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麒麟》旧时黄桑

6、梦华的男友 一路上，我

　　一路上，我时不时的和梦华闲聊，看似闲聊，实则我私心里是想打听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琐琐碎碎的话题绕了一圈，我终于找到个机会问了正题，“梦华，你今天准备的这身裙子好漂亮，比我第一次刚见到你时的那身还漂亮。”
　　梦华看了看抱在手中的华丽舞裙，笑的分外得意，“那当然，我的裙子必须是最漂亮的。”
　　“你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去挑几件。”我一脸羡慕的问着梦华，可梦华的表情却有几分闪烁，也没有回答我。我打蛇随棍上，不肯松懈，“应该不是伯父买给你的吧，既然他反对你跳舞。你自己买的么？应该不便宜吧？”我原本是想打听下她是不是有什么赚钱的门路，看她年纪轻轻穿的戴的却价值不菲，若是我此时也能像她一样，离开这里的路费就有着落了。
　　等了好一会儿，却也不见梦华回应，本来我已经准备放弃打算另寻突破，结果梦华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我，她咬着嘴唇，月光下她的目光闪闪透着水气，格外潋滟，“叮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我一叠声的点头答应，心里却暗暗好笑，这句话是女孩子们最爱用的一个形式上的开场白，其实不管对方会不会真的保守秘密，她都会说的，因为说到底是她本身想倾诉。我一脸真诚的等着梦华继续说下去。
　　“其实，城里有个男孩子喜欢我，裙子和首饰都是他买给我的。”梦华接着又紧张的补充道：“我不是贪图他的东西，只是他追了我好一阵子了，我实在是拒绝不了。”
　　我微笑着点头表示相信，并未露出任何让她不舒服的表情，但是我心里默默说着，梦华，你是在贪图那些物质，贪图光鲜亮丽的生活。梦华见我如此平静自己也放松了下来，开始与我侃侃而谈，“起初城里的小姐妹约我一起去跳舞，我开始也是什么都不懂，想加入又不会跳，只能在一边看着别人玩。有一天，这个男孩子走到我身边主动教我。”梦华的脸上漾起甜蜜的玫瑰花一般的色泽，“后来，我学会了跳舞，也爱上了跳舞，他每天都在舞厅等我，隔几天就会买漂亮的裙子和首饰送给我，我开始是不要的，可是禁不住他的坚持……”
　　看着她微微皱起的脸庞，我适时的打断了她的话，“那照你说的这男孩子看来很有钱了？”
　　梦华的脸又兴奋了起来，“他是那家舞厅的老板，他家在城里很有点势利。”完了又皱皱鼻子，做出一个苦恼的样子，“不过他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爱抽烟，几乎是烟不离手。”
　　我听了只是笑笑默不作声，心里已经暗暗盘算着，是不是能通过梦华的关系，让我在这个公子哥那里想办法捞点路费。这样一路左思右想着，很快就进了城。
　　我好奇的左看右看，这地方说是城里也勉强了点，不过是有几条街道，人多了点，依旧是老旧的平房建筑，连梦华说的那个舞厅也只是个半新不旧的仓库一样的场子，只有门口上方挂着个霓虹牌子，上面写着“凤凰大舞厅”。我几乎笑出声来，土的好嚣张的舞厅名字。
　　我站在门口四下张望，梦华突然拉了拉我的手臂，紧张的低声说道：“他来了他来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转过脸看见一个穿着西装叼着香烟的男人几乎已走到面前的时候，这才明白梦华指的是追求她的凤凰先生。我咳嗽一声，不着痕迹的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西装是年代感很重的化纤料子，大翻领和大垫肩估计是这会儿的流行。梦华说他爱抽烟应是不假，此时他人站的近，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以及身上长年累月的烟油味已够熏人。他人个子不高不矮，长的也还过得去，不过总觉得他眼神里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精光，但一想到他可能会成为我未来一小阵子的老板，我的职场习惯立马就位，我略微谦卑的躬身，应酬道：“你好你好，我是梦华的朋友丁唐，在梦华这里对您有所耳闻，梦华对您赞誉有加，如今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还请多多关照。”
　　凤凰先生可能是没想到我一个乡下打扮的女孩子上来会冒出这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当即愣了一愣，不过他的反应也算不慢，随即笑了一笑，手虽搭在梦华肩上，看着我的目光却有些玩味，“丁唐？我叫任大鹏。你既然是梦华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咱们说话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说话。”我继续诺诺点头，心里却突然想到一个好笑的点，大鹏，凤凰，他家似乎真的很喜欢大翅膀的鸟，这一想，又差点笑出来。
　　梦华在一旁对着任大鹏娇俏的笑着说：“我第一次听到丁唐的名字时，还不小心听成了叮当，这名字很逗对不对？”
　　“叮当……”任大鹏吐出一口烟圈，慢慢念着我在这里的名字，眼光在我脸上轻轻一带而过，“是挺有意思的。”他的后半句话像是含在嘴里带着暧昧不清的意味，我瞬间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默默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时间轴要是放一条线上，我得叫您一声大爷，您要有什么心思可省省吧。
　　我们三人进了舞厅，我独自坐在离舞池稍远的塑料凳子上，任大鹏和梦华跳了一会儿便走下场来，那边梦华跳的正兴起并不愁寂寞，接着就有男士接上了茬。任大鹏直直走到我面前坐下身来，倒了一杯橘子汁给我，我因为那位叫丁唐的正主已经吃过暗亏，所以如今对别人递过来的饮料都非常谨慎。任大鹏这种混迹在三教九流的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可能没有点眼力价，他看出我的顾虑，安抚道：“放心喝，我的场子还没人敢使手脚。”我干笑数声，是啊，我防的就是您。
　　我将眼神尽量收的让人觉得诚恳谦逊，“任先生，我初来乍到不清楚咱们这里的情况，不明白的地方还希望能得到任先生的提点。”
　　任大鹏手一挥，豪气的说：“这里的人都叫我一声大鹏哥，你也跟着他们叫就是了，别先生先生的，我从小就出来混社会也不是什么文化人。”说到这他打量了我一下，“我倒是看着你不像个乡下小妹，说话有条有理的挺斯文，不像梦华，梦华像只孔雀，只肯在打扮上下功夫。”
　　看吧，果然对鸟类情有独钟。我脸上唯唯诺诺，心里更警惕了几分，如果一个男人在一个女性面前嘀咕自己的女朋友，这时候就该警惕了。我装傻卖呆，“梦华很好啊，美丽又时尚，不像我不懂得打扮，我还得多向她学习。”
　　任大鹏许是方才喝过酒，和我坐着说了几句话这会儿精神上更松懈下来，他扯了扯领带眯着眼看着我，“你这样就挺好，梦华她是在大城市过来的人，身上难免带着城里小姐的脾气，有时候我也觉得她过于骄纵。”
　　我心里一愣，将面前的饮料端起送到任大鹏手边，不着痕迹的问：“她原来住在哪个城市来着？”
　　任大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对我的小小殷勤看来很是受用，随口答道：“庆京。”
　　庆京？外公家原来居然住在庆京。21世纪的庆京在十来年之间发展迅速，已成为本国有名的娱乐业巨头，是一座灯红酒绿的不夜城，也是本国最为繁华的几大都市之一，八十年代想来已能看出腾飞之势，这个时候应该人人都往那里挤去，怎么外公家却选择在这个时候举家搬来这穷乡僻壤呢？我满肚子疑惑，“梦华他们家为什么来西江定居呢？”
　　任大鹏原本绵软的坐姿一下子变得有几分紧绷，连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他眼里的那种精光又出现了，在我脸上扫了几下，随即又瘫下身子随意道：“可能是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吧，我们西江这地方养人。”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敷衍，他有意藏着不说我也就不能再明着追问，只是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玉家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到了现在把我原本决意压下的好奇心又重新勾起了几分。
　　暂且将这好奇放一边，我还是先得考虑盘缠问题。我挂上笑脸换了话题，“大鹏哥，你开始说的我有什么需要就和你说这事做不做数？我可当真的听了。”
　　任大鹏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当然作数当然作数，你说，需要什么？只要我做的到的绝不推脱。”说完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刻意忽略他有点猥琐的目光，实在懒得和他周旋，单刀直入，“是这样，我现在寄住在梦华家，自己一点收入也没有，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能不能拜托你介绍个来钱快的工作给我，毕竟在西江地界上也只有你大鹏哥能有这个能耐了。”
　　我把目的说的这样干脆，又把任大鹏捧上个高台，我看他的表情是真的听了进去，扶着下巴像是在认真考虑着什么。我也不催他，就在他一边安静等着。过了许久，任大鹏抬起头看着我，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我干的行当挣钱的门路很多，但是好挣也不好挣，得看人。”
　　我悉心听着，决定按兵不动，只仍旧一个笑脸，任大鹏又看了我半晌，缓缓道：“但我看你行。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放的开身段？”
　　我心里略僵，陪了几声干笑，“我一乡下丫头哪里来的什么身段？大鹏哥你就直说吧。”
　　他点点头，“看你爽快，那我就直说了。”边说他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又抽出一只点上，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我心里有点打鼓，您可别说让我给您当情人。“是这样，眼下还真有个赚快钱的机会，一周后的今天庆京那边会过来几个人，我业务上的关系，不好得罪，正好缺几个有眼力价的人。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对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就是了。”说到这，他不再说下去，只拿眼瞟我。
　　我是谁？我在纸醉金迷的生意场上练出来的本事会听不懂这点话么？说白了，就是缺三陪女么。我心里咯噔乱跳，说不气是不可能的，着实没想到在这个年代的这么个小镇子上居然就流行开这种营生了。我原本是想在他手底下谋个职位，比如帮他管理管理舞厅，顺便发发善心，以我国际策展人的身份屈尊降贵给他重新规划布置下他的“凤凰大舞厅”，谁知道他竟然直接撂给我这么一个“优差”。
　　任大鹏看我一直没说话，一时之间摸不清我的心思，又追了一句，“梦华也会来。”
　　我忽的抬起头，梦华？“梦华知道她是要去做什么的？”
　　任大鹏不以为意的笑笑，“她一直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刚才跳舞时我和她说了这事，她同意了，我就喜欢她这点，既听话思想又活。丁唐，西江这个地方太落后了，在大点的城市这些都不算什么，你思想也不要太拘谨，这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思想不搞通点是挣不到钱的。”说完他伸出一个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一晃，“这事陪好了，给你这个数。”
　　我愣了愣，“一百么？”心里飞速折算了一下，这时候的一百应该相当于我那个年代的一两千，确实不少。谁知道他摇了摇头，“是一千。”
　　我心里浮浮沉沉，一千……在这笔钱花完之前够我去好几个大城市找到好多部电梯做实验了。眼前这个大爷给我上课试图给我灌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前卫思想，是够前卫的，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在2016年的巴塞尔高档礼服店里，还在鄙视着凭原始资本实现利益目的的行为，如今轮到了自己头上，却发现竟然没办法斩钉截铁的say no。
　　梦华，还有梦华，她到底是为着太爱这个任大鹏，还是为着这笔可观的外快，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易同意，他们跳的那支舞不过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做出一个放弃名誉和原则的决定么？我抬头看向舞池，有个男人正在教唆梦华吸烟，而梦华笑嘻嘻的躲来躲去之后便也不再推脱，我看着被烟雾和彩灯笼罩着的娇媚身影，在这个充满变数和不安分的年代夹缝中，她正走在一条错误且落寞的路上，多年之后的她在阴暗的宅子里跟我说，如果能与我一样年轻，一定要让自己重新活一次。
　　我站起来，走到舞池深处，然后一言不发的将她自那不知所谓的男人身边拉走，不顾她的惊呼和挣扎，就这样略过款摆的人群，略过任大鹏，一直走出舞厅走出城也没有停下脚步。我脑子一片混乱，明明说过不插手任何事的，可现在居然试图修正梦华的人生。我苦不堪言的一遍遍问着自己，玉麒麟，多管闲事的代价你到底能不能承受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