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孽事》君玩

6、偷天大计3

　　暌违二十年短暂的兄弟见面后，释斌圣第一时间打道回府。他知道弓昊辰醒来若不见自己在府中必会又是一番折腾。他就像弓昊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娼……，为了赖以为生的弓昊辰的医术，他能做其他什么选择呢？释斌圣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生命一日复一日的流逝，即使恨他也只能依附着弓昊辰而活。释斌圣恨弓昊辰吗？不，他没有时间去恨任何人。他们之间太复杂，看不清是怎样的情感。
　　相遇时，彼此都还是江湖飘泊的十六、七岁少年，想要自由想要独立想要建功立业，结伴畅游后分手也好好道了别，公式化地互道说“珍重，再见。”。本以为真就“再也不见”的两段不同人生最终因为一个女人而再度连接在一起。回头问自己，桑紫瞳是不是自己爱过的女人呢？并不会太长的一生中如果一个真爱过的人也不存在，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真的活过？书上说人死留名，释斌圣想着自己死后到底会不会有人偶尔能想起自己。如有人能想起自己，是不是就是自己曾经来这世上走一遭的证明？
　　恨能让不少人包括弓昊辰记住自己很长一段日子吧？这么一想释斌圣竟然心情异常好起来，连平日因恐惧而倍觉沉重的寝室的门也轻盈起来。
　　支开阿日部我，自己驱动轮椅推门而入，弓昊辰却不在，心底升起违和感。
　　“来人！”语气中带上怒气。
　　“什么事让王府里呼风唤雨的三爷如此生气？”
　　大开的寝室门外传来弓昊辰清亮而缺少感情的声音，把轮椅掉个个儿便看到男人挺拔的身形，山青色的棉布长衫罩在伟岸的身躯上居然也能穿出翩翩风采，逆着光看得释斌圣眼晕，头脑也跟着一阵眩晕，不过马上也就适应过来了。男人大踏步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竟还跟着个低垂着脑袋的女人。释斌圣脸色有点挂不住也只能忍着一言不发。
　　弓昊辰潇洒的身形停在轮椅前，躬下身双手支着轮椅的扶手靠近释斌圣，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嘴角擒着微笑，眼眸中半点笑意也无地道：“秋情还不快过来给三爷请安。”——这话明显不是对释斌圣说的了，他身后的女人仍是低着头，却战战兢兢冲忙上前几步双膝跪地向释斌圣磕头，口中含含糊糊地问安。
　　没等释斌圣有反应，弓昊辰略微不满地皱皱眉头站起身，转向少女道：“谁让你磕头来着？”
　　少女哆哆嗦嗦头更低了也没敢站起来。释斌圣心中疑惑弓昊辰到底要干什么，面上冷笑道：“她什么身份？见了主子自然是要磕头的。本少爷心情好可免她家人陪葬。”——未经允许私自进他房间的人自然是要死的。
　　“哈？”弓昊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无声地笑起来。释斌圣恢复冷漠漠然地对着他，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笑了好一会儿，弓昊辰总算回过神来，低眉直视释斌圣的脸孔，“别这么说，以后你们可都是……姐妹呢。”
　　释斌圣心里突地一跳，全身血液仿佛瞬间退去，指尖都往外冒着寒气。少女也惊讶地半抬起头不知所措。
　　“啊，说错了。”弓昊辰歉然一笑，低头挨近释斌圣耳朵，用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都是……我的，女人。”
　　“你！”释斌圣身形端端自轮椅上跳了一下，双手霎时紧握成拳状，抬头怒瞪弓昊辰。浓烈的悲伤和羞耻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好啦好啦，”弓昊辰故作温柔地强把释斌圣的双手收在掌中，“何必如此认真。不过是个婢女，今后她边跟在我身边伺候。”
　　释斌圣眼角吊起，很快把情绪压制下去，扔下一句 “随便你！”便要驱动轮椅离开。弓昊辰却先他一步按住轮椅的轮子把他截在原地，“等等，”他笑得从未如此灿烂，以手引导释斌圣的目光，“秋情，好歹把头抬起来让三爷看仔细了。”
　　叶秋情顺从地应诺着抬起头，从光洁的额头、水光荡漾的双眸、玲珑精致的翘鼻到略显尖锐的下巴，一点点暴露在释斌圣视线下。
　　霍然色变。
　　弓昊辰冷冷地笑，细细观察释斌圣的神情。这个不知羞耻、心狠手辣的男人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紫瞳？释斌圣冰封的乌黑瞳孔瞬间闪现水样波光，血色褪尽的双唇细不可查的微微颤抖，唇边的皮肤却因激动而泛红，竟是泫然欲泣。行动不便的上身稍稍前倾，双手支起，手掌死死抓着轮椅扶手，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突、清晰可见。他尽可能伸长脖子仿佛要把少女看清楚，这样的姿势和神情把叶秋情着实吓了一跳，她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的脸，大气也不敢喘——这并不是因为害怕，相反，现在她反而比刚才冷静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眼前这个以残忍为名的人此刻的神情应该如何形容，那是惊讶、不可置信、虽然眼神中透出异彩，但绝对不是大发雷霆的前兆，而竟然带着丝丝的怀念和丝丝的痛苦，这样复杂的神情使他身上流露出“身为人的气息”。
　　旁观的弓昊辰看到了释斌圣刚开始瞬间僵直的动作和表情，由于角度所限而不可能看到释斌圣那变幻不定的眸子中流露的细腻情感，如一丝希望的火苗在深黑的明眸彼端瞬间点燃，转瞬又被冰封，心也仿佛被封入身体更深的地方，留下两个空穴般的黑洞。释斌圣的心犹如被瞬间燃起的烈焰狠狠地烧灼了一下，然后又被万年的冰晶刹那冻结。那是一种从希望到失望的痛苦煎熬，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仿佛经历一场从生到死的酷刑，汗水自体内涌出很快湿了一身。他维持着身体的僵硬一动不动，脑海里却千回百转。少女的眉目是如此的熟悉和怀念，那淡扫蛾眉，那明眸善睐，那唇红齿白，那三千青丝……丝丝凝结的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年少气盛，凝结的是他不再的鲜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