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遗梦》烟灭湮灭

6、第六章

　　刀锋划过布料，发出“嗤啦”一声清响，几个回合下来，男子手臂和腰腹都受了伤。

　　暗骂了一句，男子长鞭一甩锁住最近的一人的短刀，直接从其手中夺过，朝另一人面门刺去。与此同时，男子右臂一震，将怀中昏睡的少年隔空朝杜南生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

　　围在周围的青衣人虽然发现了男子的意图，想要动手将少年截下，却立刻被男子的长鞭格挡开。

　　不过一息的功夫，唐择已经稳稳压在了杜南生身上。杜南生原还想着继续装死，此时被少年一砸，又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装死不成，杜南生只得忍着痛将少年从身上移开，让其靠在后面堆放的木桶上。从衣角上撕下一块布条，将脖颈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杜南生忽然觉得头一阵阵发晕。

　　晃晃脑袋看向不远处，男子已然与几个青衣人战做了一团，此时没了少年掣肘，男子本应很快将几人解决，却被几人死死缠住。定睛一看，杜南生发现男子手起鞭落动作不停，却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显然中了毒。

　　暗中环视周围的环境，这是杜南生上船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条船的全貌。这是条双层画舫，舫壁上描绘着精细的浪花图腾，无数箭矢散乱的插在地板上，火光四处蔓延。整个最底层的厢房全部被黑烟和火光吞噬，通往顶层的木制楼梯在打斗中几乎被拦腰折断，只有寥寥几根木板还挂在上面。

　　水下的情况杜南生摸不清楚，有很大可能还藏着别的杀手，但待在原地情况也不会太好，一旦紫衣男子败下阵来，她跟少年就只能等死了。

　　咬牙将唐择从地上拉起来，杜南生试图在不引起青衣人的注意的情况下，将少年转移到楼梯底下去。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断了几根肋骨的情况下，她连走路都十分艰难，更何况拖着一个丧失知觉的唐择了。

　　刚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杜南生就感到一股力量拖着她往后倒去，尽管她试图用手托少年的腰部，用力时腹间传来的剧痛也让她浑身一软，踉跄了几步朝后倒去。

　　原本这件事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陆十反应过来时，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已经翻过侧板，坠入江中了。

　　随着眼前青衣人的虚影越来越多，刺来的匕首也开出花来，堪堪避过斜刺向喉咙的致命一击，陆十吼道，“嗣青！还不快过来帮忙！”

　　胸口被一记飞脚踢中，陆十眼花缭乱的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下来。剧烈的喘了口气，陆十感觉到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透了他后背的衣衫，接着有人塞了粒药丸在他嘴里。

　　喉咙上下滚动，陆十便将药丸吞了下去，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他才看到自己身边散落着数具残尸，血液从断肢处流出来，渗进了他后背的衣衫。

　　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断肢拨开，陆十挣扎着坐起来道，“小主子呢？”

　　“嗣离已经将小主子送走了，雍王的人也到了。”

　　陆十眨了眨眼，“雍王的人？是侯爷的意思？”

　　嗣青摇摇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奴婢？”

　　“怎么了？”陆十站起来，一边毫不在意的将染血的鞭子拴在腰际，一边道，“我看见她跟小主子一起掉进了漓江，难道你们没有找到她？”

　　那个女孩子也掉进了漓江？可明明嗣离说没有在水中发现其他人，那她去了哪里……

　　此时天已破晓，漓江上的水汽在光线中变得稀薄，江面上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平静的水面上，飘着零星粘着火油的箭矢和碎木板，几具浮尸飘在水面上，惨白肿胀的皮肤象征着他们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尸体不远处的江面上飘着几具竹筏，竹筏上都已经没有人，正随水流静静的晃着。

　　“咔嚓”一声闷响从脚下传来，嗣青明显感觉到船身开始倾斜，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龙骨终于被火烧断了。

　　脚尖轻点站到栏杆上，嗣青对陆十道，“下面的人都处理了吗？”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嗣青哼了一声，便轻飘飘离开了，留下陆十磨磨蹭蹭的翻身下船。就在他踩着江上的浮尸、竹筏，努力朝东方的那艘更大的画舫靠近时，其身后已经从中间彻底折断的船，哀嚎一声缓缓沉入江中。

　　唐熠添躺在软榻上，脸色阴沉。数十名小厮放轻手脚，驱散着船舱里刺鼻的合欢花的味道，但仿佛那些味道已经与周围一应物什融为一体了，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驱散。即便那味道能淡一些，只要关上门窗便立刻又浓郁起来。

　　赵管家眼看侯爷的脸色更加难看，连忙站出来将几个小厮赶出去道，“侯爷，左右我们已经离开凤庆关有几百里了，虽然两岸情势复杂，风景却还是不错的，不如出去看看？”

　　将脚边伺候的小厮踢开，唐熠添换了个姿势道，“何天师到哪里了？”

　　“最迟今日午时何天师便能到达肃州城，侯爷一下船准能见着他。”说话间，赵管家看到七儿已经端着一个檀木托盘走了过来。接过托盘，赵管家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上，只见托盘上依次放着一个莹白如玉的长颈窄口瓷瓶、一个同色玉碟、一个不足一指高的琉璃罐，以及一双雕花银筷。

　　唐熠添看到桌上的东西，脸色才缓和了些。将身子坐正，唐熠添拿起那个长颈瓷瓶，将瓶塞除去后放在鼻间，用力的嗅着从里面散发出来的药香，就是这个味道……将瓷瓶放回原处，唐熠添道，“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是，侯爷！”

　　赵管家刚从厢房中退出来，便看到嗣青正站在门口，似乎有事向侯爷禀报。将门掩上，赵管家走到嗣青跟前，从怀中掏出一个与唐熠添桌上一模一样的瓷瓶来，递给他道，“侯爷正在用药，你恐怕要等一会儿了，这是给小主子的。”

　　嗣青将瓷瓶接过，揣进袖口，便默默站到了栏杆一侧。从这个角度向后看，刚好能看见不远处一左一右正跟着两艘略小的画舫。两艘画舫都只有一层高，杉木做的船板上竖立起一根根廊柱，廊柱与廊柱间挂满了靛青色的纱幔，若仔细看，隐约可见有婀娜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不停。

　　昨夜是嗣青第一次见到雍王，那时他正处理坠在身后的尾巴。打斗中，他看见一艘华美的画舫从薄雾中驶来，船头站着个男子。男子身上披着件轻薄的披风，披风上宽大的帽子盖下来，将他的脸遮挡了大半。

　　男子轻轻挥手，其身侧站着的四道身影便腾空而起，三两下解决了离画舫不远的几条杂鱼。待竹筏上的人都杀干净了，四人才陆续回到船上，重新站在了男子身侧。

　　嗣青落在一条竹筏上，恭恭敬敬朝船上的人行了个礼，“定北侯府侍卫嗣青，见过雍王殿下！”

　　男子没有说话，反倒是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上头传来，“殿下问你，定北侯现在何处？”

　　“回殿下，侯爷就在不远处的画舫上。”

　　男子闻言方才抬了抬眼，朝目之所及的地方看去，但由于雾太大，男子什么都没看见，他只闻到空气中传来的焦糊味、只听到清脆的撞击声。嗣青站在原地，见男子伸了个懒腰，冲右手边站着的女子说了句什么，就带着剩下三人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画舫的之中。

　　被留在原地的女子似乎有些不乐意，语气不善的冲嗣青道，“殿下说了，速速将定北侯请过来！”

　　按照唐熠添的计划，一旦从凤庆关离开安南地界，怀远侯应该是第一个前来接应的人，毕竟顺着漓江一路南下，肃州是最近的一个封地。当初唐熠添派楚荆回上京的时候，也没忘记命他专门去一趟肃州城，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今夜却被请到了雍王的船上。

　　整个上京上到七十岁老翁，下至五六岁孩童，谁不知雍王其人。坊间关于这个王爷的奇闻异事，多的讲都讲不完。对于唐熠添来说，他之所以不想跟温天送扯上关系，是因为当今圣上的三个儿子中，最让他琢磨不透的就是他。此番被好心的请到画舫上，还得了原主人最喜欢的画舫，唐熠添的脸色怎么能好看……

　　虽然对嗣青来说，雍王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但此时他盯着后面的两艘画舫，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个不见踪影的奴婢应该就藏在其中一艘画舫上，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带回来，有些难度。

　　画舫平稳的在江面上滑行，晨起的微风从两侧的山岚上吹来，将臌胀的白帆撑得更满。顺着江流一路东去的画舫中，不时传出阵阵丝竹声和女子嬉笑的声音，那声音在山峦间回荡一阵，才慢慢消失。

　　船尾劈开江面，不断荡漾出白色的波来，若定睛细看，才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影子在白波中时隐时现。杜南生悄悄将头浮出水面，复又任水流将自己淹没，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若不趁此机会爬进船舱，她就没有机会了。

　　杜南生被拖拽着掉入江中后，虽有些挣扎，她最后还是选择顺着水流、用最快的速度远离这里，至于落水的少年，她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在黑暗中游了一段距离，杜南生看到有船正向这边驶来，她尽量稳住身形在水中一动不动，静静等待船只从身边驶过。

　　当最大的那艘画舫从其身边驶过时，她忍不住从水中露出头来，朝上面看了一眼。模模糊糊中，她看到有个披着斗篷的男子百无聊赖的倚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在她露出水面的同时，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朝下方看了一眼，杜南生吓了一跳，立刻再度藏进了水中。

　　等确定那艘画舫已经开的够远，杜南生才再度将头露出水面，在她近前又有一艘小的多的画舫缓缓驶过。她看到画舫尾端，有一个窗格开在船壁上，不知是谁栓了一根麻绳在上面，麻绳从窗格里伸出来，一直垂到江面上。

　　杜南生见此立刻游了过去，她将麻绳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使自己不致被流水冲远，同时不断寻找机会准备爬进船舱里去。先前她已经尝试过想要爬进去，奈何每每她想要行动时，船舱里都会有细微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她只得作罢。

　　再度将头伸出水面，杜南生将耳朵贴在船壁上，除了船桨与木板摩擦的声音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迅速将手腕上的麻绳解开，杜南生伸出被水浸泡的发白的双手，紧紧握住麻绳，一点点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