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遗梦》烟灭湮灭

5、第五章

　　完全没料到少年已经醒来，杜南生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张开嘴叫了一声，却立刻被少年捂住了嘴巴。

　　“嘘……”少年的手臂本就折了，此时抬起手来的动作已让他冷汗涔涔，因此他搭在杜南生嘴边的手只是象征性的软绵绵的垂着。见杜南生没有反抗，少年缓缓抽回手，放在身侧，咧咧嘴，露出一个笑来，“我是北骁候府少主唐择！”

　　少年的声音很轻，低沉的嗓音带着不符合其年龄的沧桑，他一双纯良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杜南生，嘴巴里却吐出官方程序般的话来，仿佛这话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一样。

　　杜南生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打量眼前的少年。在被带上船之前她就已经醒了，虽然脑袋仍然有些昏沉，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她都事无巨细的听在了耳中。她从小就在定南王府中长大，她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唐择见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心里便有些难过，他觉得她肯定是个哑巴。这么想着，唐择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想要递给她，可是却因为手太抖，那东西从他的手指间滑了下去，掉在了黑暗之中。

　　“啊……”唐择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有些着急，手忙脚乱的锦被间摸索了一番，却什么都没找到。

　　正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开口道，“你在找这个吗？”

　　杜南生半撑起身体，手上托着一枚精致的扳指，也许是因为在黑暗的环境中待久了，她很会在黑暗中视物。即便没有多少光线，扳指在她眼中也微微闪着光亮，她甚至能看清扳指上雕刻的繁复花纹，漫天的星星在不同方位拱卫着中央的圆月。

　　听到她的说话声，唐择激动的将握着扳指的手连同扳指一同握在手中，顺带将杜南生的身体压下，略带温热的嘴唇靠近她耳边道，“这个扳指是信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玩伴了，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亮光，在上京根本没有人愿意陪他玩，虽然只要他报出自己的名号，很多人都会冲他露出谄媚的笑来，可是他觉得那些笑容背后隐藏着鬼魅，随时都准备露出原形将他杀死。几年前，他曾经试着对父亲吐露自己的想法，可是那个人却只是露出不屑的笑来，就像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一样，他的父亲脸上挂着假笑，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只要他好好练功，任何人都将无怨无悔的匍匐在他脚下。

　　可他并不想这样，他只想要一个可以一直陪着他的人，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只要能让她留在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听父亲的，就算练功再苦他也不怕。

　　“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少年问的小心翼翼，杜南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叫杜南生。”

　　“你的名字真好听……”仿佛终于得到了答案，少年长长舒了一口气，冲杜南生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来。他的手紧紧的抓住她的手，眼睛却一点点闭了起来，不论是折断的手臂还是拔除余毒时切开的伤口都在叫嚣。

　　待少年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杜南生将手从少年手中抽出，她仔细端详着手上的扳指，终于在扳指内壁发现了大越皇室的标志。再度看了看已经入睡的少年，杜南生没想到当日将自己买走的人竟然来自大越，而眼前的少年虽有些痴傻，竟当真是大越的皇亲贵胄。安南脱离大越已经十年了，一个身份尊贵的侯爷为何要不惜涉险、偷偷潜入安南？这跟定南王府发生的事有什么干系？

　　当日定南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杜南生并不甚清楚，她只知道府中出了奸细，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盗走了定南王府的布防图，要知道，安南之所以能在十年前一举摆脱大越的掌控，靠的正是那张布防图。

　　定南王得知此事当场震怒，下令将当日所有接近过皓天阁的丫鬟、奴才统统囚禁了起来，杜南生虽然没有靠近过皓天阁，却因为云姨受了牵连被发配出府。杜南生从记事以来便没有离开过定南王府，云姨是府中颇有资历的老人，因为看中杜南生做事机敏聪慧，便一直将其看作心腹，多加照拂，也正因为这样，才连累杜南生一齐被发配了出去。

　　摸着脸上的疤痕，杜南生心里明白此时自己能够活着已经是万幸，但尽管如此，她放在身侧的手仍控制不住的握在了一起。原本她还庆幸终于能从定南王府中脱身，却没想到又落入了另一个更深的侯府，自古王侯将相之家皆是修罗场，她早已深有体会，若是有可能，她希望自己能活得安稳自在一些。

　　这般想着，将手上的扳指放在少年身侧，杜南生轻手轻脚从少年身上翻过。落地时，她没有留神，长长的衣襟下摆从少年身上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少年睡得本就不安稳，此时好似感觉到了似得，下意识的挥动左手，竟一下抓住了杜南生的衣襟。

　　被少年的动作吓了一跳，杜南生转过头来却发现少年其实并没有醒来，仍然沉沉睡着。重新在榻边坐下，杜南生想要将衣襟从少年手中拉出来，拉了几下都没拉动，杜南生只得将套在外面的长衫脱了下来，这件衣服还是桥扇帮她找的，只是当时换的比较匆忙，她的骨架又比常人格外小了些，这衣服就显得颇为宽大。

　　三两下将衣服脱下，杜南生轻轻将少年垂在床边的手放在榻上，她的余光从床榻对面的窗格上掠过，却发现有一团火红的东西正朝这边飞来。带着呼啸之声，刹那间，那团火已经到了近前，流光般光华一闪，便“噌”的一下射穿窗格，飞进了屋内。

　　“砰”的一声闷响，带着火油的箭便在地上燃烧起来，青烟从木质的地板上升起来，盘旋着在房间里弥漫开。杜南生眼看火势要起来，急忙站起身想要拿桌上的茶壶灭火，在她起身的瞬间，又有一支箭矢带着火光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一下将床榻顶上的帐幔点燃了。

　　本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杜南生跌坐在地上，猛一抬头就看到一条火蛇熊熊喷吐着烈焰，马上就要将榻上的少年吞没。连忙手脚并用将少年从榻上拖下来，杜南生勉力让少年靠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将少年挪到了屏风后面。幸而她的动作够快，没一会儿飞萤一般的箭矢便铺天盖地射了过来，无论床榻还是桌椅都被淹没在火光中。

　　门窗都没有打开，浓烟在厢房顶上堆积了厚厚一层，开始不断向下压来。杜南生从长衫上撕了些碎布，用茶水浸透后捂在少年和她自己的口鼻上。有刀剑撞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即便这样横空飞来的箭矢也没有停过，有了方才的经验，杜南生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出去，此时随便乱动只会让小命丢的更快。

　　有嘈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杜南生忽然想起那个楼梯通往船舱最底部，里面还有大批船工被困在里面。浓烟在厢房里蔓延，底下的人肯定也察觉到不对了，若是火势再蔓延下去，下面的人必死无疑。

　　正这般想着，一个黑影顺着楼梯飞奔上来，来人通身暗紫色紧身夜行衣，腰间系着一根银色长鞭。他方一上来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唐择，将人夹在胳膊底下，来人冲蹲坐在一旁的杜南生道，“想活命就快点跟上！”

　　杜南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的瞬间，她看到船舱底下有浓烟从暗红色的火光中飘出来，船舱底下竟然也着了火，那原本待在船舱里的船工呢？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杜南生深深的望了那个高大的背影一眼，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粗暴的将已经烧得散架的木门踹开，男子直接朝船侧板的方向奔去，杜南生跟在男子身后，拼劲全力才跟上男子的脚步。浓烟熏得她根本辨不清方向，但她知道待在原地的下场就是被当成靶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紧男子的背影，杜南生终于跟着男子来到了侧板旁。

　　单手撑着栏杆，杜南生胸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天上射来的箭矢已经几乎消失了，此时她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有灼烧的刺痛感传来，她及腰的长发也有大半被火烧焦了。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杜南生望向不远处，只见重山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已经微微泛白起来。

　　江水上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杜南生定睛朝水中看去，她似乎看到一些游动的黑影，几乎是她低头的同一时间，一道重力袭来，直接将她踢飞出去，撞到船尾处堆放着的一排木桶上。

　　喉间涌上一股甜腥，杜南生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扎痛感从前胸一直蔓延到腹部。将口中的血水吐出来，杜南生悄悄伸手往脖颈间一抹，入手间尽是血色，嘴角挂起一抹苦笑，若不是那人将她踢开，此时她的脑袋应该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一动不动的躺在原地，尽管脖颈上的血还在流，杜南生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知道男子没有更多好心再救她一次了。

　　不远处，抱着唐择的男子已经与几个身穿青衣的人缠斗在了一起，那些人先前都隐藏在水下，准备伺机而动，不料被杜南生撞见，这才与男子正面打斗起来。尽管男子长鞭使得颇好，却还是因为带着唐择的缘故，渐渐处在了下风。围攻之人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刀刀都朝男子右臂下夹着的少年下手，逼得男子只能被动防御，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来。