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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所谓的劣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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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光被获准参加世界围棋赛了?老师你真的不是开玩笑吗?”进藤妈妈一脸难以置信看着告知她消息的老师,又将目光转向畏缩在一旁的进藤:“光君什么时候有参加过选拔赛什么的吗?”她有那么一个热爱围棋的公公,倒不至于对围棋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世界大赛?自己的孩子?
“老实说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如果不是小光下周就要启程去韩国参加比赛需要请假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会有世界围棋大赛这种东西呀。光君很厉害呢,在选拔赛里战胜了好多职业棋手,最后还胜过了桑园本因坊拿到代表日本出战的名额。还上了新闻呢,说是天才棋手。”老师对围棋一知半解,所知不过是一些模糊的印象和刚刚看新闻才知道的高额奖金。
“光君?”进藤妈妈再次将目光投向进藤。
“妈妈......”怎么开口?说自己是天才所以莫名其妙的就去参加了选拔赛?还抢了职业棋手的名额?太扯了吧......
“你什么时候去参加的比赛?”进藤妈妈问道。参加比赛要时间的吧,逃课了吗?家长的注意点总是偏向这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围棋?这种哪怕成为职业棋手也难以有一个良好社会地位和丰厚薪水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学习重要。虽然自己的家庭可以允许孩子的任性,可现在未免太早了些。
“假期的几天...还有...请假...”进藤支支吾吾,无论多大遇到这种时刻总是心虚。“我再过一周就要跟着棋院棋手去韩国了妈妈,你能帮我先请假吗?”
“那种比赛有什么可去的?几十个老头子围坐在一起下几局围棋。”进藤妈妈黑下脸来,就为了一个围棋比赛就出国?出事了怎么办。
“可是优胜奖金有四十万...”进藤话还未毕,就听到妈妈高了几个调子的声音:“四十万有什么好拿的!家里还没有到需要四十万就让未成年的孩子千里迢迢离开自己的国家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陪一群老头子下棋的地步!”
“四十万美金......妈妈。”进藤弱弱道。
四十万......美金?
※※※
“嘿,小光君,父母没有一起陪同吗?”仓田在棋院给棋手们安排的特等舱里挥舞着折扇拿在这一群大叔(诶?大叔?)中的不和谐份子——小只正太进藤光打趣。
仓田好运的一路没遇上什么强敌,也混进了日本队。占据了六十四强一席之地。
“参加比赛这种事就不用父母陪同了吧,只会平添烦恼罢了。”进藤也摇着折扇(可比大叔们的木骨白纸扇华丽的多),回应仓田的调笑。
日本这时还算是瘦死的骆驼,十几个参赛人员俱是精兵悍将,坐镇关西棋院的二位与七大头衔拥有着外加坐着循环圈黄金交椅的几位一齐挤了个满怀(当然少不得名号有所重叠),便是两个小年轻仓田与进藤也是一个新人王,另一个则敲掉了桑园那块硬骨头才挤进的团队。
“真是成熟呢,进藤君。”仓田夸张的做着颜艺,惹得进藤无语垂头。‘仓田前辈原来真的是从小养成的吗......’心里正嫌弃着仓田,又被佐为的惊呼声引过注意。“啊啊啊!小光我们是在天上吗?那个云!撞上来了!云要撞上来了!快避开啊!”
还能说什么呢......佐为你是灵体啊,就算坠机也没问题的吧。
于是乎在佐为和仓田的双重夹攻下,这次的飞行之旅结束之时进藤已精疲力竭,还好比赛在第二天开始,否则也许就要被国内被称作进藤一轮了。辜负桑园先生所让出的名额。
韩国的行程安排总不至于下作,毕竟是国际性的大公司,在住宿方面不会做什么克扣。进藤后来没少参加过世界比赛,也有过一些成绩,也不知为何在那场比赛还有人不认得自己,毕竟当时已经是日本队的主将了诶。再次鄙视那个乱问问题的韩国记者,带着一副疲态轻车熟路来到十几年没变化过的住宿酒店,按着门牌号找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的对局十分不幸,或者说是十分幸运,进藤对上了韩国第一人。碰到这个刚获得人生第一个世界冠军正春风得意的主,对他人而言这无疑是一大的不幸,虽说是双败淘汰赛还不至于刚踏上这片陌生国土就含恨离开,却也是先失一城。
进藤知道对手的时候到没什么想法,这位现在的韩国围棋帝王的未来便是从今年开始便面对自己的铁壁了,将来的日子将会是狼狈至极的溃败,以致被逼迫到说出他的名言“围棋真没有意思为止”。当然他们也是其他国家棋手的铁壁,未来的十年里没有一个中日棋手能从他们手里夺下一个世界冠军。直到进藤他们一代成长起来。
对手无疑是强大的,却未必不算是一个好签,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进藤对对手也许比他自己还要更加的了解他,毕竟是一代棋手的假想敌。
而这位帝王对进藤的了解近乎为零,所知的只有几张棋谱与自己敬爱的师长桑园败与眼前人的消息。
于是一场在观众看来是爆冷门的棋局就在平淡中开始,平淡中结束,没什么人看出棋局的进程有什么问题,就在这连一个像样的局部战斗都没有的风平浪静中进藤先下一城。如果说一次的意外爆冷是有可能的小概率事件,那么在围棋这个非实力因素被压制到最小的游戏中已经发生两次小概率事件的几率应当是几近于零了。换而言之,做到这件事的人若非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钟爱,那便足以证明他是已经拥有上手的实力。
“sai?”对手试探的问道。
进藤侧过头去不看这位刚刚败给自己的对手,一语不发。接着站起身离开对局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进藤证明了他自己,围棋相关媒体自然也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在他一路过关斩将到半决赛时,再迟钝的围棋杂志也刊登了他的消息。几日之内就将他变为了至少两千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半决赛的对手是塔矢行洋,没什么可奇怪的,八强之后同国尽量不相遇的潜规则早已烟消云散,半决赛遇到任何一个对手的几率都是三分之一,日本今年有两个人进了四强,塔矢名人与进藤光,他们相遇代表必然有一人能够获得冠军或亚军,对于国家而言这到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与来到这个赛场的第一局相似,对于进藤而言这算是一条好签,在上一辈子的他们的主要对手并非是中韩的高手,而是国内明明已经渐渐老迈却依旧稳坐宝座的前辈们。前辈们一个比一个的恋栈,日本之外的棋手都换了三代了他们还死守着自己的位置,除却仓田塔矢和他自己偶尔能攻下一两个位置,其他人都在这些坚固的磨刀石下被磨尽了锐气。
塔矢行洋是磨刀石里最坚固的一块,他甚至不是倒在锐意进取的后辈手上,而是在还能勉强支撑自己名人宝座之时因心脏病发作逝世。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棋坛那之后便尽是他和塔矢的舞台了。
结果情理之外预料之中,进藤将以战斗力闻名于世的塔矢名人扼杀在了中盘,并非他真的胜过了这么多,只是他对这位好友的父亲太过太过了解,不知受过对方多少次的授业,与师长无异。而作为学生的报答方式无过于展现最好的自己,在棋盘上胜出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你很了解我的棋。”在复盘后双手拢在袖中的塔矢行洋一如既往摆着一副严厉面孔,平直的语调将问句说成了陈述句。
“后辈总是打着前辈的棋谱长大,塔矢老师不也是吗?”进藤笑了笑,收拾好棋盘上的黑白子,恭敬的盖上盖子后鞠躬离开。
※※※
“小光,你很可怕。”佐为漂浮在进藤的身后随着他在首尔街头漫步,忍不住感叹道。看着行人各异的面容映着闪耀在街头的霓虹灯,嘈杂而有序的去往他们要去的地方。而自己面前的小孩分明置身其中却远远疏离着这个世界,与自己何其相似。秀策哪怕出家了也存着几分尘世人的模样。光呢,看人世仿佛在看棋局一样,好像看清了之后所有可行、可能的变化。
“佐为,我在这里死了。”进藤突然停下脚步,站在街中,人群不知何时散的干净,孤零零留下他们两个。世界停顿了几秒,又再次开始运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
“佐为,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比东京繁华吗?”进藤突然问道。
所在的这座城市?佐为仰起头环视了一圈。“远远不如。”他就所见回答道。
“远远不如我们的韩国在围棋上胜过了我们,你能想象吗?佐为。”进藤低头看着并不平整的沥青路面,想起与高永夏最后一次对弈时所见到的憔悴面容。“远远不如中国繁华的日本也从中国手中夺取了三百年围棋的抚养权啊。围棋从来不不是谁有优势谁就必胜的游戏。”佐为伸出手揉着正失落的进藤。“而且小光不是赢了这么多场了吗。”
‘这只是个开始啊。’进藤低着头掩饰眼中流露出的脆弱。
围棋本就是谁有优势谁就获胜的游戏啊佐为,所谓的劣势获胜只是我们不是棋神看不清所有的变化而已。
决赛对于进藤而言反而没什么压力,韩国第一人在最早就败在了自己手中,日本第一也在半决赛倒在了自己手上,至于中国的棋手也被自己的决赛对手解决的一干二净,对手虽说不弱,但也谈不上是太过强大的敌手。反之,韩国参加决赛的这位美男子心里压力颇大,一则对手年龄与棋力摆在眼前,而自己对其棋风尚且还是一知半解;二则初次登上世界大赛决赛舞台,国内在金融危机后将国民荣誉加于围棋之上,前辈一举夺魁便受总统接机之礼遇,一夕失手又受国民唾弃,压力实大。因此还不曾交手,在气势上便先弱了一筹。
进藤的获胜对比半决赛时都要轻松,五番棋三比零零封对手。只因对手业余出身,还带着些许业余棋手的习气不退,而自己自从学棋以来便是由“秀策”佐为开蒙,经过系统的院生训练,后进入职业后在棋道上更加精进,至于对上业余棋手更是在职业VS业余的对决中驾轻就熟,一度将职业对业余的棋分拉倒让二子的程度,为此还被和谷一角等人嫌弃说是给他们增添了太多难度。
国内电视台直播的讲解员是被进藤抢走了出战席位的桑园本因坊,因为进藤的特殊缘故,搭档并非平常的男女搭配形式,而是带上了塔矢亮这个名人的孩子,未来之星。还好平均颜值不至于过低,收视率也没有降低,反而升高了不少。当然这是亮君的功劳。桑园神棍唯一做的便是发挥了他神棍的本事,在第一局就断定进藤是当今棋坛的第一天才,所以一定会获得这场比赛的胜利。当然了解他秉性的人大都知道这不过是他为了挽回自己面子说的一些场面话,以进藤的年纪与实力又何须他再来画蛇添足式的赞美,只不过是哄哄不明所以的人罢了。只是苦了亮君在节目上还要忍受这个嘴碎老头的调侃。
三智元到机场接到了进藤,还好棋手还算不得什么大明星,不至于被堵到机场,而进藤也从善如流进了他的车子,选择与棋院的人分开。
“接下来就是下战书了,我的新闻社会支持这一赛事的。”三智元头也没回,直勾勾盯着前方说道。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处,也不觉得会有谁会应下挑战。”进藤则坐在后座,淡然道。虽说这做法好像确实挺酷的,但也未免太残酷,并且真的能够吸引到什么人吗?就是将两个人放置在悬崖边上就能够将现代的宅男宅女的目光从五光十色的世界吸引到乏味的黑白对局之中?或许那一天围棋这一项游戏面临灭亡时才能够将他们的目光吸引片刻吧。
“围棋从来不会是大众的娱乐,我想你应该知道的。”进藤撇过眼看向佐为,一袭狩衣,贵族的服饰。
“他曾经是。”三智捏紧方向盘,不愿接受这一事实。
“那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当时还不曾拥有现代这么多的娱乐。何况哪怕是在还没有当代这些娱乐时民众的目光也未必有多少在围棋上,本因坊僧侣,安井是武士,井上是从本因坊分出的,而林家也是一个大商人家族。围棋在它拥有最多目光的时代,这些目光也是来自识字的读报者与有余力学习围棋的政商人物还有学生,平民们所喜爱的是漫才、落语,或许能加上将棋。围棋就同俳句、和歌、汉学一样,是即将被收入博物馆的东西。现在时代或许改变,但社会构成并不见得有什么改变,曾经不为大众所接受的东西现在也不见得能够被大众所接受。”进藤一口气说完心中的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然不觉身边凝固的空气。
佐为只怔怔看着进藤,不知想些什么,而三智元则狠狠的抓着方向盘,面容都带上了些许扭曲,先吐了一口脏话才道:“那个下棋的没想过这个!谁不曾痛心疾首过,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只要那么一分转机就该去抓住,我可不知道围棋还能在人类社会活上多久,也许在我有生之年就可以看到它成为一种死游戏也说不定。你只要好好听话就好!”三智的状态明显有些问题,吓得进藤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乖乖坐在后座,不发一言。“小光,你刚才所说的就是你想的吗?”佐为看着坐在那儿的进藤问道。佐为从来不曾认为围棋是小众的、不可推广的东西,他为天皇教授围棋也绝非为了名利而只是希望在能够依靠天皇的上行下效能够让自己在追寻神乎其技的路上显得不那么孤单。他可从来不觉得人类可以一个人,一代时间就寻找到围棋的终极奥秘。就历史而言他无疑是成功的,虽然不知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天皇将围棋从法律禁止的赌博项目中移除,并且确实做到了由上而下的推广。但那是有限的,佐为在秀策的时代便感受到了。围棋已是国技,享受着贵族式的待遇,名人甚至可以拿着两千石的俸禄,但依旧不为平民所容。学是一道门槛,段位金又是另一套。除了少数被棋家收养的平民孩子,围棋从来是与他们无缘的。中国的孔子说“终日饱食,无所事事,不若弈乎。”大抵就是如此吧,弈的前提是饱食,是无所事。
“或许是我太悲观了佐为,世界是会改变的。”进藤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在心中回答道。
佐为则轻轻拥抱着他,宽大的衣袍遮掩了这个在夏天还瑟瑟发抖的孩子。虽然,进藤内心早已不是个孩子了。
在进藤宅的大门外三智停下车,脸上还带着些许阴沉,开口道:“你真的不像个孩子,棋力是,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向也是,真不知道是现代的孩子都像你一样早熟还是你是一个特例。就刚才的话我向你道歉,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了。”说着推开车门下车来为进藤打开车门,又说道:“不用想那么多,这些东西交给棋院的老家伙和社会学家就好,担心是没有用处的。好好地下棋吧,棋院也许正头疼该给你一个什么段位呢。”
“无冕的名人,我很喜欢这个称号。”进藤光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奖金要有五千万哦!组织者。五千万的话就是一个超级大的噱头了吧。”
“回去吧,未来的无冕名人。这样为了提高自己未来收入的建议你也敢提,小心便宜了对手。”三智元大笑道,顺手推了一把进藤。“拜拜了。”进藤朝他挥手道。“再见。”三智礼节性挥手后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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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和进藤光的差距有多大?”塔矢亮向指导完自己的父亲问道。
“两子吧。”塔矢行洋也没抬头,只收拾棋盘上的残子。
“请允许我参加职业考试,我想赶上他。”塔矢俯身下拜请求道。
“随你了。”塔矢行洋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盒,起身对自己的孩子说道。下拜的塔矢则错过了父亲脸上闪过的欣慰之色。
“谢谢父亲大人!”塔矢高兴的站起身来,而塔矢名人只给他留下了一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