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遗梦》烟灭湮灭

7、第七章

　　五月的江水虽然有了些暖意，泡的久了仍然冰冷刺骨。杜南生试图放轻行动时发出的响动，但被水浸透的鞋子踩在船壁上难免不发出“吱呦吱呦”的声音。身上的衣服仿佛有千斤重，坠着杜南生的瘦削身体不断往下，让整根麻绳都绷得紧紧的。

　　此时杜南生已经完全悬空在船舱外面，她再顾不得别的，手脚并用终于摸到了窗格的边缘。双脚蹬在船舱外壁上，杜南生感到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将整个胸腹都压在窗格上，她只来得及匆匆往船舱里瞥了一眼，便眼前一黑，朝里面栽了下去。

　　好在窗格下面铺着厚厚的草垫，草垫底下是些垒起来的柴垛，应该是冬日取暖时残留下来的，主人懒得将其搬下船，便堆在了库房里，以备不时之需。

　　躺在草垫上，杜南生感到胸口处传来的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喉咙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她想要呼吸，却呛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来。痛苦的闭上眼睛，杜南生喃喃道，“救救我……”

　　杜南生湿淋淋的从窗格里翻进来的时候，缩在柴垛底下的巧奴被吓了一跳，虽然她早就听见船舱外面有奇怪的声音，但她从来没想到，竟然有人从那里爬进来。

　　她眼看着杜南生从窗格上翻下来，紧接着像一个麻袋似的跌落在草垫上，飞扬起来的草渣从上头落下来，劈头盖脸的全都落在了巧奴身上。她本来胆子就小，忽然遇到这样活见鬼的场景，她竟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有些呆愣的将头上的草渣拿下来，巧奴低头一看，那些草渣上竟沾满了殷红的血迹。连滚带爬的扑到门边，巧奴大力捶起门来，“救命啊！死人了！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船舱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把铜锁将库房的门锁死了，先前还守在门边的小厮也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反倒是草垛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巧奴原本扒在门上，听到说话声便将脑袋一点点扭转过去，借着从窗格里射进来的亮光，她能看见那人胸口还在起伏，湿透的衣服紧紧裹在其瘦小的身体上，看其身量，年龄应与她一般大。

　　“你是谁？”巧奴壮着胆子朝柴垛边靠近，路过方桌时，她抄起了桌上的烛台举在身前，“你为什么要从窗户里翻进来？你怎么了？”

　　躺在草垫上的人一动不动，任凭巧奴怎么质问，再没发出半点声音。终于来到柴垛旁边，巧奴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只见其苍白的脸上有一道纵贯左右的疤痕，紧闭的唇角上还残留着血迹，其一头黑色的长发似乎被烧焦了，下端微微蜷曲、参差不齐的铺散在草垫上，若不是其胸前有些微凸起，巧奴还真辨不出她是男是女。

　　将烛台放在脚下，巧奴伸手推了推她，却发觉触手间一片冰凉，“喂……醒醒……”

　　这人本就浑身湿透，若是任由她在这里晾着，肯定会大病一场。这般想着，巧奴踩着柴垛打算爬上去，仔细看看她的情况，正在这时，船舱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赶紧从柴垛上跳下来，巧奴将地上的席子抱起来，仍在了草垫顶上，席子落下来时刚好将杜南生遮挡了起来。

　　“咔嚓”一声，铜锁被除去，库房的木门从外向里打开。崔掌事站在门口，一脸嫌弃的拿帕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则挥了挥，两侧的小厮就扑上来，架着巧奴的胳膊将她从库房里拖了出去。

　　“崔掌事，东西真的不是奴婢拿的！”

　　崔掌事走在后头，听到巧奴这般辩解，根本不愿理睬，反而狠狠啐了她一口道，“此事柔姑娘已经禀报王爷，待到见了王爷，看你还怎么狡辩！”

　　被一路拖拽着出了船舱，经过花厅来到正厅。只见层层叠叠的纱幔在空中飘舞，蜀锦做的地毯一直通到房间深处，四位姑娘早已在正厅候着了，她们分别站在两个美人屏风前头，最上方的软榻上则坐着雍王温天送。

　　虽然已经在雍王府待了足足两年，可巧奴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到现在为止，就连王爷的脸她都没看清楚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巧奴头也不敢抬，屏气凝息的匍匐在地上。

　　崔掌事站在外头没有进来，隔着幔帐她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能狠狠搅着手中的帕子。今日这事儿闹到王爷那里，她也是始料未及，原本柔姑娘说房里丢了件首饰，因是数日前王爷赏的，便来请她着手下的小厮偷偷查找一番。可是一群人将整个画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只攢花如意簪子。

　　崔掌事见遍寻未果，只得将船上所有奴婢、小厮都叫来，一一盘问当日有谁进出过柔姑娘的房间。一问下来，竟只有巧奴在辰时到柔姑娘房间送了浣洗用的清水和一盘小点。

　　如此一来，崔掌事立刻命人将巧奴关在了船舱底下的库房里。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审问巧奴，柔姑娘便遣人来语气不善的告知她，不知怎的王爷知道了此事，要亲自审审这个叫巧奴的奴婢，让她立刻将人带到正厅去。

　　来回踱着步子，崔掌事只盼着一定要是巧奴偷了那簪子。如若不是，她此番搜查闹出动静惊动了王爷，不仅得罪了柔姑娘，恐怕还要落个滥用职权的罪名。

　　温天送倚在软枕上，一双桃花眼朦朦胧胧的带着水汽，似是有些醉意。都说安南的女人异常柔美，较之大越的美人来说，更是多了几分灵气，可是这一路从上京到此，温天送遇见的净是些庸脂俗粉，无聊透顶。方才若不是听说有只劫后余生的小猫上了他的画舫，他才没有兴趣起来。

　　叫底下跪着的人抬起头来，温天送将其打量了一番后，又招招手让她走上前来。女子虽一身奴婢装扮，相貌也不过中上之姿，一双明眸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灵动非常，让人一见便觉楚楚可怜。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温天送凑近女子耳侧道，“你叫什么名字？”

　　巧奴支支吾吾了半天，温天送才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直接将人从榻上抱起来，“本王看你这般纯良，定然不会做偷偷摸摸的事。但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本王少不得要亲自动手搜搜，还巧儿清白。”

　　自顾自说着，温天送就抱着怀中人消失在了内室，走前还不忘让冬渊将内室的门带上。

　　轻轻将门阖上，冬渊的手还没离开门边，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娇羞的低吟。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冬渊对着门扉长长吐了口气，让面部表情恢复正常后，这才转身朝另外三人走去。

　　站在三人面前，冬渊冲其中一人道，“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就不会像这次一样轻易解决了。告诉崔掌事，去下边领罚。”说完，冬渊便面无表情的、踏着略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正厅。

　　崔掌事一见有人出来，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她本想打听打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冬渊一个凌厉的眼刀钉在了原地。将想说的话统统憋回去，崔掌事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对着冬渊远去的背影骂了句“悍妇”！

　　世人都道雍王风流成性，为了能够随时满足自己，连身边的贴身侍从都只挑女的。当初为了选侍女，还在上京闹出了一场大风波，那阵仗比之圣上选秀女还要声势浩大，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达官贵人愿意将女儿送进雍王府。

　　明眼人都看得出，当今圣上年老体衰，太子怯懦无能，靖王则常年在外征战，唯一一个留在上京的正统王爷就是雍王了。谁能将女儿送到雍王枕边，待雍王登基成了新帝，谁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有四人被选进了雍王府，分别是宋提督次女春柔、奉天府府尹长女夏盛、京都知府长女秋淮、以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后来被王爷赐名冬渊。

　　冬渊不似其他三个侍女那般身量娇小，与王爷相比，她也不过矮了一头，因没有裹脚，一双玉足也比其他人大了不止一码，如此这般条件，再加上明眸上一簇尽显英气的剑眉，着实让她遭受了不少非议，可能正是因为她这般特殊，雍王最终满面春风的将她留在了身边。

　　崔掌事向来不喜冬渊，每日见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崔掌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以为自己爬上了王爷的床就能鹌鹑变凤凰？早晚有一天，她要让她回到她该待的地方！

　　这般想着，崔掌事就看到春柔姑娘与其他两位姑娘从正厅里走了出来，约略一瞧，她就看出柔姑娘脸色不渝，缩了缩脖子，崔掌事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柔姑娘……”

　　春柔本就因为被冬渊教训，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此时看见崔掌事，气更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因为她，也不至于让巧奴那个贱婢爬上了王爷的床。一脚将崔掌事踢开，春柔喝道，“凑在我跟前做什么，还不到下边领罚去！”

　　崔掌事心里没防备，被女子一个窝心脚踹到地上，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等她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两位姑娘早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夏盛姑娘还站在原地，冲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夏盛面上挂着笑，腮边两个梨窝随着笑意浮现出来，“崔掌事莫怪，柔姐姐定然不是有意的。她此番被王爷训斥了心里难免有气，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临走，女子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来，放在崔掌事手上道，“这盒药膏对跌打损伤最是有效，你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