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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信孤祠   大婚第 ...

  •   大婚第二日,狡兔死,走狗烹,良弓尽,飞鸟藏。
      不出意外,听说新王在宁国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母国的兵马来讨伐椋国。
      一路攻城掠地,硝烟弥漫,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仅一周,便打到椋国的首府之城,他们最后,只围不打,准备活活将椋舟困死在城中。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椋舟被围困的第三日,他不甘的将曼陀压到了城楼之上,那日甲光向日,黑云压城,明信曼陀被当做战争的祭品,公开叫卖,
      椋舟为了更生动些,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抵在了她脖颈之上,某一刻,曼陀甚至失了神。有一瞬,讽刺的自己骗起了自己,城下的将军,没准儿会看在母国的面子上,认为她真的值得,这数十万大军撤兵,
      椋舟笑得狂妄又绝望,侧身在曼陀耳边轻语
      “看吧,公主殿下,这城下的将军,三朝的元老啊,他曾亲眼看着你的陪嫁,白羽军数十万的甲士死掉。你猜猜他凭什么活下来?你猜猜,他的手,有没有沾你父王母后的血?”
      椋舟笑得肆意,对着城下的兵士吼着:
      “椋国最尊贵的公主,你们先前两任国主的‘女儿’连我陪侍的媵妾都不如,无趣寡淡,城下的将军,你们屠戮这么多椋国兵士,可有想过,你们的公主,在我手上,会不会体会这份绝望和疼痛,她又是如何被欺凌践踏?”
      曼陀眼中的泪,一颗颗的砸了下来,明信曼陀,本应活的骄矜的宁国公主,成了两国征伐的祭品,成了登徒子口中的玩物。她的脸面尊严,在两军几十万人面前,一瞬撕扯的粉碎。
      她生出一股蛮力,挣脱了椋舟,从城楼上跃下。
      离开,仿佛就能挣脱这世间的纷扰痛苦。她便能活的干净了。
      她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了……
      “曼陀!!!谁准你死了!”
      她漠然盯着那个身披盔甲的将军,那白皙的脸颊上,一双绯红色的眸子一瞬间惊恐了起来,他的语气,像是要吃人一般狠厉,好生熟悉。
      依稀记得,那年,正月十八,上元节,自己溜出王城,去逛庙会,很喜欢摊贩上买的六棱白纱灯笼,可是自己口袋里却一个铜板都没有,只得悻悻离开,远远望着,那灯笼被别人买走。
      “公主,你的灯笼忘拿了。”语气很是平和温柔,那双眼睛,也是这般熟悉。
      他带着鬼面具,提着一盏六棱明灯,递给了自己。
      原来,面具下,是这样的好看面容,辞藻形容,都是亵渎。他的肃穆威仪,是君王都难比拟的。
      从出生,她就记不得,有人喊过她公主。那人在灯火阑珊,人头攒动的闹市,着一身束腰青灰色衣衫。面具下看不出表情,眼眸中望向自己却满是沧桑和失神。
      仅一眨眼,他便消失在了闹市。
      他是谁……曼陀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
      将军挣脱了兵士阻拦,策马朝着自己奔来,伸手想要揽住坠下城楼的女子,城楼上的箭矢将他的胸膛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我问过你的,你可愿和亲,我没有听到回答,我便知,你是不肯的了。”
      元神记,二百六十一年
      曼陀亲生母后,宁国王储的庶女,明信宁慈因爱慕宁国一普通的兵士将杅,便下嫁予他。
      婚后,诞育一女,名曰明信曼陀,那日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夏天的曼陀花,开的特别好,六月的风还不是那般炽热。
      宁慈时常在花圃里晃着摇篮,唱着轻柔的童谣,给襁褓中的娃娃听。
      明信宁慈的父王对宁慈并不好,时常因为庶出的身份对她打压,在他与椋国争夺土地城池兵败时,他甚至想过,要已为人母的宁慈去和亲,以此来达到羞辱别国的目的。
      于是,她的夫君,将杅,反了……
      在将杅成为君王的第三年,举国曾爆发一场饥荒
      宁慈在乌泱乌泱的饥民里,救下了一个男娃娃,收为义子,给他取名,孤祠,赐国姓,明信
      明信孤祠,意指,为明信家族,宁国祠庙,延续血脉和一腔孤勇,他跟着明信曼陀,奉宁慈为母亲,将杅为父。
      年幼的孤祠,长的很快,他时常跟着武将们练习马术,将军们告诉他,宁国的一半城池都是靠骑马打下来的。
      那日他去给母后请安,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叔父,在母后寝殿徘徊
      后来便是经常,在父亲去征战外敌时的那段日子,他总能碰到叔父来给母后请安,他盯着母后挪不开眼,约莫几月,叔父趁着国中兵士空缺,也造反了。
      尚在领兵开拓疆土的父亲,在塞外听闻王城动乱,放下了兵士,独自快马赶了回来,看到的,就是衣衫不整,形容枯槁,疯癫无状的母亲。
      年幼的孤祠看着父亲抱着母亲,哭的泣不成声,他第一次见一个男子哭成那样,后来。父亲被幽禁了,叔父挑断了他的脚筋手筋,而他屈辱的活着,只是为了讨叔父欢心,不再伤害母亲,
      可叔父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是那般偏执,他说他爱母亲,爱那个叫明信宁慈的女子,孤祠茫然的看着他的眼睛,那分明是对母亲的亵渎,对爱而不得的疯狂
      夜半,他召孤祠去大殿,看着被折磨无状的父亲,叔父抚着他的头
      “去吧,杀了他,证明你的忠心,日后……你就可以做我的儿子了。”
      孤祠第一次拿着剑,觉得那般沉重。父亲已经哑了,聋了,他被关进了笼子里,像只丧家之犬一样,脏污恶臭,他没法想象,那是他不可一世的父亲,是教他弯弓射箭的父亲。
      元神记,三百年,宁国国君,死在了他的养子,明信孤祠的手中,先王所培养的将军,兵士,活埋的活埋,烧死的烧死。鲜血将宁国的城墙都染成了大红色。
      同年,父王死后的第三天,
      母后也殉了情,他抱着仅一岁的曼陀,想着母后在曼陀花盛开的六月,对他说的话
      “孤祠以后再也不是孤儿了,你有妹妹了。以后,你要保护好她,知道了么?”
      “母后呢,不要孤祠保护吗?”
      “母后有父王保护啊,你要平平安安的和妹妹长大,送妹妹出嫁好不好?”
      世人骂他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对辱骂嗤之以鼻,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从了军,跟着将军们过着刀尖嗜血的生活。
      明信孤祠每次胜仗回到王城,都会偷偷去看望曼陀,可曼陀对他的记忆是那般浅,浅到似个路人,他时常在想,记不得也好,至少不痛苦。
      可他看到寒冬腊月曼陀脸上的冻疮,和手指的老茧,他还是觉得自己太慢了,他应该更快一些,还明信家一个太平王朝,还他们的女儿一个无忧童年,她才十岁大的年纪,应该和别国的公主一样天真烂漫,衣食无忧。
      他也明白,叔父,没有一刻,想要放过母后的遗孤,没有一刻停止对父王的憎恨……
      于是,在曼陀本该读书的年纪,他向叔父进言,要培养曼陀做和亲的砝码,允准她读书,
      在上元节,偷偷跟着她去了闹市,给她买喜欢的灯笼,
      知道她被摔断了腿,在夜黑风高的晚上,他潜入叔父儿子的府邸,亲手戳瞎了那人眼睛,
      他以为,曼陀在十五岁之前,他一定能顺利即位,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王朝,可以有像父亲将杅那样的太平盛世,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可和亲来的那么快,成了压垮他心脏的最后一颗稻草,
      好恨啊!!只要,再晚上几个月,他就可以顺利的登基,将叔父加注在他们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还回来!
      可自己还是没能保住她,她嫁给了椋国的皇子,他的死敌,椋舟。
      孤祠……果然,就应该做个孤儿,想要的,一辈子都得不到,想守的,一辈子守不住,他看着坠落城下的女子,想要抓住她逝去的生命,可无能为力。他像父王抱着母后时那样,将痛哭悲惧又一次重新演绎。
      他怕了,征战这么多年,厉兵秣马,穷兵黩武,宵衣旰食,在那一刻,都没有了意义。
      城楼上的椋国兵士不约而同的搭弓,将箭矢刺穿他胸腔,
      母国军队的马匹应声倒地,兵士还在不停的撞向城楼大门,他得到了宁国,得到了为明信家族复仇的机会,也得到了椋国,可也亲眼看着,这世上唯一的牵绊,受尽世间的恶意折辱,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终是没能抓住,属于他的那一抹飘渺的光。
      “对不起,曼陀,我没能送你出嫁了……”
      他抱着曼陀哭的撕心裂肺,曼陀躯体被百丈高的城楼摔得粉碎,整张脸被染成了血红色。
      “从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亲,你没回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不愿意的,是我太慢了,没能护住你……”
      孤祠入了魔,将椋国所有兵士的躯体,制成了人彘,剜眼削耳,灌哑药,怨念使这片土地,从此寸草不生,烈日灼食着这里的生灵,而他手里还攥着叔父及他儿子的魂魄,还有那些伤害明信家,他父王母后的魂魄,
      数十万陪他征战的宁国兵士们的魂魄,久久不愿离开自己的将军,替他造了这座毒雾沙漠,陪他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供他消遣驱使。
      他不止一次的骂那些人是畜牲,他想起一岁的曼陀,何其无辜,父王母后又何其无辜,它们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一辈子勤勤恳恳的爱护子民,他们只是想在乱世中,过好自己。
      幻境中的人,带木叶进了幻境,又再难带她出来,她将心头悲恸,在幻境中与她通感,那么真实的感受和存在,过往心酸浮现于眼前,她瘫坐在地上,空洞的目视远方,血淋淋的城墙,硝烟弥漫的战场,伏尸百万,这场无止境的争斗,起源于私欲,却毁了万千生灵。她眼里模糊了很多,心底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突感一直冰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眼睛,柔声传来
      “叶儿,莫怕,哥哥在。”
      洛子突然的出现,将身处幻境的木叶拉了回来,他衣衫上泛出的一股熟悉伽木香,
      她想起了,岁聿云暮亲善的生灵,想起了白泽乖巧的在山涧石崖边晒日光浴,想起了哥哥每次给她炖的甜汤……
      待她睁眼,已瞧见洛子将周遭血迹处理了干净。空荡荡的城前,静谧的像一副陈年的画。
      “叶儿,没事没事,都是假的。”洛子轻拍着她的脊背,将她缓缓抱住,语气平和。
      她眼中涌出很多泪,模糊了自己的眼睛。
      木叶抬头不可置信的瞧了瞧他的模样,想确定此刻存在的洛子是否真实,他此刻不是应在甘渊沼泽的吗?木叶又垂眸寞落怅然,觉得自己定是痴心妄想了,他是不会来这大漠幻境的,尤其他此刻出现的时宜,是那般飘渺不真实。
      “叶儿,忘了这里的血腥,你是荼灵执掌数万生灵生杀的君主,是岁聿云暮二十四个师兄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是曼陀,不是她,哥哥不会让你有机会成为她的……”
      木叶闻言怔了怔,这不像是幻境中的魂会说出的话,她秉着哭肿的双眼,疑虑的抬头望向洛子,他发间的白色飘带随风而起,上面还有若隐若现的纺织纹路,他望向自己时,带着似曾相识的安心与妥帖。
      原来,他真的来了,木叶浅喜,带着莫名心酸,想必,这种幻境对他来说,异常拙劣的,可偏偏可笑的是,对自己来说,却是差点要了一条小命。
      蓦的,她听得耳边唤出碎玉般悦耳清脆铃音,陈画外的那份安逸被毁了,画中的灵魂又活泛了起来。
      片刻间她又回到了曼陀坠落城楼前的幻境中,一个绯红色眼眸的少年郎,接住了她坠落城下的她,
      她以木叶的灵识去凝望那双绯红色的眸子,恍惚才知,入幻境了不止她一个,没想到,统辖幽都地府的神君,竟也陷进迷雾的这种小把戏,依他一贯杀伐决断的性子,这地方应该是最不入流的吧……
      木叶暗自思付着眼前的神君,没想到即使是修为高深的神明,也有失算的时候,也有不能避免落俗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妄念和偏执。
      她入幻境经历这一场,用老话说,应是因为和曼陀的机缘已到,自己浅薄的灵力恰好能让她取个巧,完成她见哥哥的遗愿,那岁崇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到两军对垒之际,岁崇眸子里的血色愈重。他横抱着即将跌落于城前的木叶,语气微轻,在耳边漠然的喊着她的名字。
      “……木叶…………”
      岁崇见她神色恢复了些,他幽幽的又说
      “如果想出去,我再教你一桩夫子没说过的事,这八荒六界,混沌未明时,生灵拥有的,是爱自己的能力,后来,它们成妖,成魔,成仙,成神,成人,成鬼,他们开始有了,爱别人的能力。”
      “木叶,记得,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答案,陷在没有价值的过往里,终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凄厉的眼眸流转,秉着浓重的劝导意味。木叶落在衣衫的泪珠,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叫曼陀的女子。
      她有一刻,清楚的知道,洛子即使来了这个幻境,也定留不下来,他是带不走自己的。
      木叶现下是那个叫曼陀的女子,岁崇是明信孤祠,这幻境定是无法再容不下第三个外来的灵魄了,因为幻境有很大的护境能力,如果硬闯,害已不说,进去的生魂也得遭殃,何况,这幻境是孤祠数十万的兵马和自己的执念造的,他不可能容忍,别的东西进来,打扰自己忆思和伤害他的妹妹。
      她忽感窒息,自己已然不在城楼前,脚下已是流沙的漩涡,沙子瞬间吞噬到她的脖颈。顺着鼻翼被吸入沙子,像一块命盘齿轮,扼住了她的颈脉,有种强大的控力,想要将她拖进幻境里一起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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