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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幽都,夫子   荼靡望 ...

  •   荼靡望向岁崇,那身影伫立于楼顶屋檐的青瓦片上,迎着飒飒寒风,看起来瘦削又冷寂,他似在俯仰苍穹,眼中山不止为山,雾不止为雾,他孤傲清寒,无论披战甲,还是着素袍,都是那么出众。
      荼靡兀自想起佛陀曾说的那番话,要地狱成空自己方成佛,可是,这幽都得怨念,何时能消……
      浮生……是多少生灵嫉妒羡慕的,一念即般若生,一念即般若死,可是最终不也是为了大义而消亡么,何况,还有很多脆弱的生灵,根本没有面对浩劫的能力。
      他跟着岁崇,一路跋山涉水,看朝代更迭,看星辰坠落,他们弑神屠魔,诛仙斩妖,最初是为了活着,后来是为了一方地界的安定,即使如此,大浪淘沙,最终还是成为了六界平衡的一个砝码。六界之法,无谁不在其中。
      岁崇深谙六界平衡,从来不是一方独大的,
      所以,他甘愿把自己从战场厮杀出来的权利稀释,与其它生灵共享,从而幽都多了那么多鬼帝阎罗。岁崇习惯了诸生的顺从,却从未想过征服。
      因为他们比任何生灵,都要接近黑暗和深渊。所以,更能体会,不值得的妄念是多么空洞多余。
      府君说,他讨厌极了无休止的征伐和权术,
      所以,对于当年六界中的争斗又置若罔闻。是啊,他那么倨傲的神明,怎么会让自己的袍子染上一丝脏污呢。
      他们都明白,生途漫漫,忘川河下的尸水,会日复一日被做成孟婆汤求走,这是对于那些脆弱生灵,忘记一切痛苦最好的办法。那些生灵还会再秉着原来的模样不期而遇,
      可那汤,对这些有了灵识的他们却是无用的,即使是讳莫如深的府君,原来的模样,也被毫不留情的掩埋在风沙日月中,再也追不回来。
      他们的面具下,被迫藏着疮痍的模样,并且永远不能抹去过往种种苦楚和情感。岁月的蹉跎,记忆的绵长,是对于他们脱离六厄苦道最狠的惩罚吧。年少时曾不问归期,年长后却再无归路
      记得度塑山的那一票儿老家伙审案子时,便常因此种心境,与魂魄话不投机,与鬼魂贩卖的情怀行为不同,他们早已对戏中的万般事,诸千生灵做法,唱衰到了麻木。
      堂前审判者无一不知,在轮回的大盘里那不是情怀,是恨别离,爱憎会,是世间的八苦,是确实经历的种种,可他们依然重复着自己犯下的错,成为永生永世的执着和妄念
      岁月飞度,度塑山的诸生灵,逐渐习惯岁崇定制的法度,严苛之法蔚然成风,阎罗鬼帝还自觉的奉行并且以此为规准多修缮了几条,
      六界无一不敬他,畏他,因为灵魂在岁崇手中,是那么轻飘飘的一种蝼蚁之物,
      后来,他的府君之位在他的杀伐之事的衬托下,成了血腥的代名词,他在幽都做的事情越多,他的脾气也越差。岁崇暴戾之名,也享誉六界
      六界典籍无一不在诉说,岁崇性情乖张,行踪不定,说他徒手捏碎过很多东西的灵魂,说他喜欢把那些连畜牲道都入不了的称为东西。

      荼灵七月二十二,红雨至,摧落百里残花,山川旷野横尸千万,寒鸦悲鸣抽泣,枯藤攀附于崖柏柳林之上,木疏渐冻成冰,风驱雨渐急,日头欲烈,那雨滴落花木之上,烫出若干的窟窿。花鸟鱼虫,凡是成了精的,全都举着破布烂衫挡头,不约而同的奔向一个地方,形成数以万计的灰色灵潮。
      那地方,太熟悉了,正是洛子补办大典的济梵殿
      木叶顺着灵潮攒动的方向混入其中,转眼间,往日庞大恢宏赤红色的宫殿,已经因着生灵围拢簇拥,连个落脚缝隙都没有了,灵潮急匆匆的湊近济梵殿中央,
      青石板铺就的十里宫殿,已然全是水渍与杂乱无章的脚印,腥臭腐肉的气味,混着红雨飘落的水滴,漫出一股难掩刺鼻的焦味。
      木叶微拈起裙角,眸子穿梭于各色衣衫之间
      一瞬便望见了高台上的四个熟悉的身影,四大长老,之前荼灵迂腐的控制者,他们高仰着头颅睥睨众生,自负且傲慢抚着长髯,指了指一旁堆砌成高垒的枯草垛,
      之前的几任君主,大都灵力高深,卓尔不凡,恃才傲物的对他们压制多年,记得自己出世时还是个娃娃,依照往昔旧例,老君主应该会辅佐新君苟活个七八年,可那时老君主却先于她陨灭了一年之多,幼时婢子们常偷偷嚼舌头,老君主刚死,六瓣莲花还没有温养出新的生灵时,他们就已经急不可耐的商讨如何控制荼灵了
      记得在学堂不远处的吡娑湖,常年有头颅漂浮着,便是他们的杰作,夫子常说,她撞了大运,灵力低微,居然拜了个只愿意对她称臣的哥哥。还在荼灵一待就是万把年,帮她处理政务护她长大,不然早就被戕害至死了。
      可她略微记事后,便很少能看到长老们的身影了。她问过洛子那四个的去向,洛子说,他们去了吡娑湖,洗湖里的石头去了。
      “静静!静静!!”一个瘦削拄拐的长老,戳着百丈台子上的地毯
      他们都穿着褐紫色袍子,束着纶巾,看起来很是郑重,年岁大些的那个拄着枣红色的拐杖,彼此相望,各两个杵在赤金色的木柱子旁,有些苍老的面容,写满了偏执与肃穆,有些则是秉着臃肿的身躯漫不经心四下打量,他们不久又各自相望了一眼,那个瘦削的老头,又清了清嗓子,哗然骤歇
      “洛公子云游半月后方归,临别前留旨,意在昭告诸生灵,任狼女婳眛为宰辅……”
      木叶眼眸略惊,宰辅?婳眛……不是死了么?
      “还有!肃静!洛公子归来之日,便会迎娶荼灵的宰辅!”
      ……
      木叶心中突起钝痛,她不觉的攥紧裙摆,抿着唇角,将头略微扬起,可泪珠还是夺眶而出。
      语终四下又起轩然,乌泱泱的黑色脑袋左右晃动,闷热使得吵嚷声愈渐洪亮刺耳,她远远透过殿前高悬的小窗,看了眼外面的大雨滂沱,回眸时,就是长老们犀利骇人的眸子对着台下的生灵呵斥
      “吵什么!这场红雨……君主木叶无德无才,忝居高位数万年,且置生灵不顾逃出荼灵,以至天劫又临,咱们已经弑其师,正先祖之命,还怕什么!”
      木叶一怔,脑袋轰鸣声渐起,耳畔不断回荡着长老所说的那两个字“弑师……”
      她头脑发昏,身躯颤动生出一股蛮力,不顾一切的扑近拥挤的灵潮里,拔高的百丈台上,堆着许多枯草和木屑,那先前闻到的腐烂的尸体味道……
      木叶屏住了呼吸,慌乱无措的攀上了高台,扑开了枯黄的杂草,草絮扬尘,大殿因这场面生出一片狼藉与死寂,长老见状指着她,惊讶的不知所以
      “你竟然还敢回来!要不是你私自叛出荼灵,怎么使得荼灵又遭天劫,如今数万生灵,已寂灭一半,你还有脸回来!!”
      四大长老看她犹如一个怪类,拄着拐杖,怒不可遏的戳着地下的褐色绒毯。
      那杂草下,渐渐显出触目惊心的一幕,枯草簇拥着一个白衫老者,他静静躺在垒高的柏木架子上,老者身躯枯瘦干瘪,牙关紧闭,脸颊凝滞着青色瘢痕,那双睿智通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依稀记得,孟夏时节的草木,葳蕤萱盛绕树扶疏,书案前,夫子躺在楠木太师椅上,对着轩窗外一片郁郁葱葱的茱萸晃神。
      “夫子,为灵者应如何立世?”木叶翻着典籍,一脸不解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夫子,那君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缘法循理谓之轨,垂法而治,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夫子,何为神明呢?”
      “人道茫茫,仙道渺渺,神明……”他转念停顿,道“神为生灵求索之称谓,可众生皆是惊鸿客,勿求闻达与万千,执念求索于虚妄。”
      她记得那时的夫子,洒脱博学,他说,要存善念,兼爱非攻,他说自古能成为真正神明的,就那么几位,而神明多是泛泛而取的代称,可以是各式各样的生灵,同时也是四海八荒最初为了信奉的事物找到归属,从而杜撰出来的称谓。他还说不要拘表象,而失本心。

      以前谆谆教诲,恍若还在昨日,如今的万般种种,却似一把钝刀,一刀刀把她活剐凌迟,
      “为何……要杀他?”
      木叶声音颤的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原来心底滋生的恨是可以让她发疯的,失望已经一点一点把她整颗心碾碎,使她失了神智,原来这就是世间的苦,可以那么痛,痛到她窒息。
      殿下的生灵望着她,一双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呆滞的像在看一出样板戏,眼睛里丝毫不掩饰对戏中事的冷漠,
      陌生,鄙夷,嘲讽,不屑……台下无一不是长老的推手,它们熟稔的绞杀了一个鲜活的灵魂,如同当年其它君主的死亡,在这里,清朗的风都被喂了毒,高悬的日头,那样炽热烈烈,混着红雨,烧尽了她最后的天真纯粹,她被拖进窒息的非议洪流里,挣扎都是苍白和无力的,台下生灵却尽是肆意的冷漠和仇恨,它们期待着一场屠杀后的雀跃,以捍卫它们心中的“圣土”。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成了戕害生灵罪孽深重的暴徒。
      高台前排的四五个果子精岿然不动,他们手中持着火把,攒动的火苗,映在自己眼眸里,灼的生疼。
      “为什么杀他?就因为他……曾经是我的夫子,教我识礼读书,教我通达明理,悲悯众生……”
      台下无声,静的只能听到她的抽泣,一颗石子冲着木叶眼角掷来,磕的她眸子充血,滴血不止,
      “打死她!!!”
      不止一个相同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石子,铁块,木头,台下凡是能砸上来的东西,都接踵而至,
      她身躯抽痛,衣衫被眼眸的血渍染红,她压低了身躯,护着夫子的遗体,可一只眼睛已经难以视物,疼痛难消,她拼命眨着眼睛,想要眼前物澄明些
      她想催动灵力对抗,可体内灵力一到荼灵便枯竭无几,根本护不住她。
      “君主好睿智……”
      听得一阵娇柔的女声,从殿外传来,台下被自觉辟出一条小道,那女子秉着弱柳扶风的身姿,徐徐而至,台下的她眉宇尽显妩媚艳丽,她笑得肆意放纵,吸引了万千目光的注礼。
      那女子……是重生的婳眛,她没有死,果然没死。
      婳眛微微欠身,对着台上伤痕累累的木叶笑。
      “君主过的可好,夫子……好像只教了你如何慈悲善念,没教你怎么面对六界中暗存的丑陋狰狞吧,我教你啊……”
      她芊芊玉指持着火把腾空跃至高台,娇小玲珑的身姿对着木叶轻蔑一掠,持着火把手指一松,火把坠入草堆,火焰腾空而起。
      木叶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跳进火海之中,她不想夫子死无全尸,腾空而起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着,灼烧着她的皮肉,吞噬着她的血液,誓死要把她的骨头燃成灰尘才算作罢,
      心口的青焰显出一道微渺的光束,护住了她的身躯,高台之上形成了偌大的通透团形屏障,周遭烈焰渐渐熄灭,木叶额头眼角烧伤严重,焦裂的伤口成了炭黑色,往外止不住的溢血,
      婳眛突然冷语一掷,
      “君主,你知道是洛公子救下的我么?他还用九黎壶,妖界圣物温养我的元神,现如今,我的皮囊是不是比之前更加风姿绰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婳眛突然又笑,屈膝半跪“请君主祭天,以佑我荼灵万世太平!”
      殿下生灵齐刷刷的应声跪地,木叶记得,上次这样拜她,是洛子补行大典之时。
      “君主,您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愿不愿意意,你和夫子都有个全尸,荼灵延续了数八万年,祭天的,您是头一位,以后,我们会把您的尸骨风干,好好供奉保存……”
      “哦对了,夫子,您的夫子也可以,他是……北冥的,不是荼灵之魂,自古死在我们这里的外来者,魂怨难熄,世世不得善终啊!所以,我们帮他挫骨扬灰洒去北冥海,以后还能受万世敬仰呢。”
      “君主若不愿意呢!”
      闻言四下行得注目,望向大殿门口着灰色衣衫男子,他带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向殿内灵潮望去,怀里抱着一个白色小兽,独角,明瞳,
      “主银!!”那小兽跑了过来,一跃扑向高台上,十里长殿,小兽一纵便至,它满是泪珠的望向透明屏障内的木叶。
      木叶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全身衣裙被染成炭黑色,脏污的脸颊上,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血洞,在孜孜不绝的流血,小兽拍打着护住木叶的白色屏障,
      “主银,我回来了,主银……你别睡啊,我带荼靡来了,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了,主银,白泽不能离开你啊!!”
      “哪里来的小兽!还不快滚!耽误祭天,我要你祖宗十八代的命!”
      小兽抽泣的似个孩子,脖颈的绒毛被泪水打湿,它一颤一颤的秉着爪子,还在拍打着那屏障,泪珠糊住了眼睛,团绒绒的爪子又迅速抹净,它见木叶身躯发抖,衣衫发髻上全是枯草,脸上布满了褐紫色的瘢痕,脖颈上全是红色的斑点,枯了蛊,那虫子想趁着现在,把她的血肉蚕食。
      “你这倚老卖老的东西,我祖宗在天上看着呢,你去找他啊!”
      白泽扑了过去,咬住了那个老头的手臂,目呲欲裂的眼睛,瞪着他,牙齿磋磨着骨肉,恨不得将他咬死!老头狠命一甩,将它的脑袋碰到了大殿赤金的柱上,白泽被震的五脏六腑都碎了,它脑袋嗡嗡的,向木叶的方向爬去,那老头随即踩住了它的身躯,在脚下石板上狠狠碾了碾。
      木叶见此一幕,不停攥拳捶打着那屏障,指骨碰到时被碰断,她的眼睛已经痛的睁不开了,手掌多处骨裂,却死活不见屏障有一丝一毫的裂痕。
      “放了白泽,我答应你们……放了它……”她的喊嚷声,屏障外听不见,只能看到,乌泱泱的灵潮,与长老狰狞愤怒的表情。
      “殿外来者为何,我们荼灵不欢迎外族!”殿前拄着拐杖的老头,疾言厉色对着殿口的灰衣侍从呵斥。
      “死老头!他是岱宗山的!!比你爹的辈分都大!怎么你现在连你祖宗瞧不上了……”
      老头脸涨的通红,胡子飞起,拐杖幻成了一把长剑,一瞬便刺穿了小兽的肚子,鲜血蹦出,他的半张脸颊被血渍浸染。
      “岱宗山又如何,荼灵要不是因为这个庸懦的君主!外族怎么可能破的了应天结界,堂而皇之的到这里来!!”另一个老头儿又言。
      “六界之中,没有岱宗山去不了的地方,如此草菅生灵,府君制定的法度,我看对你们倒是很实用!”
      台下的生灵听得岱宗山,无不打了个寒颤,忧心恐惧的退了半步,三五成群,扎成一团,窃窃私语起来
      幽都地府素来只听魂来,不见魂踪。更有那六厄苦道,是荆棘烈火,炼狱的代名词,里面不止有残忍奸诈的恶鬼恶魂,更有犯了错的神君,受着灵识魂灵骨血的三重折磨,只能苦熬苦等,永远出不来,素来被称为生不如死的厄狱。
      荼靡见生灵愣在原地,他俯身跃过长殿,径直走向了奄奄一息的小兽,看小兽白色的绒毛满是血浆,眉头微微有了变动,
      “你们的宰辅,在外用鲜活的灵兽做器皿,开膛破肚饲养培育新的蛊虫,吸食他们的灵力,奴役他们,用蛊虫控制心念逼得他们互相残杀,使得外面的灵兽所剩无几,无处安身,你们如今要奉她为宰辅?真是可笑,你们怕鬼,可鬼却规规矩矩的,从来没害过谁,你们说是鬼可怕,还是你们自己?”
      冷漠,空洞,如石灰般的脸颊,荼靡努力学习着他刚捕捉到族中长老的表情说话,表现的愤怒与色厉内荏。
      “府君法旨,你们族中想用谁祭祀他都无所谓,只是婳眛,戕害生灵,罪孽深重,现在灵兽们变异死残无数,怨念让它们连轮回都入不了,所以,我们要带走她,接受十殿阎罗的审判。”
      婳眛闻言猝而一笑,理了理衣裙上刚沾染的血渍,拍手讽刺
      “有趣,真是有趣,府君没来,反倒派了条狗过来叫!”
      “府君?若是他来,你觉得你们还能站在这儿,同君主讲话么……”荼靡冷冷的回着话
      婳眛见他不为所动,挑眉定眸思虑了一会儿,又悻悻道,
      “不着急,等我先弄死这个小兽……”
      婳眛三两并步,将台上的白泽拎起,她纤细的手腕里,爬出十几条蛊虫,秉着数百只触角,一股脑儿的往白泽皮毛中攀爬,它们速度飞快,如狼似虎争先恐后的攀咬着可口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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