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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北方商镇,瓮中人叫了碗秫米面茶汤,揭一点面具,坐着小口小口地尝,暗中竖起耳朵,听摊上里里外外几大圈人,全在议论下一代的长乐侯。消息经十二日走蓬河到达此地,闻说长乐侯昭告无忧,将立风烈,算起来大典也就在今日了。
青年人拍手称快:“龙合该是龙!众望所归。”他的同伴道:“你心思不纯!不就是看那个大人不是长子,却被立了,你也有在伯父面前出头的一日。”那青年被戳穿心思,面容讷讷,他的话头很快被人抢了:“可是,始终觉得不亲切。”大伙儿都笑:“九重无忧的大人,亲近你作甚?”他不甘心:“浓大人就不错!成日里劳累,不就是为咱们除害去的?”众人称是:“话虽是这么说……”有个小孩儿捧着书:“可我听敬堂的先生说,浓大人的异兽不能飞,不是最尊贵厉害的。”他爹爹呵斥:“大人说话,你显摆甚么!”店家擦干手,背着手巾:“小小年纪就问先生异兽了,您家公子有出息,有出息!”那父亲似有得色,忙客气:“哪里,哪里,无知小儿过家家…”却被一旁老汉摔了碗打断。一片寂静中,老汉道:“有能力的不去和妖兽干,没能力的不准坐无忧,我看他家要完!”他老伴儿情急之下,一巴掌拍他脑袋:“大家伙儿别理他,他喝高了!”老汉磕到桌子,捂着额头哀哀地叫。好在发话的人有的是,又有个姑娘道:“华爷不是更好?既是浓大人胞兄,人又厉害懂得多。我那时才七岁,他来给浓大人帮忙,待人说话那个温柔呀……”直把一干年轻人说醉了。她忽然道:“欸,娘亲!”便从人圈里挤进来个妇人:“我说人哪儿去了,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他要作了长乐侯,你难不成是长乐侯夫人?去,跟我回去学记账去!”揪了她的辫子往人堆外撵。“欸,我的亲娘,不揪了,疼,疼!”绸衫老头儿站起来护住一个笼子:“我的鸟儿!都别吓我的鸟儿!”
瓮中人亲睹揪辫子的惨况也一哆嗦,这时,人群让开了一条道,山羊胡的瘦长中年人迈着方步到来。坐着的人都站起来:“是乐先生,乐先生来啦!您快请坐!”有人道:“乐先生当过差的,您给我们讲讲!”店家给他上了壶茶,他慢悠悠喝着,小眼睛扫一扫众人,慢腾腾地开口:“我看,该立长!”这一句掷地,作金石之声,震得众人:不愧是当过差的!纷纷问:“怎么说?为何立长?”这山羊胡子开始并不说些陈词滥调,倒从各个人说开:“二爷听闻有人衣衫褴褛,无裹身之布,道‘春蚕正吐新丝,便拣新织绸缎来穿呀’……哼,某不说,诸位也该清楚,而‘心细如发,曲密剑绵’的凤三爷,怎能让凤凰压过龙呢!……八爷早逝,小九爷少年殊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如今已过数旬,全应了这句。”瓮中人听见“少年殊才”,心里乐开了花;听他“大未必佳”,却也不很生气,又吃块核桃仁,终于等到他评那第七个:“七爷嘛……”
山羊胡子仿佛痛心到了极点:“七爷早年在西北素有杀神之名,率一队铁猎,斩过的妖兽以千万计;自从回到那无帝城——养尊处优,不学四爷、二姑奶奶,专学了二爷的纨绔作风,三爷的疑心病,又因容貌毕效长乐侯,独得宠爱,没人敢说他的不是,好些年下来,怕是像他一母所生的弟弟,不是当初那条龙了!”
瓮中人眼珠子转着:他说的谁呀?像我又有什么不好?但听他话锋一转,搬出常人那套宗法,满口长幼有序、天道亦有序。一只苍蝇在瓮中人碗边晃悠,他伸手一捉,没惊动任何人,趁所有人不备,弹进了几桌外,山羊胡子一开一阖的嘴里,得意得不行。
哪知还有其他人明目张胆砸他。山羊胡子正摇头晃脑,脸上扑了不知哪家的肥鸡,再是算盘、臭布鞋……他把那些都推开,文雅的样子荡然无存,大怒:“站出来!”人堆里有人道:“乐先生,你老得好进棺材!”他道:“谁!都站出来!”扔了竹杖,要与人肉搏,一时间劝架的劝架,护食的护食。恰有个中年文士路过,店家赶紧过来:“爷,您劝劝。”这个文士笑着拍拍山羊胡的肩膀:“世兄,我哪一处不曾寻见,今儿竟在这里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