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农历十 ...
-
农历十月初七,在公历十一月,树的枝上已是一副稀疏惨淡的光景。
只是梨园有些热闹。然这热闹也只是外人看来罢了。
吴碌前些日子已经回了阳城,昨日向城里主要几家下了请帖,邀到梨园听戏。其中自然有薛家。这莫名其妙的邀约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推拒,于是众人只得应邀而去了。
薛邶清有事略有些耽搁,故而到梨园的时候戏已经快开了。他步伐有些匆忙。吴碌无故到梨园,还邀了许多人听黎宛呈唱戏,他担心黎宛呈。大门被余邺推开,他还未迈进步去眼睛就开始扫视大厅,试图寻找黎宛呈的身影。黎宛呈很好找。大厅余的灯都暗了,唯戏台上灯光璀璨。黎宛呈戏服加身,衬得他身段柔美,可想象的出若是动起来更是摇曳生姿。只是他静默地立于台上,双目低垂,并不看向其他人;哪怕是大门开了,日光从薛邶清身后泄进来,大厅内众人都转头望向他的方向,黎宛呈也是纹丝不动。
薛邶清蹙了蹙眉。看黎宛呈一身妆容,他便知道黎宛呈要唱什么曲子——但这更添他几分不安,尤其是在今日。他不得不先移开视线,望向吴碌。薛邶清稍嫌疏离冷清地浅笑,他微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取下手套,寒暄一声:“临走时有小事拖沓了半分,故而有些迟了,吴先生莫怪。”纵然他进来时走得匆忙,可此刻看他站定,笔直地立着,西服于身,丝毫瞧不出半分狼狈,倒很是镇定自如淡然自若。
坐在观席首排的吴碌点头,扬扬下巴指了一下第二排几个空位,说:“请吧。”随后转头笑看着黎宛呈道:“黎小大人这下可以开始了吧?”
黎宛呈抬眼望向吴碌,随后点一点头,折身走到幕后去了。直到此时,他始终未看相薛邶清一眼。大厅灯光霎时更暗了。
薛邶清入座后,眉头便一直未展开来了。吴碌一个素来对戏曲不甚上心的人来梨园听戏本就古怪,他还给阳城有钱势的几家皆下了请帖;再者宛呈竟未拒绝出面,且自他踏进门后都未曾看他一眼,他也未提前收到黎府传来的任何风声;最让他心烦的是这时间掐得如此巧——此月初七。这些许怪异及月前他与吴碌的冲突让他不得不揣测,今日吴碌是否是冲着他,或他们两人来的,黎宛呈是否身不由己。
然而再思索也无果。
只听乐曲徐徐响起,有些哀伤的曲调层层叠叠,若牵丝一般拨动着人的心弦。还未有戏子露面,这曲调已经深深吸引住了人。原是专注地听着曲儿的吴碌突然低头嘲弄地一哂——薛邶清此时定是满怀敌意地盯着他。灼灼目光令人如芒刺在背,哪怕不回头他也感觉得很是分明。他想,薛黎二人的确是交情甚好呀。
几天前他刚回阳城,至他自己府上时,大厅还本是被灯照得亮堂,随台阶步上二层,一推门便是一片昏暗。一扇窗的窗帘未拉,那便成了房间唯一的光源。厚重的窗帘旁是一个稍嫌清瘦的身影望着窗外独立黄昏,听到他开门的声响后那人才回过了头。那时黎宛呈望向他的眼里充满了淡漠,并且在看到他之后黎宛呈很快又将头扭回去,不发一言。他当时却突然想到,这黎宛呈看薛邶清时那双眸子定是有极不一样的颜色。
正想着,黎宛呈却主动出声了:“过些天便是十月初七了。”
吴碌霎时笑开。他走近两步,说:“是呀,黎小大人有何感想?”
“想起来还未曾与故人话别,便想唱一台戏,权当是告别了罢。”黎宛呈又蹙眉犹豫一下,才说“记得……吴爷之前说过不信薛黎两家交情,又说听闻外人谬赞黎某唱戏甚妙;若是吴爷想,也可趁机一验后者真伪。”
明明很是清冷的嗓音,甚至在叫“吴爷”的时候那份隐忍与抵触掩饰不住,清楚分明,可这一席话语听入耳去却偏生几分动听。
吴碌玩心乍起,他轻笑一声:“呵,这‘吴爷’叫得稍嫌委屈了些。我记得我还说过,听闻黎宛呈自身也是个妙人儿呢。”他扳过黎宛呈的下巴,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他眼中笑意不减:“唱戏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听闻前朝皇帝爱养男宠,那个中滋味我之前便好奇得很;今儿得宛呈如此一妙人,你说我是不是该先尝一尝呢?”说话间吴碌的头已是越来越低,另一只手揽到黎宛呈腰间,到了末几个字时他的吐息已经能喷到黎宛呈的唇上,两人仅有一点距离的唇瓣之间的空气因着彼此的吐息变得温热潮湿。黎宛呈听完霎时变了脸色,他怒斥一声“荒唐!”开始挣扎。纵然黎宛呈会武,到底不比吴碌常年枪林弹雨里往来,再加上吴碌早有准备,他几下就将黎宛呈制住。他看着黎宛呈满是愤怒的眼睛,低笑几声,将目光挪至那双柔软的唇瓣上。黎宛呈极力地向后仰头,想要避开他,吴碌也任他去了,矮身将口鼻探至黎宛呈脖颈处,轻描淡写地吮了一下。在感到黎宛呈因这动作颤了下身子后,吴碌放开了黎宛呈,后退一步,笑着看黎宛呈一个踉跄,也不打算要扶,开口说:“黎小大人身子的味道很好闻。”黎宛呈一如他所料地满眼怒火回瞪他,因着气恼而红了的耳朵尖在他眼里甚是有趣。未等黎宛呈开口说什么,吴碌忙又添了一句:“只可惜你吴爷我不好男色。”便转身离去。那姿态颇有种因被取悦而感到愉快的嫌疑。走至门口,听得黎宛呈恨恨道:“你又戏弄我!”吴碌才又笑着偏头,看着黎宛呈说了一句:“唱戏,人多才热闹。我去把阳城这几家都请来,不过你谁都可以看,薛邶清不行。”黎宛呈开口欲言,然而不待他出声,吴碌便连声轻笑着扬长而去。黎宛呈瞪着未关的门,有气也撒不出来。他黎宛呈自诩巧舌如簧七窍玲珑,何曾被这样气过。
那时他对黎宛呈的表现是万分期待的,不论是他如何演戏,还是他如何对薛邶清。
戏台上,黎宛呈初露面。戏服明艳,缨簇繁美,青丝长长垂下,柔婉飘逸。本已是明艳的脸庞这次未抹浓重的油彩,只是略施粉黛,却显楚楚动人。黎宛呈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具韵味,悬腕垂首抬眼,入木三分。腰身柔软,走走停停间摇曳生姿。这第一句唱出来,便赢得台下声声赞叹——这唱得正是那闻名遐迩的离水别。
戏曲听来曲曲折折层层叠叠,欲诉还休。台上黎宛呈正是小踱两步,抬腕以袖掩了半边脸,侧首垂眼泫然欲泣。话别的戏词唱出来,听者的心弦都要跟着摇曳几分——
“......一生心情未敢诉,秋雁不家,水萍无定,欢喜仓皇梦里言......
......真真唤遍,此恩何负......离水边上三别,凄寒不渡,怎说来世两厢苦……”
长吁短叹间哀怨凄惶之态表露无遗。
薛邶清轻叹一声——黎宛呈还是演得这样好。他听过太多次离水别,戏词都能够倒背如流了,可饶是他,心中也被这戏曲引出了三分哀情。只是黎宛呈直到此时也未曾望过他一眼,他担忧这反常的场合和黎宛呈反常的举动,可惜吴碌请帖下得突然,情况蹊跷,可薛邶清此刻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只能等,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仰头望着戏台上的人影。
“......离水边上三别,凄寒不渡,怎说来世两厢苦。”
随着戏词,伴奏声渐渐弱下去......
于离水别,薛邶清知道,伴奏减弱至无声后,黎宛呈会将末句戏词变个调子,愈加婉曲绵延地唱出来。
原是立在台上,面向戏台左侧,痴痴望着前方的黎宛呈,此时转身,戏服下摆随着身体一转,像是霎那绽出了一朵明艳的花,又霎那消失不见。他侧首向前,一步一顿,随后停下。他缓缓抬眼,眼中水光盈盈,更余凄惶;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直直望向了薛邶清上方一尺的墙瓦。那里空空荡荡,只余一片黑暗。伴奏已没了声音,观者皆是屏息凝神,四下一片寂静。黎宛呈仍望着那处墙瓦,神色却宛若望着意中人般,眼里的温柔透过泪光映出来。他轻摆了摆长袖,人们便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启唇,轻扬下巴,极尽凄婉地唱:“君啊......”尾声转入叹息,遂渐没了声音。
薛邶清蹙眉。
薛邶清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黎宛呈,等着他唱下一句词。他突然觉得,他能清楚地听到黎宛呈的每一个咬字和呼吸,以及唱词时他的吐息自口腔而来,掠过银齿唇舌的声音。
“江湖从此离......”字字悠长,如叹息,如哽咽。待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散落,似有余音仍在耳畔回荡。台上谁泪光盈盈的眼里,不尽的凄楚。
戏台上下,只剩呼吸声。半刻后人群才幡然醒悟,猝然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叫好。
只是薛邶清没有动。他只觉一阵寒意袭心,指尖突然控制不住地颤抖。别人未瞧出其中蹊跷,可他听过太多遍离水别了。他清楚戏中乐曲的每一个音调、戏子的每一个细微神态、戏词中的每一个字。
黎宛呈不该这样演。
离水别不该这样演。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伴奏又渐渐响起。台上的人缓缓垂首,将目光移至刺绣描边的袖摆上。他极慢地理着袖摆,一双水眸盯着袖口绣的花纹,在出神一般。半刻后,一个转身,戏服下摆绽出一朵花,其人小步踱至戏台中后处,便接上后面的一段戏了。
薛邶清收回目光,垂眸死死盯着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抖的指尖。心里寒意更甚,无边的恐惧有条不紊地一点点蚕食了他的整个心。
离水别曾经黎宛呈一改再改,他曾自认凭他才智已无处可再推敲了,今日却又生生改了这么一大段。这场上观者无数,然而还未曾有将离水别听过数遍的;只有他一人会知道那句戏词不对,这黎宛呈一定清楚。
那句词是对他说的。
江湖从此离?
……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黎宛呈,你在做什么?
我不明白!
众人皆是赞叹喝彩,抬眼望去人人笑语,哪怕不知是否真心,只余一人坐在观席上默默无言,周身发凉。薛邶清想张嘴,却无处言语。
观席上声音渐渐弱下去,而黎宛呈接着把离水别演下去。
“......一生心情未敢诉,秋雁不家,水萍无定,欢喜仓皇梦里言......”台上人轻轻侧首,眉头微蹙,眼中含泪,声声呜咽,其悲戚能比上啼鹃泣血。薛邶清看着这戏,却突然分不清这悲戚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了。
敢问这别词是向谁说?
黎宛呈虽未曾望他一眼,口中的哀怨诉别之词声声入耳,却越来越搅得薛邶清心中慌乱。他想起前几日的雨夜中,他还与黎宛呈笑语几句,那一身素裳,清秀面庞,和眸子中似水温柔犹在眼前,怎么转瞬忽觉得朦胧飘渺,抓也抓不住了?
声声悠长的唱词哀婉绵长,却在曲调最后一个音节后缓缓消弭。离水别再长,也终是演完了。在安静片刻后,台下又是声声喝彩。那淡妆施面之人安静站着,等着人群静下来。稍许之后,他出声。有别于唱戏时腔调柔缓妩媚,黎宛呈此时的嗓音清冷,还带着几分磁性。
“离水别是黎某昔时一个残梦,只是自写出戏折子后长以为不比当时梦境。今日唱罢离水别,才知戏折子里是少了些什么。”
他稍顿了顿,又说:“黎某不才,自以为来日再唱离水别也无出今日之右,故从此不再唱了。”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便拂袖转身离去。
众人皆是惊异,随后不住轻声议论。薛邶清此时再忍不住,立马起身离席,向幕后走去。前面的吴碌侧头,笑眼望了望薛邶清的背影。
薛邶清眉头紧皱。
有什么事情是你黎宛呈解决不了的?
他步伐越来越快。
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和我说的?
薛邶清一把扯开幕帘。
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无人。
平日黎宛呈唱罢戏必来此小歇一会儿。
此刻无人。
薛邶清继续向里走去。
“薛先生这是在找刚才唱台上的戏子么?”
薛邶清停下。
他吸了一口气,偏头。正是吴碌。而安静站在他身侧的,是黎宛呈。黎宛呈抬眼,原在台上眼中盈泪,此时眼角还带些浅红。他抬眼看着薛邶清,犹豫了一下,笑说:“薛先生喜欢宛呈的戏宛呈感激不尽,薛先生安好宛呈便所愿得偿了。”
吴碌听后斜睨了黎宛呈一眼,黎宛呈笑着将目光迎上去:“谢吴先生邀人来听戏。”说罢,便回身走了。
那日,薛邶清应付了吴碌的刁难后从幕后走出来,然后便再没见过黎宛呈。
天阴着,冷飕飕的。薛邶清从梨园出来后,那个昏暗的午后便印在他脑海里,再也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