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零》苏北厘

23、离境 她见灰

　　她见灰狼有灵性，便一直贼心不死的努力再教小狼说话，喊她姐姐，时间久了，那狼开始字正腔圆的对着她喊“牙……牙……”再后来，它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是怎么叫的了。
　　不假时，枳空幻境来了一把燎原大火，数百个荼灵中的生灵，寻到了她的住处，林间风声鹤唳，木叶知道，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半跪到了自己跟前，提着明晃晃的刀具，对自己喊着君主，言辞并没有尊重，只一心想结果了她的性命，
　　木叶将灰狼抱回了茅草屋里，施法封住了屋子，她因着枳空幻境的灵气充沛，抵挡了一阵，终是抵不过。她本来也不想抵抗，所以，只等着那剑刺穿她的心脏。
　　恰好，那个白衣少年旋身而至。四下喊着“洛公子”木叶毫不意外，却又心如死灰，她不知道该秉着什么心情，去接受这个哥哥，洛子还似从前那样，温润和善。他将自己揽在怀里，漠然说了句。
　　“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她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寻白泽，可并没有寻到，还患了病，咳嗦失温，每日一照阁子外的月亮，身躯就凉的似冰。于是南阁子便莫名堆了很多枇杷，可木叶从不吃，只当是用来熏屋子的。
　　一日夜深，木叶瞧着外面繁星闪烁，不由依在枇杷树前，看了很久。她看流星猝然划过苍穹，在北斗七星勺柄一端，划开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线。
　　她见来往婢子太多，便顺着树杈，爬上了屋顶，托着腮数着星辰，一遍数乱又再数了一遍。
　　夜色漆暗，月影下一个男子负手立在她身后，看她娇小的身躯一遍又一遍数着，她发间常带的蓝色飘带，被系在眼眶上，带子随风而动，看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叶儿……你喜欢星辰吗？”
　　木叶并不意外，也不好奇谁在身后，只是凝眸看了看月亮。
　　抱明月而长终，托遗响于悲风。那两句，到底是什么意思。洛子又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她很讨厌字谜游戏，也很讨厌自己情绪现在还被他牵着鼻子走。
　　洛子见她许久不搭话，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刚才只是一颗小流星，你若喜欢星辰，我带你去二十三重天看，那里才是手可摘星辰的地方。”
　　“不喜欢，我不喜欢转瞬即逝的东西。”
　　洛子微怔，吞了吞将要说的话。他从背后捧来一束将离花，放在了屋檐上，默不作声的陪着。木叶不知多时，浑浑噩噩的在房顶睡着了，洛子将她抱回了房间。
　　清早的晨曦，带着荷花的清香。木叶在塌上睡醒，抬手就瞧见，楠木小案上方，摆着一碗莲子荷叶粥。
　　一扇关着的门窗外，映出两个小婢子，端着餐盘的影子，在喃喃自语着什么，木叶起身，端起那碗粥拿着白玉勺子搅拌，在一旁站着听起了墙角。
　　“听说了么，君主养的那只灰狼死了……”
　　“啧啧，怎么说？”
　　“宰辅亲手杀的，听说洛公子赶去时，连皮都拔了，淌了一地的血，据说啊，那狼死相特别。”
　　“啊？怎么特别？”
　　“死不瞑目呗，睁着好大的一双眼睛。洛公子亲手把它眼珠子都挖了！”
　　话音未落，那碗盏被打碎，洒了一地得粥。婢子晓得闯了大祸，慌忙逃窜。木叶拍打着禁闭的房门，想要出去，可却无谁应答。
　　木叶将房间里的东西一应砸了，蹲在墙角抽泣，泪眼婆娑中，她的另一只眼睛，泣出了血，她紧紧抱着自己，蓝色得裙摆上，还有刚刚撒上的白粥，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种无力与痛苦将她吞噬，某一刻她甚至想起了曼陀，那个被她哥哥爱护的凡间女子，她很幸运，她当时觉得，自己也是，因为她有灵力去带曼陀完成她的愿望，那时这桩事，对于她来说，只是挥挥衣袖那么简单的事。
　　可自己回了荼灵，就是一个废物，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
　　此后数日，她再也咽不下一粒米，一口水，直到那个男子亲自将房门打开，捧着一双黝黑的眼眸，
　　“这双眼睛，给你。”她发了疯的抓起手中一切东西，冲洛子砸去，全身抽搐不止苍白的唇，憔悴的脸颊，让她和濒死的人，没了区别。
　　“叶儿……”
　　“不要喊我。你们都是疯子，疯子！滚，滚开！”
　　木叶胡乱扑腾着，直到洛子凑近她，将她双手控住，把那双眸子，强行放到了她手上
　　“我不要，我不要！”她无法容忍自己的手上，沾上那双眼珠子的血，如果可以，她情愿自己已经瞎了，瞎一辈子。
　　“叶儿！”洛子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语气带着嗔怒与刻薄，仿佛是置于事外的看客
　　“没有谁想这么做，有些生灵，生来……就是为了某些东西牺牲的，于你于我终有一日，也是如此。”
　　木叶放声大哭，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心里像一万把钢针在戳窟窿。
　　“叶儿，这是那灰狼的遗愿，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将他已经安顿好了，万物消逝，都有缘法，我已经触了天机，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洛子喉咙微动，静静说着，不带一丝感情。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只是在枳空幻境陪了我月余，你跟我说缘法？”木叶抓着他的衣领，失望至极的辩白着。
　　“叶儿……不要哭了，我给你把眼睛安上，我知道，它们都没错，是哥哥没护好你，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可能只有碍着木叶切实感受的时候，他才能有一丝动容吧，若说岁崇是从内到外的冷漠麻木，那洛子，就是一直披着温和白面具的旁观者，他的心，似乎只有在木叶真的痛不欲生时，才有了些共情。
　　洛子声音轻柔了很多，可能是怕吓到她，见木叶没了反应，洛子替她解开了束着眼眶的蓝色发带，那双凹陷的眼眶，像一个大洞，只戳洛子心肺，将他最后的和善吞没，他颤着手触上，眼泪不由自主的从那清俊的面颊上滑落，滴在木叶手背上碎成了好多水珠，他定了定神，慌忙抹去泪水，又将灰色的狼皮放在了木叶怀里。
　　他的心里突然多了自责和悔恨，这世间的恶念，眼前的小姑娘并没有见识过太多，她以为最坏，也就是那些纯粹的死亡而已，可她却不知，世间生灵有时候，只不过是因为一根小小的稻草，一片妄念，都会把一条鲜活的灵魂，逼迫致死的。
　　“叶儿，我只能做这些了，节哀。”
　　是的，眼下，恐怕只有这些是洛子能做的，洛子某一刻看着水米未进，身体恶化的木叶伤情，突然明白很多，数万年前的那场天地生死劫，存在的意义。
　　可有体会过无力吗，回天乏术那种，是对某一时刻的厌世，那是天道之初，鸿蒙对于六界八荒智者的警告与惩罚，它要你变得像个圣者，亲自体会七情六欲的痛苦，厄运泥沼里的窒息，很多事情，只能看着，看着至爱亲友魂灭，看着心中垒起的大义轰塌，看着某些贪婪虚伪变成一把地狱的火，将所有生灵燃为灰烬。
　　这六界的魑魅魍魉，多的数不胜数，从来不是可以杀的过来的，所以，原来神明……的意义，是把自己炼成无心的石头，断六缘绝往生，视万物为刍狗，做一个被外界看来，只是被供奉在神坛的记载者，也似乎只有这样，它们才能永远秉持自己的初心，去做天道鸿蒙最谦卑的使者。

　　木叶此刻泪眼婆娑，她颤抖着抚上那张狼皮，湊近鼻尖，闻到的却是枳空幻境那些玫瑰……果然，那只狼，又不听自己的话，去了园圃折花，
　　他可能也没想到，那些拿着刀的，把自己的主人带去哪里了吧，再或者，他以为自己只要折些主人喜欢的花束，主人便会回来的。
　　小狼那时还没学会说话呢，对她喊“牙……牙……”的模样犹如昨日。他每个字都在努力做到字正腔圆，木叶低头，看了眼手中顺滑柔软得灰色皮毛，那样暖，那样亮，亮到她的心血流不止，
　　洛子将那双眸子覆在木叶眼眶中时，那双黝黑有神的眼睛，变成了雾蓝色，漂亮清透至极，像是大海映照出苍穹的颜色，是万千深海湖泊的颜色。
　　“叶儿，你记得，你可以不爱荼灵，你可以不爱大义苍生，你甚至可以厌恶这六界的波诡云谲，繁杂喧嚣，但你唯独要爱你自己。”
　　木叶止了哭泣，对着洛子哑着嗓子恳求：
　　“那么洛公子，能不能……放过我。”
　　私下寂然无音，洛子眸子微动，似乎这才是木叶最好的选择，她才能稍微开心些。
　　是啊，放过她吧，这是三万年来，唯一一次对洛子的恳求，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谁去争强夫君，甚至连君主之位都不在乎。她甚至想，自己情愿去人间，做一只普普通通的花妖，重俢自己的福泽，她的心里藏了太多温暖，是做不好神明的，她情愿永生永世不踏足荼灵半步，永生永世不见洛子，这个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洛子眼泪也随话音，夺眶而出，他瞧着眼前那个曾经在将离花前贪恋美景，明眸皓齿的她，跟学堂里的夫子顶嘴，和师兄们打闹的她，在被他抓回南阁子时，望着海天一色跟自己抱怨白绫束腕太重的她。
　　他想起自己在木叶回荼灵看到夫子尸体的前一天，他被婳眛和四方长老的法阵困住，幽禁了三日，他破不了那法阵，因为，他每杀一个荼灵生灵，都是在她的命上划一道，她的心上捅一刀，他那么小心翼翼，不想木叶有一丝一毫受到反噬的机会，可最后，还是自己赌输了，错算了。这一错，彻底弄丢了她。
　　“好，我答应你，你走吧，随便去哪里，这次，我不会去找你了。也不会接你回荼灵了。”
　　洛子笑得释然，他的心被疼痛绞杀着，他一遍遍咀嚼着自己说的每个字，尽量表现的平和不在意，他用自己的衣诀给她擦了擦眼泪，又瞅了眼窗外的艳阳似火。
　　“叶儿，这星辰我希望有一天能再映在你的眸子里，刻在你的心里，时时想起，还能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