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漩涡 ...

  •   皇帝渐渐地对鸣玉不再如以前那般重视,别的皇子们几乎都得了差使,唯独鸣玉没有。他很重承诺,这两年他为了治好连城遍寻名医,几乎走遍了整个有桑。
      我对鸣玉的过去一无所知,闻幽渐渐为我填补了一些空白。即使扶沅当上皇帝的时候,鸣玉的母亲早已经死了,他还是将她封为了昭仪,人们都说这是为了九皇子,我却有点别的想法。
      我记得《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木,一曰方至,一曰方出,皆载于乌。”扶木即传说中能连接神界的桑神树。我在簪花宴会的时候在皇宫里曾见过一个挂着汤谷宫牌匾的宫殿,宫人告诉我那是叶昭仪的寝宫。如果只想做表面功夫这就显得太多余了。况且就连皇后的寝宫都只沿用了大岳寝宫的名字。
      据说鸣玉出生的那一刻一场难得的甘霖让扶沅在都牧大战取得了胜利,从此便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大岳都城嶽都。我原以为“九皇子扶顼能知祸福”只是因这件事世人引发了一段美好的想象。
      连战对闻幽说不要轻易地接触九皇子。在一次闻幽施粥的时候连战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且瞥见了对面茶楼上的鸣玉,从此极大地限制了闻幽和连城出府的次数,并加派了更多的护卫,为此连城还和他大吵了一架。
      连战说,鸣玉刚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便预言了北方百年不遇的大旱,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足为信,直到流民布满了半个大岳,这大大地加快了大岳灭亡的速度。
      三岁生辰的那天,鸣玉坐在母亲叶玹颜的怀里抱住她的胳膊说“娘亲,别离开我好吗?”吓得扶沅赶紧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几位大夫都说叶玹颜没事才放下心来。
      结果当天叶玹颜在子时过半那刻毒发身亡,那还是鸣玉不怎么记事的时候。人们对鸣玉既崇敬又恐惧,他每一次的预测都精准无比又无可挽回,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鸣玉懂事,因为从此以后鸣玉再没预测过,换一种说法就是再没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口。
      第十五个秋天,闻幽遇见了我,那是很奇妙的感觉,我在闻幽的身体里看我自己,一个眼睛里藏满心事又充满生命力的姑娘,那是闻幽对我的初印象。我对这个评价是很诧异的,不过比起那年伤心得跳下山崖如今也算活的有点模样了。
      闻幽的感觉一向敏锐,她看我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无药可医,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变得慢一些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她看着连城被我完全医好了。
      冬天的时候鸣玉来信同闻幽说不日可启程返回朝莫,这是闻幽和鸣玉早就商量好的事情,皇帝既然已经知道了闻幽的病情就没有再留她的道理。有桑并不需要一个快死了的鱼理屑锦,他们需要的是足够影响朝莫的新的鱼理屑锦。
      那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所以连城提出要去朝莫时遭到了闻幽的极力反对,闻幽就连想一想连城独自再走进茫茫沙漠的画面都无法忍受,可是闻幽注定无法陪连城回头了,因为生命的火苗不知何时就熄了。
      连城问:“娘,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做的蟾蜍纸鸢?”
      闻幽:“我当然记得,不过我记得后来你嫌它长得太丑了玩了一次就没再见过了。”
      连城:“其实不是的,我很喜欢它。我把它带出去和小伙伴们一块玩,别的小伙伴玩的都是燕子、蝴蝶的纸鸢,他们都笑我的纸鸢丑,还问我不觉得它丑吗?”
      “我一点都不觉得它丑,反而觉得它很可爱。但是当她们问我的时候我很慌张,我把它丢在地上还踩了一脚,我怕大家觉得我和他们想的不一样,那样就没人陪我玩了。”
      我感觉闻幽的内心充满了歉疚,但她什么也没说。那个纸鸢闻幽偷偷把它捡回来了,那是连城第一次求她做东西。
      “娘,你猜怎么着,前几天他们收拾房间的时候把它找了出来。我重新把它放起来了,它在天上上下跳动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
      连城:“娘,你这次回朝莫就不再回来了吧?”
      闻幽不想骗连城,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看连城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又点了次头,这次比上次重了许多。
      连城:“上个月敏敏成亲我去看她,敏敏劝我早点找个郎君。她跟我说那些人都说我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娘,你觉得我老吗?”
      闻幽:“当然不!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年纪了,而且在娘这里你永远都不会老的。”
      连城:“娘,我不想在别人口中、眼中活着,过了许多年才为小时候的自己惋惜没有放起那个纸鸢。”
      连城出生的那一年闻幽第一次得到了从朝莫传来的消息,也是最后一次。传信的人打开层层的布,包裹的是一小节干枯的小树枝,上面有两个已经干了的芽。
      传信的人告诉闻幽,她的父亲特意叮嘱过要等小树长出嫩芽再给闻幽带信,那代表着父亲归还了荣。闻幽跪在地上放声痛哭,父亲的爱稍稍驱散了命运的无情。
      连城说她与泽京其他女郎的不同用了很生动的一个比喻,每个人都从父母的枝干上生长出来,汲取不同的思想,如若她选择开出同别人一模一样的花,这难道不是对自身生命的浪费。
      正是这句话说服了闻幽。很长一段时间里闻幽在脑海中不断描绘着父亲,譬如气息、手掌的触感种种细节无法对他人说出来,就好像父亲只存在闻幽的想象里。
      连城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是闻幽多么大的安慰,父亲给闻幽留下的更重要的东西,责任感、爱、善良这些美好的品格全部被闻幽传递给了连城。
      闻幽离开的那日是个雪天,昨天晚上的情景又出现在闻幽的脑海里,连战将脸埋在闻幽的膝盖上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泪水沾湿了闻幽的裙子,闻幽没有理,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闻幽从马车的帘子里探出头用手去接天上的雪花,连战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那雪花定在了半空中,迟迟落不到闻幽的手上。那是我所能感知到的闻幽此生中最慢的时光。
      闻幽骑在骆驼上感觉到一会冷一会热,胸前似有一把火在烧,周身却如包裹着寒冰。嗓子里好像又有血冒出来了,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眼前一黑一头栽下了骆驼。
      闻幽又一次看见了沙尘暴,她曾经在朝莫最高的山上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沙墙与蓝天白云之间界限分明,好不壮观。如今自己处在这漩涡的中央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沙尘暴的威力,唯有恐惧占据了整个身体。
      沙丘下那个灰黢黢的大坑好似爪子一般不断撕拽着人们,连城被吹的咕噜一声滚下沙丘,闻幽扑上去双手紧抓住连城一点点将她拽了上来,一种难以忍受的撕裂的疼痛从腰向着全身扩散,喉咙里好像又有血冒了出来,抓住连城的那一刻她怀里的小树苗脱手掉入了大坑。
      闻幽奋不顾身地飞扑进了大坑,那种坠落的眩晕感让闻幽的灵魂好似飘出了身体,闻幽看见自己的身体不断的向下坠落,身下是漩涡,漩涡的里面是无数的自己,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闻幽看到自己和书雁、希至在山坡上牧羊,她赤脚踩在草地上奔跑,风里传来杏花的香气,跑累了便躺倒在草地上,太阳快落山了,将棉花云和如棉花团的小羊都染成了橘黄色,一转头父亲笑着从远处走来……。
      一支箭破空而出击碎了这场景,闻幽想起来那是连城受伤那晚自己射出的箭,也许大椿的预示全部围绕着鸣玉,可是那晚闻幽首先阻止了连城的加入,这算不算是背叛?闻幽心想。
      闻幽追随着那盆小树苗往无尽的深渊坠去,它泛起点点的荧光照在闻幽的眼睛里,闻幽终于记起了那天。
      风沙渐渐停了,我坐在沙丘的下方,摸自己的脸,看自己的手,确定这是沈落的身体。鸣玉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一连串泪水从鸣玉悲伤的脸上无声地留下来,他向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我,他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我听到他埋在我衣襟上的哭泣,我感到脖子一湿,是他的泪水流进了我的脖子。
      咳咳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我看到远处闻幽咳出了一口血,鸣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叫鸣玉、鸣玉。他渐渐地从自己悲伤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匆忙转过头擦了擦眼泪。
      我大叫着闻幽,闻幽,跑过去扶起闻幽给她号了脉,山坡上连城连跑带爬滚了下来,闻幽抬起头和我对视轻微地摇了摇头。我同连城说闻幽只是受了点轻伤,包扎一下就好。内心却悲伤的无以复加。
      那小树苗的盆早已经摔烂了,它半埋在沙子里,土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和闻幽一起从她的骆驼上取出了一袋土把它重新种在了新的盆里,又给它浇了些水。他们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我们,我们不仅浪费了每个骆驼身上可背的重量,还用了宝贵的水。
      我们又骑上骆驼往西行去,我越来越无法忽视鸣玉的目光,但我从不敢回头确认目光里到底是什么。
      不知又行了几日,有一天闻幽指着远方的云同我们说翻过那座山便是朝莫,我们向远方眺望什么都看不见,大家都觉得是闻幽太过思念家乡所致。
      又三日,早晨连城醒来走上前面那座沙丘展开手臂呼吸,她大叫着跑下沙丘,一边跑一边喊娘亲,我看见山了。我们都跑上沙丘看,仔细看了半天在云梯里真的隐隐看到了山峰。
      我兴奋地跑下去叫闻幽,看见连城沉默地跪在闻幽的身边,闻幽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如雪般白,一只手紧搂着旁边那盆干干的小树苗,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原来这长长的一生仅有三十五年。
      连城冲过来双手拽着我的衣襟,大声质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娘只受了点轻伤吗?”我任她抓着没有一丝反抗,也没说一句话。如果她知道闻幽是为了救她才导致这样那么余生都将无法安眠。我此生最讨厌自作主张,如今我也成了这般。
      连城慢慢地滑落下去,我也顺着她坐在地上,她抱着我的腰,终于嗬嗬地大声哭了出来。我听到如鬼泣的风和连城的哭声将天上的云层层推向远方,露出了燃烧着烈火的太阳,光照在闻幽脸上。
      我们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抬头仰视,见连绵不绝的的雪山望不到边际,与天空融为一体,没有人有翻越雪山的经验,更加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艰难。
      所有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只能拿着木棍一步步试探,前方的人同它的骆驼一不小心跌落深谷,没有人喊叫,朝莫的老者教我们不要大声说话否则会遇见暴龙。
      越往山中走越觉得身体胸上像压了一块石头,小仓和一些人出现了吐的症状。散落在周围的冰块有百尺高,风雪杂飞,晚上的时候没有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只能围在一起睡在冰上,却不敢睡得太沉,每一天晚上都会出现再也无法醒来的人。
      每走一步雪都会没过膝盖,有时我们踩在雪里会发现骨头,如果是人骨那是令人高兴的事,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走的是一条前人走过的正确的道路。七日后我们走出雪山的时候,人数仅剩下了一半。
      我庆幸我、鸣玉、观观、小仓、连城、寡野都安然无恙地走出了雪山,又无法心安理得将那些葬身雪山的随行人抛于脑后。
      我在泉哥的影响下学会了爱,又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包括自私在内的作为人的欲望。我不断剖开自己的内心,更试过无数的办法摆脱这两样其中的一样让自己更好过一些,却发现人性的矛盾与不可分割。这也许就是我无法再离开人间的原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