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浮生之力封印 “木叶 ...
-
“木叶!”岁崇声音凛冽到了骨子里,他的手死死拖住她,可终究差了分运气,流沙已淹到了鼻梁,木叶整张脸,逐渐模糊没了模样,亦再无挣扎之力。
他的眸子绯红,发出嗜血般的凶光,天色瞬时异变,昏暗顷刻而至,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将他手臂上的青筋割断,血渍被掩进黑沙之中,约莫片刻,一场滂沱大雨降至,浇灭了滚烫的泥沙和烈日,岁崇将她生生从流沙中拖拽了出来。
不多时,骤雨初歇,日头复出,他紧紧环着眼前的木叶,见她呕出一口气来,脸色渐缓才放下了心,木叶亦挣扎看向岁崇,他满脸伤痕,凉薄的唇角上有些皲裂的口子,血渍顺着滴了下来。
“神君……也会受伤么……”
岁崇白了她一眼,少顷,她又只手撑在自己的胳膊上,在怀里窝着仍不老实的左顾右盼,岁崇念着诀,将她两只手都箍住,
流沙不知何时,灌进他脖颈领口里,粘腻滚烫,袖子被划出了很多口子,露出惨白的皮肤,上面印着沙尘飞石留下的刺目血痕,血渍粘在墨绿的衣衫上,颜色都加深了很多,恍若雨水打透了衣裳,烈日的暴晒下透过几寸薄衫,映着如皲裂般的伤口溢血不止,岁崇神色依然不动,惯性使然,快速扫了眼四周的黑沙,不怒自威的神色仔细确认着周遭的安全,少时,他转头便是厉声数落
“你怎么会跟着都能丢了?你的灵力存着,是准备吃么。”
木叶被他吼的不敢说话,用蛮力破了幻境貌似桑挚没教过啊……
常言道,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孤祠那样的少年,若论先来后到,也是岁崇他们闯进别人的地盘,若还想着把别人家窝砸了,总归不好。
岁崇望着木叶发怔,长叹了口气,很是疲惫,
他难测黑沙凝结了多少亡魂怨念,如今想出去又要捎带个混的,面对这些东西恐孤掌难鸣,他闭眼凝神,思量用最稳妥的法子,先消散些灵力好让亡魂浮现,再杀出一条血路,以求生机
未及去做,木叶已经着一袭流苏彩裙跑的离自己一丈远处,岁崇抬了抬眼皮,拧眉厉声:
“做什么?靠近一点,我又不吃人。”
“你那办法,我可以试试。”岁崇一脸诧异,盯着她盘膝坐的端正,颇有些手拿把掐的模样。
不知过了几刻钟,她将周身灵力散去差不多了,恶魂又惶惶扑了上来,她脸色白了又青,逐渐出现瘢痕,眼耳口鼻都渗出黑色的血液,皮肤先继出现青乌,模样已经足够媲美死人了。
“你在做什么!”岁崇吼着。只见她额角冷汗越来越多,黑血从口中迸出,她咧嘴将牙咬的紧,面色痛苦之至。
岁崇记得,幽都地府旧书上曾有引渡大批恶魂亡灵之法
用仙体修为,通六感五识,见所见之人,完未完之事。
可自混沌初开后,没有哪个仙体愿意试着承载肮脏丑陋的恶魂,它们经过数万年的怨念累积,一旦控制不住,自己就要代替恶魂们,受万劫苦,世世厄。
幽都地府小官们的常说,千里黄泉飒飒阴风,鬼门关入口的晦暗隐匿,九幽地狱的重刑无一全须全尾,幽都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二十四鬼,都没能阻止恶魂怨灵堕入六厄苦道,十八层地狱。她竟然痴心妄想的想送他们去过轮回?
六界谁不知,这六界的恶念怨灵,从未停止过,依照岁崇素日怕麻烦的性子,不杀光就是恩赐了,风险这般大的赌注,若是木叶醒不过来,那世世厄万劫苦,便是要把这幽都所有的刑罚都经历数遍都不止了。
良久,木叶眉心的白色印记攒动,若隐若现的灵力将周遭黑沙浣成了金黄色,风把埋于地下几丈的白骨扒了出来,那么多的白骨,没有谁料理,就暴露在烈日下,被晒得噼里啪啦的响着,不一会儿全部消失成了白色的烟雾,
这里原来的花草树木,恐怕还需要个几万年才能生长出来,黄沙和烈日使得土地变得贫瘠。
光芒散去,她的灵力也尽数回到了体内,神色竟然回复如初,岁崇如同看了一场戏法。
岁崇凑近,见她呼吸渐渐平缓,着流苏素色衣衫,眨着双眸,凝望他,风沙都掩不住的空灵之姿,可眼框下却飘着淡淡的赤青色,这种模样,想是中毒已入髓,能把这数万白骨度入轮回,却解不了自己中的毒,他觉得很是有趣,抬手挑起了木叶下巴,端详其它地方有没有中毒的痕迹。
“你怎么会引渡之法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浮生的灵力?”
“……神君如果有一天也成这样,我也会这般做的。”木叶辩解的苍白,但又不落下风的回怼。
她蹙着远黛眉,看起来竟然有种病态孱弱的美,不加华丽渲染,带着独有的纯粹干净,地府,是很难得见到这样的灵魂的。
也正因为这颗好管闲事的心,让她差点在幻境里出不来。岁崇兀自思虑着,手指不自觉抚上木叶眉心的白色团印,那印记仅一瞬再无踪迹,木叶皮肤的尸瘢和青紫也随着消失,
“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日后转世也是可以谋个安逸的出路,对不对?”
木叶深知,枯了蛊的虫子作祟,让她神色看起来已经不是很好了,她及时打岔,伪装出一种天真无忧的眸子,顺带替度化的怨魂们要讨岁崇一个承诺,
岁崇收回了目光,背对着她,将方才的沉思隐匿在了眸子里,
“你这身板,喂幽都的恶鬼都不够吃,还不遗余力的想安排他们的以后?”
“神君这般好,自然不会让这些灵魂再受罪了。”木叶惯性的扯着他的衣角,央求着,书本上也没写岁崇是个什么样子的性格,可若是求一求,能让他心软,那何乐而不为呢。
“啊,对了,幽都地府是什么样子?”
木叶的话好奇里带着茫然,想到典籍里的幽都,千里黄泉,三生忘川,蜉蝣不度,弱水难浮。
岁崇理了理褂子上的血渍,被突兀一问,一时竟开始踟蹰。
“……那里……那里都是迷雾,血泊和黑暗,普通魂灵,进去就丢了,怎么,你还敢去?”岁崇眼里的血雾渐渐变成晦暗幽深的渊底,他盯着木叶,想要在她身上盯出个大洞。
“黑?那你通融下,点盏灯不就好了,就普普通通能照明的就好。”
“劳民伤财的事,我不会。”
“你很穷么,连灯都点不起……”
……疯子……岁崇喃喃着,只觉得不可理喻,他瞥眼,盯着被扯皱的衣角。
“那报你的名讳,那些怨灵是不是过地府可以好过些?”木叶不甘心的纠缠着
岁崇拂袖,将毒雾都散了,径自走向了沙漠边缘的绿洲之中
木叶忙不迭的跟着,生怕再丢。
“神君,要是我转世,我好歹认识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判官给我把日子写好点儿?”
“判官只写判词,况且,你的命,我没见过,不能断。”岁崇被缠得无奈,终是开了口。
木叶失落的踢着脚下的沙砾,灼热的艳阳,照在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有着淡淡的白色光圈,简单的发髻盘起,身后飘着天蓝色的发带,将脸颊的小巧白皙显现出来,眸子里有着纯粹的通透和灵动
松散的两缕鬓角发,搭在纯白的流苏衣衫上,衬得她有了几番脱俗和雅致。
“我只有这么大的能力,并不是看不得世间疾苦,只是想让他们好受些。”
岁崇停下了打量的目光,掌心浮起一团青色火焰,将它反手打入木叶心口。
“送你的一团青焰,助你日后修炼顺遂些,这火,是六厄苦道的最暖最柔的火,不至于让你灵力提纯时,太过困难,可惜了,如果你灵力没被封住,净化这里的污浊应该是足够的,你我也不至于费那么大力气,去幻境里看那些有的没的世间六欲七情了。”
转念,他又觉得莫名不妥,停下飞快的脚步等她,一副准备详谈的模样,续上了话头儿。
“还有,你听闻你说说疾苦二字,你又怎知别人没有甘之如饴之时,无饥荒战乱,望椿萱并茂,知己存二三,仕途顺遂,其中任何一样,便足够长乐无忧,求的少,自然不会被世俗所累。”
他又打量木叶一副懵懂无谓的样子,又将话挑明
“你……可就不同了,你这好管闲事的性子,不定那天就来我这幽都地府了,我一贯看你麻烦,这送你的青焰火好好揣住了,不要早死来烦我。”
木叶看到一些神君的烟火气,很是难得。
“我有个问题想问”
“问”
“幻境中的事都是定好了的,若有违反,是会反噬的,你灵力高,反噬也会越大……”
“你到底想问什么?”一贯不耐烦的风格。
“你从城楼下,接住我,是不是也受到了反噬?”
岁崇目光如炬,一瞬看的她背后发凉,毛骨悚然。
“你瞧不起我?这点反噬……”
猝然岁崇口中喷出一团血渍,染红了大漠的一片沙砾,赤色欲燃的血,如四月的将离花,在贫瘠荒芜的大漠那般不合时宜,岁崇高挺消瘦的影子,一点点挪动,映上那团血迹后那团红色沙砾便遁于无形,木叶咋舌,心头震惊不已,岁崇见状,慌乱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将心口乱窜的灵力镇了下来,大漠飘出一阵清新淡然的香味,似荷莲般的沁脾入肺,他脸色愈加惨白,
“我血多,吐两口,别少见多怪。”
“你真的伤到了,荼靡呢,你侍从呢,没保护你么……”
木叶焦急里带着些关切,岁崇不知何时手上多出了一方长剑,剑柄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在这……”岁崇指了指,落在地上的银灰色长剑,它散着寒光。
天道法则,以万物为刍狗,有灵之魂,反噬皆无从避免,从入了沙漠,为她斩断了那些舌头,劈开毒雾,就已经是犯了忌讳。
岁崇指了指绿洲的尽头,脚下发软,身体打晃。索性半蹲在了地上,滚烫的黄沙,要将这副皮囊晒化的样子。
“从这儿走,别回头,不会迷路,会有来接你的。”
话未落地,岁崇便没了踪迹。
她顺着岁崇指的方向,寻着那条沙漠的尽头,走了很久,烈日灼心,誓要将自己晒化一般,阳炭炙沙,空旷无际的大漠,看不到尽头,细软的绵沙卸去了脚下的力气,在度化那么多白骨恶魂以后,她已虚弱至极,木叶懊悔瞬移之术,在桑挚教习时没有好好听,已致于自己学艺未精身先死
恍然,云头之上,猝然飞来一只浴火凤凰,俯视着她。
“师妹可不乖哦,师尊和那个带你来的怪物,等着给你庆生,我们足足在甘渊等了一日你都没来。”
木叶听着声音,乍然一惊。
“青鸾师兄,你这怎么……你不是……”
木叶舌头都打了结,惊讶的不知道说什么。
“青鸾怎么不能变凤凰了么?”
“能的能的……”木叶忙点头,热气蒸腾,只有那浴火凤凰能受的住。
凤凰……果然,师兄还是选了成神鸟的这条路,若说,岁聿云暮的青鸾,日子过的还算和顺,那么从他选上这条路后。至此的每万年,就要过一次浴火涅槃,将自己的命,铺在成神的路上,再无退路了。
青鸾顾不上木叶的小心思,在空中长啸一声,唤大片云朵,遮住了日头,他将半边翅膀卷下,把木叶驮在背上,妥善安置,翙翙其羽,向日而升
杨花落尽又一日,子规啼血,香炉燃尽,风卷青杨絮,团团白绒,飘进洞穴里,木叶榻边,多了个守夜的,木叶睡的还算沉,没有察觉。
待的夜清明了些,正准备走时,被小手猝然拉住了衣角。
“哥哥,要走么。”
洛子一怔,又转头坐了回去,他幻出一把女孩子用的罗扇,持着扇骨给她扇风,
这是他淘的凡间物什,做工还算精巧,他特意挑绣着将离花的样式买的,记得她小时候出门,常望着这花走不动道,这扇骨白玉无暇,触手冰凉,握住恰好镇热暑气
“你何时醒的?”语气温柔,嘴角含着浅笑,顺手将木叶鬓角的碎发理了理。
“我没睡。”
“啊……原来是这样,七月半那日,我准备了好些糕点,给你庆生的。”
木叶端详着他眉宇清冷自带一种疏离,可语气里又带着期待商量,面容依旧隽秀,如白玉一样温润可欺的眼眸,他的眼睛,是不是看谁都是这般温润?
“哥哥,你见过曼陀和孤祠的娘亲和爹爹了么?”她兀自一问
“见过……他们的娘亲温婉,爹爹威仪,是很好的一家人,叶儿虽然没见到,但是圆了曼陀想见亲人的心愿,已经很好了。”
洛子的话,劝慰意味颇浓,似想让她宽心。
温婉……是荼灵那些长得像某位女子的样子么,木叶不敢再去想。
烛光下,她看到洛子眼下的乌青,关切侧头
“洛子哥哥为何模样比之前苍白了”
“是么,我没注意,可能没睡好,我们回荼灵好不好。”
木叶再度打量起他,心下悸动,莫名升起一阵酸楚,她兀的转头快速闭上了眼睛,好让泪回到眸子里,再多看他一眼,她都会毫无顾忌的信他,陷在他苦心编织,温情脉脉大网中,
岁崇说,她身上有种强大的封印,封住了大部分灵力,使得修炼缓慢无法净化那大漠的怨念浊气。
很碰巧的是,宁国有些数万藏书,她有幸曾将灵识附在曼陀身上去查阅过,国都的阅览阁里赫然记载着关于六合八荒劫的用处,其间夹杂着寥寥几句关于优昙浮提花的来历,
六合八荒劫,是洛图苦心孤诣创的结印术法,是用来封印当年的天火与洪水,
至于优昙浮提花,传言有救世才能之魂,会寄生温养于此,即便是天地浩劫时,都未曾开过花,三千浮生梦,一朝尽染尘,度化浮生怨,燃尽六厄苦。
她自问自己并没有救世才能,灵力在荼灵甚为低微,可自己的来头不小,
所以,想要封印自己,恐怕和以一己之力,阻止当时天地浩劫一般难,如此看来,这世上除了六合八荒劫,没有第二个封印术法了能有如此大的能力。
是啊,再强大的灵力,也抵不住荼灵应天结界的吸食,每死一个君主,结界便加固一层,优昙浮提花温养出来的生灵,是镇下梦舟怨念的最好祭品,只要封印起来,便不会再有天族神族以元灵殉界之魂,当年那场大劫亦不会再出现了,一举两得的买卖。
封印……洛子又打算如何封印她呢,是化作风雨泥沙,还是石头木雕
他甘愿在有生的命途里,一直持续求死的心态,修炼六合八荒劫,求得荼灵平衡,果然天族的意志是那般顽强坚韧。
或许,做成了这件事,对他意义很大吧,不仅可以满足他做为天族的责任,对他日后成天神应该也有所助力,三万多年的看顾保护,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祭品,好实现封印她的结果,她是最合适的生灵,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封印后,他还可以和婳眛,那个形似故爱的女子永远在一起。
只是洛子不该用心的,不该给自己找师尊和夫子,当年若是自己死在扶桑树下,是不是又是另一种结局?
“叶儿,我来过岁聿云暮找你,你不在,我又去了甘渊桑挚的府邸,是哥哥做错什么了么,为什么这次不愿意回荼灵和哥哥一起庆生?”
洛子警觉的一问,木叶抿着唇角,自顾自的往塌里挪,抑制的情绪波动,笑着否认打岔:
“……没有啊,哥哥今日的衣裳,很漂亮,嗯……为何从未见过哥哥穿过大红色?”
木叶踟蹰脱口的话,有些不着头脑,可他却无比认真的思付又回答
“大红色……是穿给喜欢的人看的……不过,没关系,你喜欢,我穿好了。”
木叶看着洛子小心的样子,不自觉的心中绞痛,,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哥哥,你近来身边多了很多狼族婢子,是喜欢吗?”
“叶儿不喜欢?”他讶异片刻道“你从前从不留心这些事的,我本是答应了狼族,要扶持他们中的一个做辅宰因为狼族日益庞大,嗐,说这些干嘛,你记得有哥哥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了,你既然不喜欢,哥哥保证,以后不带她们到你面前好了……”
“哥哥当初有想过娶婳眛吗?”洛子一抖,想起九黎壶里温养着婳眛的灵魄,白泽从没在他面前说过话,应是还小,不会说话,他近来也没缠着木叶,所以木叶应是不知道婳眛还活着。
“我娶你难过么?”洛子笑,转念的反问,木叶猝不及防的呆怔了会儿,又严谨道:
“难过,是指什么?”
“会哭吗?”洛子的眼眸变得坚毅,像是很想知道答案一般。
木叶失神一顿,只得讪讪的把夫子搬出来。
“会的,不过,夫子说,若能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便是佳偶天成的良缘。”
“夫子没教你近水楼台么。”他语气瞬间充斥着极度的不悦,将额头压低,整理着衣袖,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知他已经没来由的把气氛压低压冷了,
“算了,我最后悔的,怕就是把夫子请来教你。如今生米都成稀粥了,也算罢了,至于娶妻,你问过多次了,我也答过。”
“答案如旧么”
“不一定,等不到想要的,随便谁都可以。”
“……嗯。”木叶淡淡的,算是把心中所想的疑虑都找到了答案,眉宇里已是释然
“叶儿……”木叶抬头,便碰到洛子凛冽凄寒的眸子,他猝然喊着她的名字,
“我后悔了,或许,我应该把你放在我身边的,不请夫子,也不带你去见桑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