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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龙自然不回答他。他踮着脚看,愈见这龙凶是凶,可是——刻得还真真!看过它的眼睛,杀气腾腾,它从前不生气、不骂人,光用那对儿龙睛乌沉沉地盯着他看,就足够他胆子寒的。他缩了缩:“你敢吓我!”不敢和它对瞪,只管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他察觉影子有些不对,退了一步,它跟着动了,却有团黑漆漆的东西留着,便又退后去,两步,三步……
边人犹自欣赏石刻,这会儿才注意他的举动:“喂,你可不能再退啦!”他扭过头瞧个究竟,身后,石头刻的龙的注视下,垒了个同样石头刻的棋盘。
边人将不熄火置于棋盘之上;火光溪水一样,淌到每一段纵横交错的凹痕里。边之人细细看完,噗嗤笑了。瓮中人瞪他:“你笑甚么?”他道:“棋子尽缺也名满芳州的这一盘’天地’,我以为它至少会大些呢!过来一看,同常人用的哪里有差?”
瓮中人骄矜道:“有枚子儿给我家抓周用的,怎么大得起来。”边人来了兴致:“你抓周抓了什么?”“凭甚么你问我就答?”“那我说我的,说完你说,”见他默许,“《识兽》。”他半天没等来下一句:“说完了?”边之人道:“嗯,完了呀!”瓮中人顿觉被诓:“没意思。”却还给边人催着:“快说。”
他不情不愿:“算了,我抓的可是个有意思的。我的荷囊拿来。”“给,您请。”他又瞪他,埋头找起他的宝贝,嘴里念念有词:“定是你带着晃乱了!”转眼喜滋滋:“在啦!”边人习以为常,见他辛苦取出无奇的一面镜子,接过来翻到光亮正面,又见镜中一人一犬,做着些不好明说的事:“你志趣可真不赖。”
瓮中人道:“阴阳怪气,还我。”抢回一看,赶紧拿袖子擦:“怎么到你就轮上这种。”擦了有四五遍,换出个一般人能接受的,才递给边人,寻常男女行的寻常春色,房中服饰器用,不似当下。边人问:“‘世间’?”瓮中人道:“我告诉你,这是……你知道?噢,你看过四体不勤生的那本闲书。”边人道:“你尾巴垂下去啦。”他瞄了一眼,愤愤:“我没尾巴。”“我也没亲眼见过,”边人学他的样子擦拂镜面,换了有七八个场景,“谢你大恩大德,借我一观宝贝。你抓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宝贝,你爹该很高兴罢?”心中却道:谁混进去的,没拍死他才怪。他兄弟姐妹,老少加起来十二个,人人自危,我家只我与姊姊,本该比他轻松,我家却又被他家灭了,哪处都不成活。常人?开春兽潮一来,谁还记得谁?倒说仙人给了人活路。但他又想:反正我没亲眼看过仙人,眼下也还活着,不管了,不管了。听瓮中人道:“不啊,他听旁边的老东西说,‘这镜子…恐怕是世间镜’,想一剑劈了我呢。”没心没肺,满不在乎。他故作震惊,又道:“他却没劈了你,到底还存有舔犊之念。”瓮中人道:“他肯定不是那样的人,是七哥帮我说了话,哄骗得他眉花眼笑,还奖励我九湖三花宴。”边之人道:“我虽不喜欢你们家的人,你哥哥听起来倒是好哥哥。”瓮中人不以为然:“老头子是那样的,他又怎会安好心?他不过那天赖床迟到了,偷摸摸进来,见老头子发脾气,一问不是冲他发的,瞧我也顺眼不少,随便扯了几句,无非是:‘但这不还是面镜子?父亲,我读《古杂篡》,其中有个故事,说从前有位美丽的夫人,她的容貌引得路人驻足,求慕者可依次排开十里,多受烦扰。她死后,不加棺不立冢,曝尸于荒野,命画师画下尸身腐败的经过劝谏世人,道是诸生色相,粉红骷髅,像这些荒唐生涯不过镜里昙花,我便祝小弟,这生看过多少风月,身心都还是明镜一样。’”边之人戏道:“而我读古杂篡,只记得有种花嚼碎了能驱痒痒……”一没留神,瓮中人面对棋盘,端端正正跪到了地上。
边人一怔:“受不起,受不起。”瓮中人白他,继续跪。边之人问:“所以你在做什么?”他道:“还愿,我本就是来办正事的。”
“我忘了,你倒是个敬仙人的,”边人道,“还哪个愿?”“不告诉你。””还愿怎不带供奉?”
他想了想:“你真烦人,我已经把许多都还给他了。你呢?你就没对仙人许愿过甚么?”
边人也想了想:“特别久之前,我请他让我离开那个鬼地方。”“你不是出来了么?”“是呀,可与他有关系么?再说……”边人故意停了停,一字一顿道,“还、不、如、不、出、来。”
瓮中人睁大了眼睛,边合手前推行礼:“为何?”这似乎不是他印象里奉仙的礼仪,只道各地有各地的习惯,夸张道:“你数数,这不到一年我俩差点死过去几回!比我在馆里两年都多;到界标之前,少不得还要死个几回,界标之外,又要死上千百,指不定哪天干脆一命呜呼了。你说我这趟出来,是不是还不如不出?”
他信了,阴恻恻道:“那你走远点儿,休来扰我。”边人憋笑:“我这不是没办法么?谁叫我是个好东西,见你孤身一人,舍命陪牲口……哎,君子,送仙人便送到大昙山好啦。”他道:“你哪门子的好东西!你还高,我最见不得比我高的。”边人便问:“你家哪个成年的比你矮?”他悉数数来:“思敬,小梢……”犹豫着:“但他们不好看。”边人顽笑:“我够漂亮,你喜欢我不就好?”瓮中人意外,要去抬杠子,石室外传来动静。边人脸白如纸,二人飞也似躲到棋盘后:“小畜生,不说他们就是守着,一般不进来?”瓮中人撇嘴:“没准儿到了二般……”他刚说好几个字,人已穿上匿形服,将他塞进荷囊同此夜长明灯兜了就跑,藏身进石隙;等蓝袍子一进去,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