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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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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岭有两个时辰见不到光。一行人打着灯从南边抄近路回了歇山顶上的旅舍,经过连结客房的花苑,月光突然泻下来,照得整苑花未眠,可不把附近的山都搬空啦!这样的月色里,没有哪个不高兴,一路从旁置的步道过去,不多时便找到大汉住的那间。他邀大家进去坐坐,但见时候不早,问起后面的苑子都看过一遍没有。我道:”说来惭愧,昨日原本到得早,不自觉竟乏了。”友人道:“拣北边较近的房,倒头就睡!还不曾看甚么。”我笑他:“还不曾看什么,只吃了两餐肉。”再一想,我只喝了两顿酒,叫了几个素包子,倒像是亏得更多些。
大汉笑着拍我俩:“这才好哩,出来就是随自己心意。”他远远指了个地方,连说那里好看:“这顶上好看的多,但那是最好看的。”又神神秘秘,不说怎么个好看法儿。我盯着他比划出的、透亮月光里山石的轮廓,难得被钓起了胃口;友人不用说,他是全好好瞧了才罢休的那一号人。和大汉说好谁先醒先去找别人,日出前碰头,作别后,走马观花,直截奔那一处去。那姑娘同行,她仍回自己家,在下山前都顺路。之前捉不着机会,这样子友人终于正经道了歉,正经谢了她“不闻不问”的恩情和照顾:她几乎不找我们说话,却十成十地心细,提醒大家哪里不好走,哪个东西不能沾,哪些人不要搭话,向雇主介绍风土人情时亦没有让回避。我道:“多谢姑娘了,显兄付的,我俩理当奉上二倍等值的。”她看也不看,语气冰冷疏远得很:“我说过,多一人少一人都不碍紧。”比白日里更甚百倍。我心道不妙,惹人不欢喜了,不过……真奇怪,她不仅什么也不看,什么都不瞧,站得也甚远,怕沾染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罢了,也有人做事时是一回事,天生的性子又是另一回事的,总不能强叫人人都一样罢!我们没谁再多话,缓和气氛时友人偶尔说一两句,一片寂静中,好像已经到了大汉指过的地方。那姑娘说不便打扰我俩慢慢观赏,往前就走,我想她身手好,对此地熟,外人送回去反而添麻烦,也不强留。
友人等她走了,拽我的袖子:“怎么办!激怒她了,明儿可还要一起的。”我直说:“我的错,我的错。”边救回我可怜的袖子。他道:“也算我和你商量的,谁也别揽责,只是,你看到她想没想起谁来?”我一时没说话。他道:“真像翠翠二十来岁那阵子!到处扶正东西不说,她还提醒你我衣带子没系对,的确,我换了把剑,系这位置早不对啦,而你一开始就不必系的,你还是阿商教的法子合适。”我笑道:“她像是看着难受、憋不住了才说的。记得我头一次认识你家翠翠她在做什么?摆正那尊灶仙像!从没人说它歪了一点儿的,她也真做得出来。”说到后面,我既是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算啦,人总是得死的。“
翠翠有个可以称之为优点的毛病,天生看不得哪里不干净、不齐整的。后来西苑总管顶不了事,她被安排接任,再后来和小团成了亲,还是像她孩子时说的那样,得空回来找我们和她的商姐姐——当然小团早不是那个小团,脸上的疙瘩早好了,人在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利索踏实,猎队的后勤是他一手操办,不然她乐意,我们、她家夫人也不放人。她死于六十八岁,寿终正寝,在常人眼里是长寿而美满的一生。
他道:“然后阿商死了,要哥哥也死了。”我道:“所以我说人,不是说常人。”他啧道:“你这也算宽慰!阿沉,万一我也死在兽潮里了?”我装无事:“你难道不备着飞升?想当年是谁说:’我就是要召龙!它最高最快,叫我娘和舅舅抓不到我’?”我恶意学他从前奶声奶气地说话,听起来半点不聪明,“召龙不是为了你这心愿?飞升不也一样。”他但笑不答。忽见山石落差处挂着道小瀑布,步道升成台阶,一级一级,穿向瀑布后的石洞,半明半暗,真是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