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天下》疏柳断桥烟

6、挂帆南海（中） 所以，白祈

　　海上的夜晚，其实也有格外安静的时候。每到这时，萧依雯便喜欢偷偷地溜上甲板数星星，看月亮。今日，则恰巧碰上了失眠出来散步的白祈。
　　宁静的月光下，白祈的衣衫飘逸得让人不自主地痴迷。萧依雯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潇洒的书生气质，的确很吸引人。
　　“看什么呢？口水都掉出来了！”白祈微笑着问道。
　　萧依雯立马红了脸，一边庆幸着天黑，一边抹了抹嘴角道，“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流口水了？”
　　“傻瓜，逗你玩儿的。”见她还真的擦擦嘴角，白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迎着月光，萧依雯感觉到他今天的笑与往常的很不一样。平日里，只觉得他的笑像蒙了什么似的，看得不是很真切。可今天，他的笑很明亮，很透彻。
　　“怎么啦，白大宰相住惯了大宅子，在咱这小船里头睡不着么？”为了掩饰她的出神，萧依雯朝甲板的阶梯上一座，故作嘲讽地问道。
　　白祈也整整衣衫在她旁边坐下，“恩，算是罢。”
　　没料到他还真的这么回答了。萧依雯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看起星星来。
　　“那你呢？为什么也睡不着？”
　　萧依雯看向漫天的星辰，“没什么，只是夜晚的海上难得有这样的清静，便想出来看看星星。”她索性躺倒在甲板上，枕着双手，“据说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常常有几颗不同的星星，因为感情好所以住在一起，人们便把住在一起的星星们叫做星座。”
　　“星座？”白祈好奇地望着她，向来广闻的他居然也有没听说过的东西。
　　“很好奇罢？”萧依雯得意地笑着，“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万代千秋号去过很多奇妙的地方。有一个地方，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关系，大家穿着很轻便的服装，除了祭拜祖先，从不对任何人下跪。喂，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飞机么？”
　　“嗯？”
　　“它可以载着你在天上飞，这样想去哪儿，只要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
　　白祈看着她的侧脸，“三年前的你，不会和我说这些。为什么突然……”
　　“三年前的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萧依雯收起了平日里的不羁，深色的眸子在流动的月光下有些脆弱。
　　“你……”
　　萧依雯打断了白祈的话，她不想听他“你”后面的任何一个字，就像她其实不愿在这样的场景遇见他一样，“所以，白祈，我的世界和你的完全不同。就像两条平行线，明白么，就是永远都不会有交点的两条线。”
　　“可是，我们现在不是有交点了么？我们在聊天，在谈心。从你救我的那天开始，我们便有了交点了呀。”
　　萧依雯很无语地看着他，“算了，我们谈点别的罢。真是不明白，你究竟是真的这么迟钝，还是就装给我看的。”
　　白祈忽然温和地笑了笑，很包容的笑，“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就是装不起来，再深的性情也被你给逼出来了。”
　　“行了，你别勾引我了，我不会上当的。”萧依雯指着天空中那颗最明亮的星星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么？”
　　白祈顺着她的手势向上望着，夏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闪烁着妖气般的色彩，“天狼。”
　　“据说，天狼是双子星。”不理白祈的表情，萧依雯继续说道，“他们互相绕着对方旋转，永不分离。一旦一方灭亡，另一方也将不复存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不像是你该说的话，”白祈看着她的眼睛，很明亮，“在我面前，你也是完全真实的罢。”
　　回到船舱时，已经接近凌晨。在空荡的走道里，白祈停下步子，想到萧依雯所说的那些话，他们的世界真的无法相交么？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很难过，恨不得找出一万个理由来否认。
　　身旁的门忽然打了开来，安平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了？”
　　白祈走进屋子，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饮下，“平儿，你说我们的世界和她的真的就像平行线那样永远也不会相交么？”
　　听他的话，安平心里便明白了，“是萧依雯对大人说的？”
　　白祈点了点头。
　　“大人可否知道？平行线尽管不能相交，但至少它们还在一个平面里，至少还能彼此相望，如果将其中一条移动，它们甚至还能重合。”安平顿了顿，收敛了所有的感情才道，“其实，还有另一对叫异面直线，它们既不能相交，也不能重合，甚至不在同一个平面内，那才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白祈似乎有些明白，喃喃自语道，“重合？”
　　安平笑了笑，问道，“大人是不是看上萧姑娘了，怎么对她的话这么上心？”
　　白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起来极像一个无辜的孩子，“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
　　白祈睡下后，安平坐在格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显现出潮红的天海交界，白祈，是个绝顶的聪明人，这点谁都不会否认。可他不懂爱情，实实在在的不懂。不懂怎样才叫爱一个人，也不懂怎样才能把爱的人留在身边。依雯喜欢他，却不愿承担着单方面的相思，便选择了做回朋友，这也是她的风格。两个人，如果谁也不说，便只能永远徘徊在窗纱之外。
　　安平静静地走至床边，轻声说道，“如果真的动了心，就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错过呢？”

　　留在万代千秋号上的日子，数来也已经不少。每日除了阿三阿四的搞怪，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海神王早些日子就乘着自己的“坐骑”出海去了。倒是吴国暗部的人来报，楚国近日在东海有了动静。
　　安平心里清楚，此次出海，一方面是为了查访之前烧船盗图的事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楚国的一举一动。
　　“楚云深颁了特许掠夺令 ，这件事，平儿有何看法？”
　　安平想了想答道，“楚云深能想到此法着实让人佩服，官方海盗，还是安平第一次听说。如此穷尽心力收买东海，无非是想壮大海上势力，以有法与我大吴抗衡。“
　　白祈拉开折扇，会意地微笑，眼中多了些许深意，“那么依平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安平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下定决心般地说道，“平儿斗胆，敢问大人，东海杂寇势力与晏国大军，您想要的究竟是谁的帮助？“
　　白祈笑道，“自然是晏国的大军。“
　　安平有些诧异，但并未表现得很明显，“那么，便好办，自管放任他去拉拢东海便是。而吴国，此时则当装病才好。“
　　“此话怎讲？“
　　“大人请想，若您是晏王，是愿意帮助强大的国家灭弱后，再等着它来倒打一耙呢，还是帮助弱小的国家灭强，然后从中坐收渔利？“安平不待他回答又说道，”不用大人回答，安平也知道答案。晏王不是没有头脑的人，楚国若是收下东海杂寇的势力，那么海上便不会有吴国的立足之地。到时候只需把住港口，借晏国之师便可轻易灭吴。得到吴国势力的楚国，便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小角色，那时就算它晏国再强也得忌惮三分。再加上楚云深志在天下，是个不可不防的人物，晏国便更不可能助他。“
　　白祈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下去。
　　“同时，吴国若在此时韬光养晦，装作弱国模样，吴楚之争时，便可给晏国一个错觉，到时候则更容易联盟借兵，双面夹击。在这场战争中，谁能得到晏国的协助，谁便握了九成的胜算。“
　　白祈边摇折扇，边说道，“平儿所言极是，便照你说的办罢。吩咐下去，按兵不动。“
　　安平低首作揖道，“诺，大人。“
　　望着安平低首垂眉、不敢直视的神色，白祈深深地微笑着。好你个安平，居然也敢探我的城府？只是我的答案是不是让你有些失望呢？若回答东海的杂寇，那便是有心称霸，意在六合之人；若回答晏国大军，便是只能看到眼前利益而不着长远的浅薄之人。只是，安平，你忘了一点，你问的人是我，白祈。他晏国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也要问问我白祈同不同意！
　　安平面无异常，背上却已是涔涔冷汗。都怪自己一时沉不住气，居然问了那样的话。只是，白祈，你的回答着实让我惊讶。你难道真的不怕晏国大军乘机压境么？还是，你早就心中筹谋，根本就没把那区区一个晏国放在眼里？白祈，你太可怕了。拜你为师，是我的福气，还是我的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