸷，木叶深知，此刻多一秒的踟蹰，都是在这位神君发怒的边缘横跳作死，他随即从袖口掏出了那把伞，扔到了她怀里
　　“趁我没反悔，拿着青鱼伞离开。”
　　须臾，木叶撑伞的身影消失于竹林尽头，荼靡踩着旋梯，入了殿内，将将扶起香炉。
　　他思虑着，妥善一言“府君，荼灵的契约，是延续了数万年的，君主向来一死即灭，没有往生。”
　　他转了转眸子，意味深长瞥了眼竹林外的花束，兀自道“你知道么，朹梅和槲寄的花束都是白色，看起来及难分辨，但是朹梅凉血护心很好，而槲寄对烧伤很好，他们是不一样的。”

　　荼靡眸子停滞了半刻，抬头再看，岁崇正搭着桌角，翻阅地府近来的卷宗。他默默道
　　“府君，婳眛应是天帝曾指婚给洛子的，后来……”
　　岁崇摆手打断了那话，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道“他们的烦心事，不必说与我听，枯了蛊的事交于地府督办就好，也不必再来与我请旨，只木叶，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就不该掺和进那些是非当中，只要她在诸生面前死过一次，真死假死，都是冥界说了算，她就与荼灵没有瓜葛，以后朹梅是杦梅，槲寄是槲寄，也再不相干。”
　　荼靡思虑着，不解的又续“荼灵中有梦舟与神族天族两族的契约。离开荼灵，那梦舟设的应天结界，是会反噬君主的。”
　　他闻言皱眉，不耐的将手中的笔掷于木案上，“那就让荼灵那些东西吸食她的灵力，直到她死么？契约？那算什么东西，我们冥界从来没签过什么契约，自然约束不到我冥界想要护住的生灵，再者天族神族的宗谱，也从未出现过木叶这个生灵，又何谈契约？”
　　荼靡恍然“您的意思是，有谁用木叶顶替了下一任君主的位子？”
　　岁崇默了默，又续言道“对于君主的位子，天族一直非常抵触，与神族一直争执不休，好不容易轮到了它们派仙君去上任赴死，偏巧遇上木叶出世，不是故意是什么？”
　　荼靡闻言愣了半晌，继而躬身退出了大殿。

　　木叶赶回荼灵时，已过了傍晚，当她再度幻入九黎壶中，便一刻也不敢停顿的幻化了青鱼伞的灵识，轻灵空洞入耳，可一刻钟，五刻钟，十刻钟的时间流逝，玄冰中的洛子依然静默着，并无反应，她慌忙覆上洛子手臂，脉搏，灵识，灵魄，早已全无。
　　此刻他仿佛一尊石像一般，麻木，肃穆，似乎任何灵力都无法再将他唤醒，
　　她呆愣在了原地，倏然悲戚萦于心头，半晌她秉着泪目，失措跑回了荼灵的典籍阁，她躲在一堆满典籍楼阁中寻书，伤病论，金方，灵柩，素问……
　　每一个字，她都不敢疏忽，可不跳的心，终是无解的。洛子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在九黎壶的幻境迷了心而已了。
　　她坐在堆满书籍的楼阁中，痴痴待了多日，脑海反复研读着之前所学的典籍医术，猝然，她想起了大漠中那些难以度化的白骨，和一些怨灵对她说过的话，那是她和岁崇在大漠之中的事了，她记得，引渡尸骨残骸之前，曾有怨灵对着她的心估价的，喊着要挖走，此种执念，即使是送他们入轮回时，依然没能消减。

　　刨心注灵，外快速放回尸骸之内，便是而下最合适的解法，对，刨心就可以……木叶默念着，她想起医书中，对于挖心描述，剥皮拆骨，断经脉……

　　木叶恍惚望了眼蜷缩在桌边的白泽，他此刻正在休憩，木叶不知九黎壶是白泽从何处找来的，可是从他满身泥泞不能言语的模样来看，必是九死一生才跑回来见她的，她心头不由泛起遗憾，转头对着桌边兀自道“以后不要来荼灵了，跟着师父好好修行，一定会成正果的。”木叶手中结印，偌大的水雾团浮起，他将白泽妥善放置好后，送出了荼灵。
　　木叶看着那水雾团飘远，她又在脑海里反复确认书籍种记载刨心的步骤，无论需要多少注意事项，无一例外总是要新鲜的才能有效，所以，定然是活刨了，木叶拈着裙角，从成摞的医书典籍中站起，手中幻来了一把弯刀，用利刃捅进了心口三寸。
　　“你护我三万年，我还你一颗心，好像我更亏了些。”木叶呢喃着。她在有意识中，捧出了那颗跳动涌血的心，鲜红温热，柔软轻盈。
　　她再度幻入九黎壶中，颤颤的将心放好，继而又静静等着洛子神色恢复。
　　刨心后的她所剩灵力稀薄，已不足以再完成注入灵元的事情，她用血写下了若干结印符咒，以保证他苏醒前不会有谁打扰，额头发间已全被汗渍打湿，疼痛使得她的泪水浸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又一次不能视物……
　　仿佛在济梵殿前一样，只是这次，是真的再也没挽回的余地了，俢灵者，素来以心视物，以悲悯视诸生，看尽善与恶，从而不受怨念缠身，幽冥所扰……
　　她忍着心口的疼，将冰棺上的玄冰，扒了很大一块攥在手里，一点点糊住心口的大洞，她兀自想着，或许这玄冰，能将疼痛镇下些，可心口喷涌而出的血似乎流不尽一般，她又幻来许多衣物去堵，血染尽了蓝白色得衣袍，已经分辨不出衣袍原来的模样，

　　月影浮尘，风起花落，此刻的她，离开荼灵是唯一所愿，她捂着心口的大洞，一瘸一拐的奔着应天结界外走去，在抬眸望向远处花木的一瞬，结界之外晨曦的阳光似又披在了她衣衫之上，冉冉东升的日头仿佛新生一般，温暖炽热，

　　风尽杨花落，子规啼血空，无与士耽，缘尽于此。

　　她最终倒在了应天结界之外的一片荒野之中，而白泽自被木叶送往岁聿云暮之时，便已知晓了结果，它打破了木叶传送的水雾团，奔着四只爪子，拼了命的往旸谷跑，他顾不上爪子被碎石荆棘磨烂，筋脉撕扯的疼痛，它想去旸谷，去寻青鸾，它记得，凤族虽然没剩几只血脉，但涅槃的秘法，是世代相传的，猝然中，它撞到了一只金色翅膀的鸾鸟。那鸟已化有了身形，眉心成凤的金紫印记约隐约现，目如星火，英气昭昭，轩如霞举，在发现了被撞到的白泽后，他秉着吃惊的眼眸，急促寻找着刚撞到的东西，终于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他，青鸾将它抱起，细心检查着伤势，捏着它的爪子，埋怨道
　　“师妹没看好你么，你俩还真是一样贪玩好动，如今都是有主子的灵兽了还这般顽皮，爪子都破了，皮毛上全是清淤和杂草，师妹见了可要心疼了。”

　　青鸾望向怀里的白泽，如同看到了沉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呜咽着扯着他的衣领，泪雨如下，脸颊双爪都不停指向荼灵，“牙牙……牙”它此刻说不出话来，只能带着泪目不停比划。期望青鸾能看的懂。

　　月落寂山谷，寒涧映清影，数以万计的飞鸟，纷落于岁聿云暮，轻颤翅膀，俯下羽翼，将草木葳蕤的洞穴前，堆满了田七，车前草，朹梅……

　　桑挚抚着额角，盯着用白狐皮包裹的木叶，她的血已尽数流干，灵识四散，心口的窟窿里，肋骨被折碎了三根，筋脉尽数撕裂，皮开七层之下，空空如也。
　　丹鸟素来见不得这场景，血肉模糊的木叶已然断了气，他随手抄起一把剁肉刀，怒目圆睁的喊
　　“嘛的，哪个孙子弄的，我弄死他！”
　　“弄死他！弄死他！……”一呼百应，数不尽的翅膀攀挤着树杈上的立锥之地。只等号令。

　　“师尊，这不是明摆着欺辱我们鸟族么，到底谁弄的，以为师妹没亲长了是么！”

　　桑挚听闻外面吵嚷欲烈，拄着拐杖，生压着涌上脑袋的血浆，冷眸呵道“你们……外面的鸟族，知道是谁弄的么？告诉我，本君也想宰了它！”
　　四下并无谁应，只见它们把钩叉剑戟高举着，因被打磨的厉害，日头下反出凛凛寒光，

　　他尽量抚平脸上的狰狞，好让模样看起来不算太过惊悚，环顾四周倾颓的老树，万般不顺眼，一脚便将散落的树杈踢的老远，手中握紧了一大把田七，尽力抑制着因愤懑而止不住发颤的身躯，哑着嗓子下令：
　　“今天起，凡是喘气的鸟雀，把止血的药草都搬来，灵芝，雪莲，人参，凡是补药……”他猝然一顿，恍然又道“把那个叫什么鹿的长老请来……”
　　“请什么，我把它们有几只算几只，捉回来便是！”
　　桑挚叉腰撸袖，火气一瞬升腾，眼睛似要生吞活物一般，反手就对着吵嚷的丹鸟打了一棍
　　“请！珍惜动物，要保护，懂不懂！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说请就请！哪它娘得废话，叫那个什么鹿的长老，带上昙镜，我要看看那个不要命的，欺负到本君头上了！”
　　他此刻全然没了年迈苍老的模样，唾沫横飞，秉着原来微驼的脊背，手臂狠狠砸向了岩洞，近乎失控的力气，将四周的山石，震落了一地。洞里应声轰然塌了……
　　“师尊……师妹还在里面！”
　　……桑挚脸色青了又白，嘴角抽动，大吼“那还不快捞。”
　　恍惚，他又指着辨不清洞口的土堆，赫然吵嚷着
　　“别把胳膊腿拽折了！小孩子家金贵，少一根手指，呵忒！一根头发丝，我……我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