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归还了荣 ...
-
我们走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循着记忆的路线在黑夜里摸索,一行人的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大椿的高度来说在朝莫的任何地方都应该能看到,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不清楚路线就永远看不到大椿。
接近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熟悉的道路,那条路与闻幽记忆中的路重叠在一起,尽管两边的房子略有改变,但是故乡的一草一木总是让人无法感到陌生。
脚底的石块不用看也知道摆成了花朵形状,其中一块踩上去还会翘起来一个角,蒙蒙的晨光里我恍惚看见希至的身影立在路口。
鸣玉走上前去问路,我听到鸣玉叫希至大娘,一时竟有些怔忡,我看不到希至脸上岁月的痕迹,无论再怎么努力辨别脑海中还是她年轻的模样。闻幽的记忆为希至蒙上了一层面纱,使我看不清时间流逝的快慢。
我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同希至说闻幽的女儿把闻幽带回来了,她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猛地转头看向我,问我:“你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我说闻幽回来了。”
希至问:“她在哪里?”,我们将闻幽从骆驼上抱下来,希至走上前来揭开蒙着闻幽脸上的布,我看到她一下子把眼睛闭上了,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看闻幽,又仔仔细细地端详闻幽的面容,我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哭还是笑,总之咧开嘴流下了眼泪。
希至朝着路口高喊了一声,慢慢地黑夜里便响起了一声声回应,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在闻幽的记忆里听过这句话:“鱼理屑锦归还了荣”。
他们将闻幽与那盆小树苗放到大椿的面前,大椿伸出了许多枝干将闻幽和树苗抱起来慢慢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连城跑上前去追,只有一点点的荧光从手中散开。
漫天绿色的光向我包裹来,我却躲到了鸣玉的身后,它们没再前进,新的鱼理屑锦没有被选出来,希至告诉我以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那是因为我不愿意。是的,我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希望太过太过沉重。
我们几个人住在了闻幽的家里,看得出来虽然家中无人但是房子有人打扫过的,他们并不知道某一天闻幽的女儿会回到这里来,所以这样的打扫应当是经常的。尽管如此,久无人气的房子也透着一丝冷。
希至给连城讲有关于“荣”的事情,连城坐在镜子前,我好似看见镜中的闻幽黑色的亮亮的眼睛在笑。
希至和连城出去后,我侧倚
着椅子沉思不经意对上了桌子那边鸣玉的视线,鸣玉站起来带着他的椅子坐在了我旁边,吓得我赶紧往边上挪了挪,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问“能给我讲讲大椿的事情吗?”
我无措地搓着几根手指,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成为了闻幽。观观同我俩说:“那个大椿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从阅灵镜看,那大椿已初具仙茫。”
我同鸣玉他们说起了凡离开时的话,他要我来大椿这解开疑惑,鸣玉问我的疑惑是什么?听到我说寿数的时候众人除了寡野都露出了然的神情,秋止郡的经历让他们知道了我近千年的岁数。可是我不知道我拒绝成为鱼理屑锦还能否得到大椿的回答。
我问鸣玉在想些什么,刚一出口便觉不对,我什么时候对鸣玉这么关心了,于是后半句想以咳嗽声遮掩过去。
鸣玉没有看我,他站起身来走了一圈停在了我和观观的后方,我登时感觉的我的后背有些痒。
鸣玉:“我在想有桑的军队都去哪里了?”
观观:“有桑的军队?”
我恍然大悟,说:“他说的是连太尉收服朝莫留下的军队哪去了?”鸣玉的话让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冷汗,我腾的一下站起来,急忙去追连城。并说道:“连城有危险。”众人显然是听懂了我的话也匆忙站了起来。
只有鸣玉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要着急,别忘了你可是被那大椿选中的人,先给我们讲讲那大椿的事吧,连城暂时不会有事的。”我看不到鸣玉的表情,但他站在我后面让我很快冷静下来。
我只得撒谎说闻幽给我讲过她的故事,并将鱼理屑锦、荣和连战的故事讲给了他们听。他们听了一阵唏嘘。我怕鸣玉追着我问为什么闻幽对我无话不谈,鸣玉一向敏锐,但是这次他没有,尽管我的话漏洞百出,但他很容易接受了。
观观说:“世上竟有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地方,若是有桑的军队真的……,那也是因果。”我站起身来退到后方觑着鸣玉的神色看他并无生气。
众人一阵无言,互相看了看彼此都在屋里待不住一齐出去了,不知不觉外面天黑了,小仓和观观兴奋地在前面奔跑,远方天空的银河里星星闪烁着紫色、蓝色、黄色的光,其中还淌着叶片脉络似的闪闪的水流。
我看着看着不觉流下了泪,在这无边的旷野里,银河的冰凉的水慢慢地漫过我的心,将它泡在了孤独里。
这时鸣玉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一下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忙走到人群边上任风吹干了眼泪。
那条天上的河一路蜿蜒到大椿的头上,我们远远看到连城和希至坐在大椿的脚下,我听到一种声音呼唤着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能够听到,便走到大椿的脚下。
我听不到大椿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她的语言,像是春天的柳枝上的嫩绿色的气息,与这寒冷的冬季格外的不同。
我虔诚地、迫不及待地询问大椿是否能够告知我的寿命或是泉哥的下落,希望与解脱哪怕来一个都让我兴奋不已。
大椿遗憾地告诉我她只能告知我的寿数,并给了我一个选择来换取这个答案,我知道其中一个是成为鱼理屑锦,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最终大椿拿走了我剩下寿命的一半,并告知了我的寿数。
绿色的光向着远方飘去,我看到他们几个都闭着眼睛坐在树下,我奇异地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唯独鸣玉那里是沉默,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也像他人似的微微抬着头,好似在同大椿说话,但却没有询问任何事情或者是许下任何的愿望。
我不自觉地盯着他看,看见月光在他弯弯的睫毛尾部淌着,洒在脸上,我一直知道他很好看,但是在这静谧的夜里,许是心情的不同,竟叫我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再想深究时其他人的心声打断了我,我感受到大椿如我一般的生命,她努力地倾听每一个人的心声,慈爱地看顾他们,将他们的心意捧在掌心,一一解答,没有要求任何的回报,那一刻我理解了她。我没有仔细听任何一个人的心声,因为我没有那个勇气。
那团绿色的光又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他们抬着一个人从远处缓缓走来,那光始终缠绕着她,那是只属于鱼理屑锦的光,这是我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书雁,与记忆中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样子相去甚远。
希至牵着连城走到书雁的面前同她说:“这是我同你说过的雁姨”。书雁握着连城的手,慈爱地看着她。连城看着书雁毛毯盖着的腿,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慢慢将脸贴在她的腿上,泪水大颗地滴在那旧毛毯上,闪闪地坠在毛毛中间。
鸣玉叫小仓上前去将连城叫过来同连城说军队的事情,连城听完了一阵沉默,转头去找希至去了。与远处的希至耳语了一番,不久就将希至带过来。希至向我们招了招手率先走在前面,我们几人跟着后面走,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不知怎的感觉越来越冷,我搓着手对手哈气也没有什么作用,仿佛周遭的气温瞬间变得难以忍受了,慢慢的他们都模糊在我的视线里,我昏过去前只看到走在最后的鸣玉和连城两人背影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我做了一个梦,身上好热,不知有什么重物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无法移动分毫,是泉哥,他抱着我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笑。
我着急地想为他挡住那熊熊的烈火,身子却不听使唤,急得我的嘴巴里只能发出嗬嗬地声音,使尽浑身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梦醒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闻幽家的床上,我一下子坐起来仿佛把观观吓了一跳,便问发生了什么事。观观告诉我我是被冻晕了,并嗔怪道:“就说你穿的那么少怎么扛得住,原来以前说的都是大话,还说不感觉冷,把我们都糊弄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我听观观的话陷入了沉思,以前的我真的感觉不冷才只穿那么多,想了想一时也不知是哪里不对,毕竟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被冻晕。许是那大椿骤然拿走了我一半的寿命导致适应不过来吧,不过这话也不能告诉他,只得问观观他们都去了哪里糊弄了过去。
观观告诉我我晕了之后他们几人便把我弄了回来,只有小仓和寡野跟着希至走了,至今还没回来。
观观觑着我的神色,一脸好奇地说:“阿落,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无所谓地回道:“什么时候咱们说话也这么生分了。”
观观道:“最近你和鸣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事情?”
我:“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观观:“没有,你别是糊弄我吧。你是没看见今天鸣玉那个表情,自从我认识他我就没看见过他露出过那么丰富的表情,我从他手里把你接过来的时候都感觉他全身都在抖。怎么说呢,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可能只有你死了我才会有这种表情。”
我默默地低着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观观长长地嗯了一声,将我这段时间最逃避的一句话砸进了我的耳朵:“他约摸是看上你了。”
观观滔滔不绝地对我讲述着种种蛛丝马迹证实着自己的猜测,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夸了鸣玉几句,譬如虽然他跟我是没法比,但是跟其他男人比还是绰绰有余的,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房间的地上多了两个影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了观观:“观观,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观观诧异道:“你不会真看上我了吧,虽然我很优秀,但我是个方外之人啊。”
我用手在观观面前挥了挥说:“嗨,醒醒。不是你,我喜欢的人叫沈泉,只不过他已经死了,九百多年前吧。”
观观瞪大了眼睛沉默了半天,我以为他是要安慰我,没想到却蹦出一句:“那有什么关系。”并敲了敲我的脑壳,说到:“你活了那么久不会就喜欢那么一个人吧?你是有多想不开啊。妖怪里面也有痴情种吗?我可没听说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用眼神告诉他是的,我就是这么个傻子。并说道:“观观,一次情伤就用掉了我九百年,你就饶了我吧。我这辈子也就够喜欢一个人了,我怕是没有再九百年活了。”
观观长叹了一口气,想安慰我两句,听到屋外吱嘎一声不知什么被踩断了,接着就听到屋门响了,鸣玉抱着一件羊毛的外套和连城走了进来。观观也适时地住了嘴。
我看着鸣玉的神色没有看出任何高兴和不高兴的神色,我的目的达到了,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如果哪天我离开了他们,希望他很快把我忘掉,而不是像我一样想放过自己却做不到。
不过观观确实是太关心我了,连城对鸣玉的感情可是更加显而易见,而观观满眼只有我,对此我还是挺高兴的。
下午的时候我与连城坐在屋里聊天,连城欲言又止,踟蹰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我不会将你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的。”我笑了笑对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会的。”
原来连城从书雁和希至那里得到了“荣”的消息,终于知道闻幽为什么把那盆小树苗看的如此重要,我为什么要浪费重要的水将那盆小树苗种回去。
每一个朝莫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树苗,朝莫外的人只知道“归还了荣”是人没有了的意思,却不知道这是一句最美好的祝愿。假如一个朝莫人离开这个世界后,种下的小树苗没有发芽,说明这个人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了转世为人的机会。
所以书雁和他的相公才不远万里将闻幽父亲的小树苗上的芽带给闻幽,不过书雁连雪山都没有走出去就废了一双腿。所以送信的人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