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麒麟》旧时黄桑

5、我穿回了28年前

　　我细细的打量这眼前的艳姝。
　　我阅人无数，虽也有走眼的时候，但这一位一打眼就知道性格一定泼辣难驯，一头秀发高高隆起盘在脑后，脸蛋上画着极其浓艳的妆，我皱了皱眉，她的五官虽然极美，但是她这种妆容未免也太复古了吧，就像是老式挂历上搔首弄姿的女郎。身段倒是真好，我想起来我那件天鹅绒改良旗袍，如果穿在她的身上估计才真是寻得良主。只是我的记忆力像是突然罢了工，任凭我搜肠刮肚的思来想去，遗憾的是最终也没有想起她是谁。
　　那女郎未待我将她打量完一圈儿便一把将我扯回屋里，急急关上门，一边向外探头探脑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幸亏没被老头子发现。”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好接话，但既然眼前蹦出个大活人来，我当然要赶紧问清楚现在的状况。“那个……请问一下，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郎一边拆着手上身上各处叮叮当当明晃晃的首饰，一边回道：“这里是西江的一个村子，我家有人在山上发现了你，你撞破了头昏倒了，老头子……也就是我爹，就让人把你先安置在这了。”
　　西江？中国南方的那个小镇？我吞了吞口水，我地理自认学的还算精，西江恐怕只有这一个西江。什么情况？我总不会是从巴塞尔直接被空投到中国的一个江南小镇上了吧？而且我怎么会昏倒在一个山坡上？我明明是昏倒在电梯里才对。不行，我必须马上联系帕臣，对了，他的手机应该还在外套口袋里。
　　我跳起来抓过外套摸出手机，解锁一看幸亏电量还算满，找急忙慌的拨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可手机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拿到眼前一看，我暗咒一声，“什么鬼地方，一点信号都没有。”我转过脸去看着那个女郎，嘴角挂上职业化的微笑，友好的问道：“请问，这里哪里信号好一点？我手机拨不出电话去，或者这里有wifi么？”
　　那女郎此时已经脱下了旗袍，换上了一件看起来土的不行的白衬衣和蓝布裤子，瞪着两只还未来得及卸掉眼影的黑眼圈，直勾勾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上的手机，我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她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星人。她终于说话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手机？信号？还有歪什么的，那是什么？你是不是撞了头还没清醒，否则怎么会以为你手里那块黑东西可以当电话用，电话都是有一根线连着的。”
　　我感觉舌根开始僵硬，这种僵硬一直蔓延到头皮和四肢，我终于意识到我似乎陷入了一个不寻常的状况里。我尽量将语气放轻放慢，我不想吓着她，更不想吓着自己，“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她看我的眼神更古怪了，像是没有想到会有人问这么蠢的问题，但是她撇了撇嘴还是好心的告诉了我，“1987年。”
　　我的脖子像锈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恶作剧，隐藏摄像机，人类抗压能力观察实验……我把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的状况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后，“穿越”两个字狞笑着蹦进了这些可能性的队末，不光这样，它还不停的向前插队，我按着太阳穴，拼命的想将这个可怕的想法遏制下去。
　　窗外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梦华，你在里面吗？不要以为躲在这里我就不知道你偷偷跑去城里跳了一晚上舞。”
　　梦华？玉梦华！我的姨母？！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堵得我一时喘不过气来，终于想起来这个女郎像谁了，可不就是我的姨母么！她与我梦中年轻时那个芳华绝伦的姨母长的一模一样。我大张着嘴巴像只离了水的鱼，紧紧盯着眼前的女郎，如同见了鬼，不，比见了鬼还可怕。
　　Shit!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我穿越了，穿的不远不近，28年前，我母亲的年代。
　　直到屋外说话的男人走进来之后，我依旧保持着被雷劈了的表情。那个男人先是瞪了一眼站在一边此时略显局促的梦华，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姑娘，我叫玉天承，这是我女儿玉梦华。我的工人在后山发现了昏迷的你将你带了回来，你现在好些了么？”
　　我僵硬的回视着他，现在这个和我说话的人就是我外公。算起来外公此时应五十几岁，身子骨看起来挺拔硬朗，声音宏亮如钟，母亲和姨母的好相貌一看就是遗传自外公的优良基因。我眨眨眼睛，反应有些迟钝，“是，谢谢您，我不是太好，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好……”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我想任谁碰到我现在的情况也会语无伦次的。外公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温和的笑笑，他大概觉得我是因为受伤吓坏了，“你住在哪里？我派人去通知你的家人，也好让他们放心。”
　　我住在2016年的丰山，您如果能联系到我母亲，也就是您的女儿，我会万分感激您的。我咽了咽口水，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分析出利害关系，接下来超常发挥了职场应变能力，以及现代都市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同时很好的借鉴了八点档肥皂剧中被我冷眼吐槽过无数遍的俗烂桥段，脸不红心不跳的编出了下列一套说辞，“我好像撞坏了头，什么事都记不清了，连家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说完我捧着头，一副因用脑过度而头痛不已的样子。
　　显然在这个民风尚还淳朴的年代，我的话并没有引起听众的怀疑，外公和姨母看的我眼神充满了同情。我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只听外公又问我：“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我当下又慌了神，一时脑抽，嘴快道：“叮当。”说完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都怪我没有朋友，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可以套用的名字，情急之下居然抱了敌人的大腿。果然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要来的刻骨铭心。
　　“什么？丁什么？”
　　眼看已经覆水难收，无法改口，我只好硬着头皮道：“丁，丁唐。”
　　梦华嘻嘻笑着说：“刚才你说快了我听成叮当了，不过叮当这名字好，清清脆脆的又好记又好听，以后我就叫你叮当好了。”
　　我干笑着哼哼哈哈，梦华挽着我的手说：“我家空房子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在我家住下来吧。”我悄悄看了眼外公，他见我看他，也笑着点头道：“你就先住下来吧，等休养好了再说，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财主，但是多一个人吃饭还是没问题的，正好梦华也缺个伴，有人替我看着她我也省心。”
　　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居然这样容易就收留了一个“外人”。随即又一想，不对啊，梦华怎么会缺伴，不是有母亲么？我斟酌着措辞，“梦华没有兄弟姐妹么？”
　　谁知道我这一句问出来，外公和梦华的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直犯嘀咕，低压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听外公沉声说道：“我本来还有一个小女儿，她叫幼 男，可惜……不久前因病过世了。”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冲口道：“这不对啊……”没说完又急急打住，看着外公和梦华一脸疑惑，我脸烫了一烫，慌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太可惜了……看你们都是大好人，怎么会发生这么不幸的事呢？”
　　外公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是啊，幼 男是太不幸了。”说完大家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外公才重新提起精神，对我说道：“这间屋子就是幼 男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暂时住在这里吧。”
　　我忙不迭的点头，“不嫌弃不嫌弃，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外公这才又有了点笑脸，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梦华离开了。他们一走，我就再也站不住了，一头栽进被子里。天哪，这都是什么情况啊……先是莫名其妙的穿越了，然后居然好死不死的穿回了母亲老家，我怎么不知道母亲在南方居住过？还有外公居然告诉我母亲已经死了，母亲在二十几年之后分明还活的风生水起大有逆生长之势好不好……而且按时间算一下，此时我尚未出生，母亲若现在就已经不在了我又是打哪里出来的？
　　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又将压在身下的手机摸出来，研究着屏幕，方才没有发现，原本应该正常走动的时间竟然莫名停止了，就停止在我来到这个年代的那会儿。我轻轻按下关机键，智能手机在这个年代已经没用了。
　　我坐起身来，将毕生看过的穿越剧和穿越小说在脑子里复习了一遍，还真找到了几个有用的重点。首先，现在我的状态应该算是平行时空，原本两边的事物不应该有交集，但我却打破了平行关系来到了这个世界，如今母亲还有帕臣在一条跑道，而我在另外一条，我们同步跑着，但是我们的轨迹变成了不能相交的平行线。唉，他们一定急坏了。
　　再来，也是最重要的，我得想办法回去啊。我坐在床上，手指轻轻划过古老的船木床沿，但是这样难得的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探知母亲讳如莫深的神秘过去的机会，我的内心充斥着犹豫，摇摆不定，我对母亲的发迹史以及亲生父亲的真相整整着迷了二十几年，如今我完全可以亲眼看到，我想知道的一切都触手可及，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我眯了眯眼睛，神经质的笑了一下，并不是谁都有机会时空旅行吧。
　　不如就留下来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离开，我被自己这样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并不像我，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马杀回去抢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那个风起云涌的职场才是我的归宿，而且这也并不是能安于现状的情形，我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万一我的出现打乱了原本平行时空的秩序，我会不会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瞬间消失于茫茫宇宙之中……太可怕了，我就此打定主意，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一定要明哲保身，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绝不插手。
　　可是怎样做才能回去呢？跳悬崖，出车祸，溺水，模电门，我翻着白眼，一条条想着，突然灵光一闪，电梯！对了，我就是电梯穿来的啊。我兴奋的推门而出，眼前的青山绿水让我的热情又迅速降了下去，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可能有电梯这种东西，这里是西江镇，即便是在2016年，其发展速度也仍旧媲美一个走路特别迟缓的小脚老奶奶，保留着诸多原生态的民俗，根本就没有商场和高楼，更别说是现在八十年代的西江，更更别说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还只是西江镇里一个远离镇中心的小村落。
　　我颓然垮下双肩，我必须离开这里，可惜我对这个年代很是迷茫，八十年代除了大城市之外，垂直升降式电梯恐怕并不是随处可见，所以结论是，我首先要先找到一个有电梯的城市，而借助电梯穿回去的几率尚还不能保证。可我既没有路费也对这个地方毫无方向感，外公已经好心救了对他来说作为陌生人的我，我总不能吃他的住他的，还要再跟他伸手要钱，而且我若要离开，照外公的好心肠和责任心来看一定会派人一路把我送回家，天知道我在这里根本没有家，总之我要走就只能是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留书一封不告而别，可前提是我要有盘缠，不然我就只能一路乞讨着找电梯。我感觉两眼一抹黑，就这样站着想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子。
　　我决定什么都先不想，养足精神再说，于是就这样蒙头大睡起来，睡梦里隐隐约约像是听到远处好像传来争执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没有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当我醒来时，天色已晚，我这一睡竟睡掉了一整个白天，我自嘲的想着，我现在这就等同于出国倒时差。梦华刚好来给我送饭和换洗的衣服。我起身招呼她，她爽朗的说：“来找过你几次，看你都在睡觉，没有醒的意思，也就没叫你。”
　　布衣素颜的梦华其实已经很漂亮了，性格虽然泼辣，但却也没什么心计，这样的她反而让我觉得比较想亲近。我不好意思的笑笑，“麻烦你了，你吃过没？一起吃吧。”
　　“我早吃过了，一会儿还要去城里。”我愣了一下，“外……伯父不是不准你去跳舞么？你还敢去啊。”年轻时的姨母还真是爱跳舞。
　　“所以我才来给你送饭啊。”她朝我眨眨眼睛，很是鬼马。我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借着给我送饭的幌子准备开溜。“你不怕伯父不见你回去过来找你啊？”
　　“今天没问题，家中突然有点事我爹他要出门一趟，没空管我。”
　　大晚上出门一定是什么急事了，我突然又想起睡着时迷迷糊糊听到的嘈杂声，顺口问道：“我睡着时好像听到有争执声，不会是你和伯父又吵架了吧？”
　　梦华的神色突然多了几分闪烁，支支吾吾的含混道：“我才没有和老头子吵架，是……是一个我们家不欢迎的人，已经被我爹赶走了。”接着又兀自说道：“你就别管了，反正今晚我要去城里，你吃饭吧，我走了。”
　　我一把拉住她，谄媚的靠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带我一起去呗。”
　　她愣了一下，惊讶的问我：“你去城里干吗？”
　　我摸摸鼻子，“我好奇啊，想看看城里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我也想跳舞。”我一早就盘算好了，跟外公我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听事，只有跟着梦华进城我才能掌握更多的情况，不管是对路线的熟悉还是对赚钱的营生，这些全都是我目前最需要的。
　　在我赌咒发誓不给她添乱子的情况下，梦华终于受不了我的百般恳求，对我再三叮嘱之后，最终应允了我。我赶忙换上梦华给我拿来的布衣布裤，披上帕臣的外套，隔着口袋按了按玉麒麟，便跟着梦华踏着乡间格外皎洁的月色溜出村去，快步向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