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闻幽 ...
-
小仓看着我的脸说奇怪,我问他哪里奇怪。他说以前好像从没意识到我这么好看。观观摸着下巴仔细看了我的脸说,小仓说的不对,我应该是最近这段时间变好看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烦恼,女人都是爱美的,可是我的美却来源于别人的痛苦。地府热闹那几年我比现在可美多了,不过也想着,好看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行程已经被耽误了一些日子,大家也休养的差不多了,即日便可出发。马匹全部被换成了骆驼,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也被换成了水和食物。
这从来不是一次旅行,更像是场重生。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远比想象中震撼,风裹挟着沙从我们面前翻起一层层波涛,好似巨龙潜行在连绵不绝的沙丘下。
透过裹在眼睛上的布望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天与地好似从来在一处,辨不清方向。骆驼的脚一步一步踩在沙丘上,脚印转瞬便被淹没了。这已是我们出发的第四十八天。
天地间充斥着许多的声音却好似很宁静,我向前方的鸣玉呼喊,呼喊声一下子就被风吹向了远方。便只得从骆驼上翻了下去,咕噜噜滚下了沙丘。
一只小虫哒哒哒从沙上奔跑,我踩着沙子追,几步就被它甩在了身后,我如一只笨拙的老母鸡晃悠着身子,而它却早已轻巧地钻入了沙子不见了,只一个屁股的影还残留在我的目光里。
队尾骆驼的驼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从远方荡开涟漪。我迈着艰难的步伐向前追赶,而那驼铃声一直响彻在耳边,不紧不慢,不近不远。
小仓使劲拽了拽与寡野的骆驼连接的绳子,指了指狼狈的我,寡野一掌拍在骆驼上翻飞起来,越过观观、连城、连夫人,足尖点在了鸣玉骆驼的峰上,鸣玉勒了勒缰绳,他骑着的第二头骆驼便带着领头的骆驼停了下来。
黄沙中渐渐显出它的身影,无论从它比别的骆驼更加浅而稀疏的毛色,下垂的唇,亦或是逐渐塌陷下去的眼窝看,它都不再年轻强壮。
在我们拥有的这些骆驼中只有它是只租不卖的。租他给我们的人说只要它还活着便一定能带我们回去。
下一刻连夫人便和她的那盆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植物一同从骆驼上栽了下来。我托起她的胳膊,摸到一层细密的汗珠以及她那明显高的体温。翻开衣领脖子上也起了一层小红疹,众人便只能找了个沙丘遮挡的地方休息一晚。
前夜里的那轮巨大的伸手就好似要够到的如冰的圆月早已消失不见,却留下了她冰冷的气息。
我在沙丘上抱着手臂踮着脚同他们几个一起眺望远方,只看到不知远近的黑暗,一阵土吹到了嘴里,我一个没站稳把观观撞下了沙丘。
连夫人不爱同别人说话,包括连城。她总是专注地看着那盆植物,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好像透过它在看别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催过行程,只是每当疼痛的时候总是装做无事发生。世上有两种病最难治,有病装作没病,没病装作有病。
天亮了,风更大了,鸣玉要去那最高的沙丘上观察情况,寡野让我们抬头看天空。
好美啊!远方的地平面涌起万丈黄云,卷成大海的波浪,混着那如鬼泣的风声,向我们包围过来,逐渐挡住了蓝色的天空,就好像天上有人收紧了风口袋,一把要将我兜起来。
看着他们露出迷茫且恐惧的神色,我一下子想起了老者说的沙尘暴,许多人去拉骆驼,往迎着风的坡上走,来不及去管掉落的水囊,清水便咕噜噜流进了沙消失不见了。尽管躲在骆驼身后,沙子鞭打在身上的疼痛也一点没有减弱。
沙坡上,狂风卷起那盆植物,连夫人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被连城拽住了脚。她反身掰开连城的手把她按在了骆驼身后,自己则从沙丘上飞了下去。
我和鸣玉急忙跑过去摁住了想要滚下去的连城,看沙丘的下方早已没了连夫人的身影,那里只有一个灰黢黢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无底的大坑,就好像某种东西张开的嘴巴,沙子呼呼地涌入进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被吹的天旋地转,一下子掉了进去。
我睁开眼睛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摔下大坑的瞬间,没想到却进入了一个姑娘的身体。我有很多问题得不到解答,却无法问出口,因为我在她的身体里她却感受不到我。
我本来以为她的名字叫“鱼理屑锦”,因为大家都这么叫她,只有她的父亲叫她闻幽。
我只能在她照镜子或者打水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模样,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耳后,像葡萄似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雪白的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当看到她的眼睛我就好像被吸进了黑夜的漩涡,而那黑夜的尽头是光亮。
闻幽生活的地方我从未去过,我只能随着她的走动看到外面的一点环境,但是她从不离开自己家太远的地方。
她和她的两个小伙伴书雁和希至常常跑到山坡上去看风景,我看到她们给小树苗浇水,看到如棉花般的云一直从脚下延伸到湛蓝的天空里。看到漫山遍野的淡粉色的杏花如同光般照在书雁和希至的脸上,她们张开双臂奔跑在没有尽头的春意盎然里,我能感受到闻幽的开心。
闻幽的羊跑了一只,她到处去找它,那是她走的最远的一次,她踩着一块一块的石头艰难地翻过山我看见了沙漠,一个青年倒在那里,闻幽把他和羊都带回了家。
那个青年名叫莲生,闻幽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坚实的肌肉,看着瘦弱却结实的身体,我想伸手去摸却只能随着闻幽的手感受。
莲生给的手帕,闻幽摸着它就想到了山坡上那种凉凉的风穿过手指,莲生说那是一种叫蚕的小虫吐出来的丝织成的。闻幽想象不出来,她的衣服都是羊毛织的,摸上去有点糙但很暖和,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任意地躺在草地上不用担心衣服会损坏。
闻幽的目光总是停留在莲生的脸上,就连闻幽大笑的时候抬头第一个我看见的人也是莲生。这是我知道但闻幽没意识到的事。
闻幽觉得他奇怪又有点好笑,他从不像书雁他们一样恣意地大声呼喊,而是跑到闻幽的面前才说话,尽管在这广阔的大地上连虎啸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算是大声地呼喊也是同闻幽她们的不一样的,他的腔调更偏细一些,用闻幽的话就是像流动的水,音调高低错落,让人回味。
他的衣服总是那么干净整洁,闻幽告诉他羊粪用这里的语言怎么说,他的嘴艰难地嗫嚅着最终却没有说出来那个词。但当闻幽的父亲叫他去铲羊粪的时候,他拿起工具就去干活了。
大家坐在一起的时候,还不太听得懂这里的话的他会长时间地耐心的听每一个人讲话。书雁做了很难喝的汤,他皱着眉头咽下去,还用手势夸赞汤很美味。
莲生对每一个人都热情地回应,他们都很喜欢他,只有闻幽感觉到环抱他的犹如雪山上的常年的寒冰的壳子。他安心地待在里面,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并向大家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不知道朝莫的人从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几个月后,一群骑着马穿着铁皮的人将她们都包围了起来,领头的人是莲生。闻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而他的眼神在人群中划过闻幽没有一丝停留。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住着两个灵魂。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有桑的地方,那里的人不远万里来到朝莫只为了让他们臣服。我从闻幽心里感到了可笑的情绪,那可能是每一个朝莫人的想法。
闻幽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战争,但我知道。她的心中有一种叫做“荣”的东西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们认为从天地间得到的“荣”最终被天地收回是理所应当的,因此没有人害怕死亡。
闻幽记得小时候娘亲抱着她给她讲大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她就困了,第二天娘亲再没能醒来。闻幽看见他们把娘亲埋在了山坡上的树下,父亲告诉她不要难过,娘亲归还了“荣”,她就在这里,在山坡上,在草地里,在河流里,在闻幽闻到的花香里。
他们没有人听那群人的话,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干自己该干的活,直到闻幽看见他们砍掉了希至的爹的头,那是不听话的代价。
这是朝莫存在以来最恐怖的时刻,从来没有人想过一个人想要收回另一个人的“荣”。我以为杀戮一旦出现就再无法停止了。
“鱼理屑锦”的意思原来是星星,闻幽是上天为朝莫撒下的星辰,太阳照耀着人世间,而没有太阳的夜晚闻幽是独属于朝莫的光,这是书雁她们哭着向闻幽告别的时候我听到的,上一个星星归还了“荣”,下一个星星就会被大椿选出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莲生他们以为带走了她就可以让朝莫臣服。五岁的那年她和书雁和希至在杏花树下玩耍,突然听到人们在大喊“鱼理屑锦”归还了“荣”,她们跟随那群人跑到了大椿树下,看见她们将“鱼理屑锦”还给了大椿。
我从闻幽的回忆里看到无数的枝叶交织在一起,闪烁着点点的荧光,裹起“鱼理屑锦”消失在天空里。
闻幽站在树下,那些荧光渐渐地向她汇聚过来,她张开手它们跑到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像春天的露水,又随着她的奔跑变成风跟随在她的身边。从此闻幽就成了“鱼理屑锦”。
她问父亲什么是“鱼理屑锦”,父亲告诉她是责任,是不得不做的事或者是必须要承担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试图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它在她心里反而停留的越来越久,越来越让她感到慌张。无数个夜晚闻幽都在想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成长为朝莫的依靠,所幸跟着他们去有桑不需要她成为更好的闻幽。
将责任放在肩上的那一刻闻幽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责任并不让人感到慌张,原来让人慌张的是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能力。
临走的时候闻幽去大椿那求了一棵树枝,把它种在了花盆里,她抱着花盆把脸贴在树枝上就能听见它不断向下扎根的声音。
泽京对于大椿并不是一个生长好地方,无论闻幽用什么方法都再也没有听见过它生长的声音。
她嫁给了莲生,他在有桑还有另一个名字-连战。每个人对于好都有自己的定义,在闻幽看来,连战从不像别人一样强迫她长出泽京人那样的壳子这便是好了。只是从此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她有了一个新称呼-连夫人。
时间一晃过了几年,我发现闻幽不甚在意的时间都会过得非常快。闻幽是朝莫的星星,而连战的父母则是连战的星星,连战用闻幽让朝莫臣服,皇帝则用他的父母让他去征服朝莫。这是连城出生几年后闻幽才了解到的事。闻幽的内心没有冒出任何想法,但是我发现这一段时间变慢了。
闻幽最喜欢的地方是院子里那堆别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植物,连城小的时候会枕在她的腿上在那里陪她看星星,渐渐地就剩她一个人了,因为长大的连城也有了自己的壳,不过闻幽很高兴。闻幽总有一种感觉,她好似大椿的树枝越来越不会呼吸了。
有一天晚上她从睡梦中惊醒,梦见她又看到了朝莫,连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小连城刚出生的时候她曾尽力融入她们,百岁宴上闻幽说起朝莫的满月礼,那群夫人们都很好奇,闻幽很开心跟她们说了许多朝莫的习俗,但是第二天只有连战被皇帝招进了皇宫待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两个膝盖都肿了。后来闻幽才知道有桑的上一个王朝叫大岳,有桑从没有满“岳”礼,从此以后闻幽学会了沉默。
外面的人都说九皇子扶顼“能知祸福”,“预示”是大椿赐予“鱼理屑锦”的“荣”,那天的梦让闻幽的心仿佛又开始了跳动,假如大椿的树枝不再生长,那么她就一定要回朝莫归还“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